《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4、假性愈合（下） 林钦，熊飘

　　林钦，熊飘，齐骥是当年江大医学院临床五年专业一级的同学兼舍友，三人住着四人间一起度过无数期末背书的早上夜晚。237宿舍的夜灯，曾照见三个女孩截然不同的命运伏笔。

　　大五轮转到心外时，熊飘第一次握持拉钩时，叶医生的柳叶刀正在主动脉上运作。"手腕稳住，视野比教科书还完美。"叶医生冷静的声音混着电刀灼烧组织的焦糊味，"你拉钩蛮灵的。"
　　这句夸奖让熊飘在更衣室对着镜子练习到深夜，收集了叶女神所有手术视频，日后报考专硕专博，一路医院打转。

　　没多久，齐骥心外轮转也收到了叶医生同样的夸奖，颇为不屑，“呵，加班又没钱，这种便宜漂亮话都是pua话术！”所以她本科毕业立马转行，投身付出回报比更高的互联网行业，在林钦和熊飘还在拿着国家补助月入三千的时候，在西江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房购车了。

　　再后来，林钦轮转心外时也收到叶医生同样的夸奖，只觉得疑惑，“拉钩拉得很好也算夸奖？这和夸外卖员会爬楼有什么区别？”她觉得这种重复机械性的工作毫无创作性，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她要在实验室大展宏拳脚，做基础科研，当临床医学领路人才是康庄大道。

　　如今，终于悟到科研不是创新者的圣殿，而是西西弗斯的刑场的林钦看到微信消息大梦方醒，好友的镊子“当啷”掉进弯盘，熊飘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林钦却已转身望向窗外，日色绚烂，住院部大楼的外立面和她们本科时没什么两样。

　　“那个……”熊飘扯下手套，“晚上去喝精酿？有家新开的上次——”

　　“我得回园区，”林钦打断她，“今晚要收细胞。”

　　熊飘愣住：“可是——”

　　“假性愈合就该撕开——你刚刚说的。”林钦冲她笑了笑，“我现在只恨《circulation》的共一排一不该让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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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到园区只有打车和班车两条路，打车是月入三千的阶层消费不起的，只有去医院对面的江大本部做班车。

　　穿过马路，进入西江大学，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交通点就在路尽头。熊飘送林钦去坐班车，顺便步行回家。

　　“你不交房租住齐骥家，每天等她一起吃饭，早上她送你上班，吵架还要我劝。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俩是不是在背着我搞同性恋？”

　　熊飘跳起来要捂住她的嘴，“喂喂，不要说那个词太大声！我们是朋友！”

　　“好吧，希望你们将来分手时——不要让我选跟妈妈还是跟爸爸这种问题。”

　　“喂喂！！”

　　两人同时停下来脚步——江大林荫路，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人电话不停，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却又透着一丝疲惫：“对，合同细节我已经发过去了，请你们尽快确认。”

　　“那是——杨姐？”熊飘向好友确认。

　　“好像还真是，好久没见杨姐来园区了。”

　　“那是因为杨姐最近高升了，现在是BioGenix的销售总管。”

　　林钦竖起大拇指，好友交际花的属性在获取信息差时总能派上大用场。

　　BioGenix——一家业内颇为有名的生物制剂代理公司，提供各种生物实验解决方案，科研园区的每家实验室都用过该司产品。林钦自然不例外。

　　杨姐此人，从科研园区初建成时就在这里跑业务，算得上是园区的“元老级”人物。她不仅对各家实验室的需求了如指掌，还总能精准地抓住客户的心理，从试剂耗材到高端仪器，几乎没有她卖不出去的东西。

　　林钦还停在原地纠结要不要打招呼时，熊飘已经热络地过去了，“杨姐，好久不见。”

　　接着林钦缩在好友身后，学习社交达人如何三句话让试剂商送你十个抗体小样。

　　“哦，对了杨姐，你们公司数据库有最新的先心病经皮介入指南吗？我找了好久的电子版……”

　　“你等等，我这就找。”杨姐一边划拉手机，一边说道，“发你邮箱？”

　　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掩盖了熊飘的回答，一辆崭新的黑色机车缓缓停在杨姐前方，引擎的低吼声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西江市虽说是少有的不禁摩的城市，但这在江大校园里却不常见。

　　摩托上的女孩穿着一件黑色防晒骑行服，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背后看只显出一截柔顺的头发。她带着半幅手套，露出的修长指节稳稳地握住车把，动作干净利落。太阳落山后的余热还未散尽，却包裹得严严实实，与这炎热的天气格格不入。

　　林钦一眼认出了这就是昨天送货的女孩，思考是否应该上前打个招呼，暗自演练开场白和对方所有可能的反应。

　　熊飘和杨姐还在聊个没完。

　　“姐，家家在等我们。”女孩边扭头边说道，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很平静，透着嫌弃闲聊耽误时间的冷淡。

　　回头的一瞬间，林钦怀疑自己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一丝错愕，但接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女孩转回去，再次启动发动机，轰鸣声表达等待的不满。

　　?她是已经忘了，还是在践行“消失”的承诺？?——林钦不得而知。

　　“家家”是当地对妈妈的妈妈的称呼，熊飘读不懂空气，兀自拉着杨姐聊，林钦听出来了机车女孩的不耐烦，上前拍了拍好友，“该走了，不然赶不上班车了。”

　　杨姐抱歉的笑了笑，对身边的二人招呼道：“今天我妹妹生日——“她指了指前面的女孩，收起手机，”改天再聊，我们先走了，拜拜~“说完坐上了机车后座。

　　熊飘听了，饶有兴致地喊道，“小妹妹生日快乐！杨姐拜拜~”

　　摩托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载着两人消失在林荫路的尽头。

　　林钦坐上了班车，周二的晚高峰依旧拥堵，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尾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透过车窗能看到，女孩的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仿佛一条游弋在深海中的鱼，自由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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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车驶过园区大门时，夜空正绽放最后一簇烟花。车上有人在窃窃私语，“哇，我朋友圈刷到了，是在求婚！“林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绚烂的光点坠落，像极了光学显微镜下凋亡的心肌细胞。

　　林钦下车看了看时间，正好晚八点，昨天加了LPS刺激的细胞现在快到二十四个小时，正好该收了，拖着沉重的双腿缓步迈向801，实验室里唯二的超净台都有人在使用，离心机又发出异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拖拉机。

　　心内科正统实验室其实是在12楼，五年前林钦跟随钱老师，科研之路就从那里开始——外墙的金字title险些挂不下，实验室占据一整层楼，所有房间打通。进口超净台排成一列，配备独立的生物安全柜和二氧化碳培养箱，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精确到±0.1℃。每个来参观的人员走到实验室尽头的质谱室，只能感叹：怪不得你们能发CNS！

　　而801是公共实验平台，由各个科室的边缘弃儿组成——耗材永远是不够的，仪器使用永远是排队的。林钦打开电脑看会儿文献排队等待，一号台结束了，她看了眼起身的人，肿瘤科做病毒诱导的，林钦不敢接她台子，怕脆弱的细胞再发生什么意外，决定接着等待。二号台何田田起身，林钦忙是过去，坐毕掀开培养皿盖，培养基中漂浮着好大一朵菌斑，何田田还没走，凑过来：”师姐，最近细胞总污染，这个便宜血清有问题。“

　　又小声道：”12楼的垃圾桶里有几盒扔掉的Gibco……说是过期了，但应该也比咱便宜的强。”

　　“不用了。”林钦看了眼台子发黄的过滤网，声音很轻，“好累，我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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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研园区道闸等待人脸认证开门时，林钦数了数地上的烟花残骸，五张金色"囍"字包装纸，三截未燃尽的仙女棒，还有半张被踩烂的卡通形象照——照片上的新娘举着钻戒笑得灿烂，新郎的面容却被人用烟头烫出焦痕。

　　她想摸出手机拍下这荒诞的场景，可繁重的压力，整个人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水分一点点被榨取殆尽，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双腿像灌满了铅，机械地交替着，一步步捱过马路到达园区对面的老式居民楼——林钦因为养猫，选择在外租房。

　　居民楼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墙皮剥落处露出灰暗的水泥。林钦住4楼，楼道狭窄，灯光昏黄，铁栏杆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夜深人声稀，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电视的嘈杂声，仿佛闹鬼。

　　林钦拿出钥匙开门，一团没于暗处的黑影娴熟地倒在她脚下蹭来蹭去打滚撒娇，绿瞳在月色下像两簇鬼火，不时“喵呜”两声。

　　卷发女孩抱着她猛吸了下，恢复元气，又胡乱嚼了两口干硬面包，瘫倒在沙发上。

　　昏睡过去的林钦被头姐的饿嚎吵醒，一看时间都已经要午夜12点了，强撑着起身给小猫放饭再洗漱，刷牙间打开朋友圈，铺天盖地的烟花秀她快速划过去，指尖停留在一条生日祝福：?杨姐：亲爱的妹妹生日快乐！配图：杨姐自己九宫格自拍?

　　林钦叼着牙刷，盯着那条朋友圈发呆。泡沫顺着嘴角滴落，在洗手台上晕开一小片薄荷味的白。头姐在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像是在催促什么。“连对方名姓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几岁……”林钦想着，但手还是诚实地打开未接来电的发短信界面。

　　「生日快乐！——林钦」
　　她按下发送键，又迅速撤回。
　　「这样太正式了。」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第二次尝试：「生日快乐~」
　　撤回理由：波浪号显得太轻浮。

　　第三次：「生日快乐！感谢帮忙修硬盘~」
　　撤回理由：像在还人情。

　　头姐不耐烦地「喵」了一声，林钦终于妥协：「生日快乐！——林钦」
　　这次她没再撤回，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短信息经过二进制编码，调制解调，飞过目标基站，最终到达对方的垃圾信箱。
　　生日正主正在试衣服，杨予一站在穿衣镜前，黑色职业装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杨姐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一杯助眠茶水：”就得这样，你明天要是穿格子衫大裤衩，汪俊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杨予一扯了扯领口，”很难受。“

　　杨姐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妹妹修长的双腿：”说真的，你这身材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杨予一不以为意，晃了晃手中U盘，” 花花姐是真正的社会工程学大师——有这个，汪俊只有求我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