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死锁解除（上） 仲夏夜，凌 ...
-
仲夏夜，凌晨两点，西江医学院科研园区走廊空无一人，唯有801实验室的紫外灯亮着幽幽蓝光，空调的运转声与离心机的嗡鸣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林钦穿着白大褂坐在超净台前，羊毛卷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她无情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她今晚的通宵任务是提取小鼠原代心肌细胞，为此先给自己灌了两杯咖啡，导师汪俊上周组会的怒骂言犹在耳：“年前你那个心肌重构的文章必须投出去。“
小鼠被提溜着尾巴从鼠笼拿出来，明晃晃的针尖溢出乳白色的麻醉剂，离小鼠腹腔越来越近。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拯救了被动献身科研的小鼠。
”师姐！冰箱坏了！“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哭腔。
林钦皱眉，放下手中一切，快步走向负80冰箱。何师妹正站在冰箱前，手里捧着冻存盒，脸色煞白。
何师妹名何田田，实验室萌新。
“温度一直在上升，已经到-60℃了！”何田田的声音颤抖，”这些样本要是坏了，汪老师肯定要骂死我们……“
林钦迅速检查冰箱的控制面板，发现温度确实一直在持续攀升。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先想办法把样本转移出去。”
汪俊在医院人缘极差，连带着他的学生在科研园区也如丧家之犬，两人开始挨个实验室敲门，试图借到空位存放样本，邻近的几个课题组一见是汪俊的学生，纷纷婉拒。
“怎么办？再拖下去样本就全毁了！”何田田急得直跺脚。
冰箱里装着全组毕业的希望，警报声越来越急促，林钦目光落在8楼走廊尽头的神经外科国家重点实验室，她记得神外新买了一台负80冰箱，容量大、性能好，现在正在负一楼设备科仓库进行稳定性测试。
“借下神外新冰箱用。”林钦果断说道。
神外经费每年多到要突击花钱，而801心内的古董老冰箱迟迟不能退役，科研圈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热死细胞。
“可那是神外的冰箱，我们没权限啊……”何田田犹豫道。
“样本要紧，你也不想组会被骂死吧。”林钦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抱着保温箱一路飞奔来到负一楼设备科仓库，却发现大门紧锁。林钦从口袋里摸出一圈固定小鼠的的钢丝，熟练地撬开锁芯。何田田看得目瞪口呆：“师姐，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林钦解释道，推开门走了进去，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加了句，”不是小偷，下岗后干过开锁的活儿。“
何田田“哦”了声，显得自己也没有很大惊小怪。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角落里放着一台崭新的负80冰箱，正是神外科室新买的。林钦迅速将样本放入冰箱，锁上冰箱门。
“明天一早等厂家维修来了，我们再悄悄把样本拿回去。”林钦低声说道。
何田田点点头，但脸上仍带着不安：“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关系户科室，没几个干活的，被发现再说。”林钦的语气平静。
何田田见师姐如此淡定，也放轻松些，看了看头顶那个亮着红外的摄像头，喃喃道：”如果像电影里一样，有天降黑客帮我们把监控录像抹掉就好了，这样也抓不到咱了。“
林钦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如果真有，我希望她能黑进我投的期刊后台，给文章状态改成accept。“
”师姐，做梦就做大点，黑客黑进银行后台，给我卡余额后面加几个零就更好了……“
”那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回去好好做实验吧！“
”不，熬夜对皮肤不好，我要回宿舍睡觉啦！“女孩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林钦抬头望向星空，想起自己投出去的那篇论文——已经三个月了，状态还是“Under Review”。怅然间，微信提示音炸起，这么晚能毫无人性发消息的想也知道，她看了眼导师消息，机械性回复：收到！
------------------------
翌日清晨，西江市夏天一早的风就开始燎人，携着街边咖啡香混着车流喧嚣，热辣拂过生物公司极具科技感的银色楼体。阳光透过BioGenix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洒在推门而进高挑清瘦的女孩身上。
杨予一穿着一身海军蓝衬衫，白色中裤下露出修长的小腿，熟门熟路晃进大厅，看到前台接待扬了扬手中珑骧包，“我姐电脑又落家了。”
前台女孩正对冷库方向努嘴，“今天请假了好多人，杨姐正发脾气呢。”
杨予一到达冷库时，一身职业装打扮的女人仿佛看到了救星，不由分说被塞了一个还冒着霜花的保温箱。
“乐乐，你现在暑假，闲着也是闲着，科研园区大楼801林博的加急试剂盒，帮我送过去，好处大大的。”
杨予一利落地将保温箱连同电脑包一起还过去，“我不是你司配送员。”
“杜卡迪Scrambler，小姨那边我为你攻坚申请。”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干冰白烟顺着箱缝袅袅而出，保温箱再次被送到海军蓝衬衫女孩怀里。
“勉强算是合理的报酬。”杨予一转身要走，看了眼货物标签，想起来问了句，“那收货人林钦怎么联系？”
“一进801最漂亮的就是，很打眼的漂亮。”
“漂亮不是特征词。”
”电话发你！快走！这个试剂盒很贵，干冰撑不了太久！“
---------------------------
西江大学医学院，百年杏林顶尖学府，国内医学院的执牛耳者。医学殿堂巍峨背后，是一篇篇青春浇筑的顶刊文章；辉煌内里，是其附属科研园区里无数研究生的血与泪。
科研园区位于地价便宜荒无人烟的五环外，也不怪杨予一不愿意跑这一趟，从公司过去打车要1个多小时，杨予一坐得昏昏欲睡，一个急刹，她猛地惊醒，出租车稳稳停在园区阔气的大门外。
出租车刹停在楼下时，林钦一夜没睡，提完原代又开始跑WB，电泳完正待转膜，蛋白条带从胶体转移到膜上，像一幅逐渐显影的照片，这一环节需要等待两个小时，等待间，她抱起电脑敲敲点点，睡醒一早来实验室的何师妹闲聊道：“师姐，你移动硬盘数据恢复了嘛？”
“没，各种恢复软件都不太行。好在除了昨天拍的共聚焦外，其他都有备份。大不了，我再去小黑屋重新拍就是，我恨黑客。”最后一句话，林钦讲得咬牙切齿，余光瞥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我预约的动物房时间到了，先上去了。等厂家维修好，记得去仓库拿下样本哦。”
“保证完成任务……”
何田田话音未落，林钦已抓起动物房门禁卡，喃喃道“TAC造模小鼠到时间了。”她的白大褂掠过离心机群，带起一阵微型旋风，工位电脑屏幕兀自亮着。
杨予一踏入实验室时，产生了天使飞过效应，热闹的801聊天声戛然而止。她斜倚在门框上，扫了一圈人，高声问道：”林钦在吗？“
众人目光如探照灯扫来——一张极年轻的面庞，一看就不是在等级森严的科研环境呆久了人的气质，神情带着未被规训过的生命力。
她高举起手中保温箱，”百奥吉斯，送试剂。打电话林钦不接。“
何田田怯生生指了指上头：”师姐在动物房……“
科研园区十八楼动物房是SPF级，不允许携带手机，林钦把手机静音后放在存物柜。进入前换上全套的防护服和N95口罩，动物房的温度有些高，光是穿上这一套人都有些冒汗。她俯身在小鼠手术台前，手指稳如机械臂，剪开皮肤，插入牵开器，分离胸腺，暴露出那颗豆大般跳动的心脏。
TAC造模的关键在于主动脉的结扎，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小鼠的死亡，手术刀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她轻轻划开主动脉周围的结缔组织，再用细如发丝的缝线精准结扎，小鼠的心跳依旧平稳。
第一只造模完成后，林钦抬头看了眼时间：10点35分。
10点35分——杨予一已经等了快20分钟了，很不耐烦，径自走向何田田指的林钦工位先坐下，目光先被隔壁工位正在运行的生信代码吸引——实验室的贾师弟，从入学起就放弃掷骰子一般的湿实验，专攻生信，丑陋的代码有一种致命的魔力，吸引了杨予一的全部注意力。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讥讽的声音，“看得懂？”
杨予一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盯着他，看得贾师弟有些毛骨悚然，她突然一本正经，语速极快道：“不懂生信，但我猜你在对这个数据框进行子集操作，一次性可以筛完的数据写成毫无必要的嵌套，这种冗余循环，效率至少低了30%，很久没见过这么蠢的代码了。”
男生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写了快两百行的筛差异表达基因代码，耳尖涨红：”外行看热闹……“
杨予一不再理睬他，看向正前工位一直常亮的电脑屏幕——微信消息一直再弹，不乏实验室秘辛；右下方的文件窗口，规整的扇区擦除轨迹……
忍不住对此评价：收货人林钦毫无网络安全意识……
被腹诽的正主此刻将要走出动物房，看到一连串未接来电有些头大，但也懒得给未知号码回过去。接着打开微信，杨姐的消息弹在首页：林博，您订的那个逆转录试剂盒，提前到了，今早安排人给送去啦。
林钦头更大了，暗暗祈求配送员不要走，她要退货——半夜导师的消息：试剂盒不批了，想做就自费。
实验室的采购是导师同意申请后订购，试剂商那儿先挂账，日后统一报帐给付。相应，不同意申请就自费。
不自费做实验——林钦读博最后的底线。
快点回来签收试剂盒——杨予一眼前最大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