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2、死锁解除（下） 林钦风风火

　　林钦风风火火冲进801时，看到自己工位边出现一个陌生女孩，个子很高，侧对着她，堪堪站在光影交界处，脸庞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无法掩盖她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斜斜站着，一股堂堂的气概。

　　杨予一被急促的脚步声惊到，回头，石破天惊鸿蒙初现的一束光打在身着白大褂女孩的脸上，一时有些愣神。女孩微笑着走来时，仿佛春风拂过湖面。

　　但接下来，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又无比冰冷，“你好，BioGenix的吧，不好意思，试剂盒先不要了。”说完，飞速合上亮屏的电脑。

　　她不用自我介绍，杨予一也知道就是林钦了，美丽皮囊带来的好感荡然无存，只剩苦等和到手的Scrambler要飞了的愤慨，立刻反问：”为什么？“

　　“没钱。”

　　”没钱买什么东西？“

　　林钦脾气极好，很是诚恳地解释：”你新来的？我们组比较穷，现在可以说处在破产状态。“她顿了顿，”如果实验室也可以破产清算，今天你会看到一个洗劫一空的801。“又补充说：”还有，这个试剂的到货周期太长了，当时老板批了，最近实在没钱，昨天撤回的申请，我也没想到今天就到了。所以，很抱歉。诶，你早点拿回去，这个二手还是很好出的。”

　　林钦言辞恳切，还贴心为她们想了止损方案，任何怀疑都是对她清澈真挚目光的亵渎。
　　但杨予一不确定这么拿回去姐姐的承诺是否还作数，劝眼前人签收了才是最佳解决方案。

　　“这个试剂盒多少钱？”
　　“两千七百多。”
　　杨予一松了口气，并不贵，“你的实验很需要它？”
　　林钦点了点头，是的，试剂盒是可以帮她省下很多繁琐又不确定的实验程序。她转身向冰箱那边走去，刚何师妹说冰箱已经修好，样品也已经转移回来，她还是不放心，打算再看下。

　　杨予一跟过来：“考虑下自费购买呢？会为实验省不少功夫，时间和精力总是最值钱的。”

　　“很可惜，我的精力时间并不值钱，每月发的买不起一个试剂盒的补助更值钱。” 林钦再次拒绝得很干脆。

　　她蹲在负八十度冰箱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门，快速检查了下样品，似乎是没什么异样，又想起来何师妹转述的维修员原话：制冷剂缓慢泄露，冷凝管像被人为折过。

　　林钦不以为意：一个发Q2都费劲的课题组，谁会想不开去针对呢？

　　做不出的实验，买不起的试剂，坏掉的硬盘，哪一样都够林钦心烦意乱的。

　　背后又冒出那个配送员的声音：”我帮你买下来，签收吧！“

　　”不必。“林钦关上冰箱门，准备脱掉白大褂去吃饭。她讨厌欠人情，日后不知道如何报答，随时活在会还不起的担忧里。

　　杨予一很是绝望，两千多于她而言又不多，能够换个妈妈的同意购买申请的话，很划算的买卖，但眼前的女孩就是冥顽不化。

　　”你移动硬盘中病毒了，附赠修好，你签收了吧。please！“杨予一从不求人，”please“是她能说出的最大软话。

　　林钦不懂她如此执着要自己留下试剂盒的原因，看着对方年轻面庞，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道：”你需要这笔业绩转正？“

　　对方胡乱点点头，从背包取出自己的电脑，不告自取拿过硬盘，指尖在接口处轻轻一蹭，确认没有物理损坏后，将它接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台改装过的ThinkPad X1 Carbon，键盘上的Ctrl键磨得发亮，屏幕上跳出一个终端窗口，背景是深空星云的壁纸。

　　“很典型的蠕虫病毒。”她敲入fdisk -l，终端窗口跳出分区表信息，“MBR被覆盖了，但分区表还在。”

　　林钦凑近屏幕，呼吸拂过杨予一的耳畔：”能恢复多少？“

　　”看运气。“杨予一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如蝶。
　　林钦这才仔细打量了她——脸型偏窄，下颌线条流畅而锋利，平添几分英气。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浓密，又根根分明，垂目时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黑发及肩，发尾微微内扣，柔顺又有光泽，像是经过精心打理却又显得随意自然。

　　”找到了。“杨予一指着屏幕上的扇区分布图，”病毒只覆盖了前1024个扇区，数据区完好无损。“

　　”所以……直接复制出来？“

　　”也没那么简单。本来根据簇链信息，重建FAT表，一般数据恢复软件都行，但你这里——有个跳转，会导致一直恢复失败。“
　　”那该怎么办？“

　　她停下了动作，”干冰快没了，你去签收然后存放试剂盒，我来无害化处理。“

　　林钦怀疑她坐地起价，毕竟自己还没答应什么，但从善如流照做。

　　十分钟后，硬盘数据完整重现。杨予一将硬盘递还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真的应该注意下网络安全。“

　　伸出手，”单据呢？“

　　林钦签好递出，“谢谢，考虑你实习工资也不高，这个试剂盒我会自费购买，走账我联系杨姐。”

　　杨予一正要去拿，林钦又收回去，”是很厉害，但我去电脑城找个师傅二十块钱也可以搞定，欠人情就麻烦多了……“

　　”不欠的，虽然你去电脑城搞不定。萍水相逢，我马上就会从您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像刚刚的病毒一样。“

　　高个女孩趁她松神一把拿过签收单，又怕她反悔，笑着挥了挥手，迅速消失在801门外。

　　林钦有些无奈，她本意是想请对方喝杯咖啡了结，但这样更好，又省了一笔钱，还不知道这试剂盒自费能分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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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送货女孩的插曲就像林钦乏味生活中的口香糖，嚼尽甜味后，又要重新黏回现实的齿缝间。

　　刚过饭点，科研园区的电梯特别难等，即使二楼，同学们也情愿等电梯，而不肯迈向一步之遥的楼梯，林钦也不例外。

　　电梯间人很多，缺氧加刚吃饱饭的原因，个个困得哈欠连连，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运行的声音。忽听得外面走廊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并着刺耳笑声，越来越近。

　　七八个白大褂簇拥着一个绛红身影转出拐角——正是林钦前女友孟思齐，低林钦两级的临八学妹。

　　学术垄断形成学阀，再□□繁衍形成学阀家族，如果学阀家族也有段位，那孟家就是旧时王谢级别。

　　出身于这种传统学阀家族的孟思齐，和林钦谈恋爱第一天就规定，我的家庭你知道的，我们的恋爱状态不可以公开！同时预告，我的家庭你知道的，我将来一定得结婚的。

　　这两句话如达摩克利斯剑一样悬在林钦头顶，终于在她生日那天落下了。生日那天林钦自己订了餐厅蛋糕鲜花，左等右等等不到恋人，几个电话过去，一个男声响起，“孟孟睡了，我是她男友…你是她师姐？找她有什么急事？”

　　“师姐，你在ESC汇报那张照片好漂亮哦！我看学校公众号评论都在问衣服链接！”
　　“落地意大利后随便买的啦。”

　　孟思齐穿着一件庄重的小礼服裙，胸口别着今天刚颁的江大医学院优秀毕业生的鸢尾花奖章。

　　“哦，对了，我给你们带了意大利的手工巧克力，放在我工位上了。”
　　“谢谢孟师姐！”
　　“师姐好好！”
　　可依着林钦对前女友的了解，不会是什么手工巧克力，在她之下的实验室工蚁只配超市开架货。

　　孟思齐一行人越来越近，林钦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飘来一缕雪松木香——正是有日孟思齐带她逛的高端超市里，红酒木塞拔开时炸裂的气息。
　　"这瓶不错，适合送给王主任——"

　　回忆如藤蔓绞住心脏。那天孟思齐戴着新买的卡地亚钉子手镯，指甲染成洋红，推车碾过进口超市的橡木地板时发出闷响。货架上西班牙火腿泛着大理石纹路的光，冷鲜柜里鱼子酱罐头像排列整齐的棋子。林钦推着购物车，看孟思齐轻车熟路地往车里扔着那些比实验报告里的基因序列更难懂的法文标签产品。

　　孟思齐目光在货架上扫过，随手拿起一瓶进口红酒，漫不经心地说：“宋院士现在躺在icu，等过几天没了，钱老师处境会更不好，下届科主任板上钉钉了。”

　　孟思齐的政治嗅觉一向良好。

　　林钦正站在对面的巧克力货架前，手指轻轻抚过一排包装精致的礼盒，最后挑了一盒黑巧：“颜师姐最近帮我调了好几次仪器，我想送她这个。”

　　孟思齐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巧克力，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颜师姐？她帮你是应该的，没必要。她是好人，好人不需要回报也会帮你。你得把心思花在那些现在攀不上、但未来能帮你的人身上。”

　　林钦皱眉，“可是，好人应该有好报啊。”
　　孟思齐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心里记得就行了，资源有限，得用在刀刃上。你送她巧克力，她能给你什么？还不如送王主任一瓶酒，你得早做打算，将来王主任一句话，说不定能让你少走几年弯路。”

　　林钦没再说话，默默将巧克力放进购物车。她低头看着那盒精致的礼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孟思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分歧，远不止是送礼的对象那么简单。走出超市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林钦看着地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或许，她们本就走在不同的路上，只是她一直没看清。

　　那盒巧克力至今还在林钦的柜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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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电梯提示音像把手术剪，精准剪断记忆的脐带。

　　提示音刚落，前排等电梯的人群已自动裂开条道。两个研一男生争相去挡电梯门，倒把原本排在首位的一个女生挤了个踉跄。

　　人们鱼贯而入，自觉同她们一组人保持距离，她们组内又自觉围着孟思齐站开，确保心内科皇太女没有被挤到。即便如此，大容量医用电梯仍然有空当，还是没有发出人员满载报警，电梯门大敞着，对面冰冷的金属镜子映出林钦一张有些呆滞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白T沾着动物房的气味，神情散发着发不出文章延毕的丧。

　　林钦站在电梯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思齐站在电梯中央，被一众人簇拥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钦，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意味和旁边人说笑，并不睬她。

　　林钦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她不想和孟思齐同乘电梯，那种尴尬和压抑感让她喘不过气来，或许她可以自我欺骗，前女友也没注意到她。偏偏这时，电梯里一位相熟师妹按着梯控，大声喊道：“林钦师姐，还有位置，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