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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跳超时(上) 林钦打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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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钦打了个哈欠,意识缓缓回笼,睡眼惺忪盯着屏幕上那份检验单,她坐起身,头姐被她的动作吵醒,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跑去等着开饭。林钦点开图片放大,目光迅速扫过凝血四项的数据——血小板计数、凝血酶时间、纤维蛋白原……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APTT有点轻度延长。可她还是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那天杨予一腿上渗血不止的画面——纱布被暗红色洇透,止血粉都压不住的场景。忙碌的日子让她几乎忘了叮嘱对方去查,如今冷不丁看到结果,心底那点隐约的担忧又冒了出来,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她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回忆教科书内容:如果这些都正常,再查就得做全套凝血因子了。可她心里清楚,这种检查通常不会有医生建议“正常人”去做,除非有明确的出血史或家族史。她突然想起上周跟门诊时,疑似继发高血压病人拒绝她开的检查。林钦叹了口气,心想:临床工作真是门平衡的艺术,既要科学严谨,又得哄着患者,既不能漏诊,又得防过度医疗。她盯着那轻度延长的APTT,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点异常算不上硬证据,可她还是不放心。
回到聊天框:【凝血四项看着还行,就是APTT有点长。你平时是不是经常淤青或者牙龈出血?】
几分钟后,杨予一回了:【淤青?没注意,牙龈出血?也没注意。】后面还跟了个笑脸和一个“不要吓我啊”的表情包,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哈哈。
林钦盯着那回复,眉头拧成了川字。这种不配合的态度让她莫名心烦,尤其是杨予一这种明明有问题还满不在乎的。她手指顿在屏幕上,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火,回了句:【你能不能认真点?这不是开玩笑,大出血会有生命危险!】可打完又觉得语气太冲,删掉重写:【那你观察下,有没有异常出血,告诉我。】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懒得再看。
杨予一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个极为敷衍的“嗯嗯”表情包。林钦简直能想象出她散漫的样子,扫了一眼,不想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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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川市的清晨和西江截然不同,空气里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凉意,薄雾笼罩着民宿外的竹林,远处山峦隐约可见。杨予一和妈妈、大姨、家家四人刚从西江驱车两小时抵达这座避暑小城,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刷满了杨丹的悲愤:【好啊,你们都去避暑,就我要上班是吧,发疯.jpg】没人理她,大家在忙着收拾行李。
民宿是个木质小院,窗外挂着风铃,叮铃作响,杨丹给她们定了两个标间,杨予一拖着背包走进房间,脸色却不太对劲。她放下包,刚坐下来,胸口突然一阵猛烈的悸动,心脏像快要跳出来了,运动手表发出尖锐的“滴滴”报警,屏幕上赫然显示静止心率飙升到209次/分钟。
这种心率失常的感觉太熟悉了,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杨予一一直以为是前阵子秦明玉发来的一个信安方向的密钥交换优化问题问题搞得自己压力太大,来之前,她盯着那堆数学公式整整三天没睡好觉了,脑子里全是有限域上的离散对数难题。出门度假本想放松一下,可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她皱紧了眉,心悸难道不是压力导致的吗?
杨予一咬紧牙关,手撑着床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让人窒息的心悸。杨心萍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一变,急忙放下杯子走过来:“乐乐,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杨予一强挤出一抹笑,声音虚得像飘在半空:“没事,妈,晕车而已,躺一会儿就好了。”她怕妈妈担心,硬撑着躺到床上,撒娇道:“哎呀,我就躲会儿懒,不想收拾行李箱嘛。”闭上眼,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杨心萍皱着眉,盯着她看了会儿,嘀咕了句:“这孩子,我开车也不颠啊……”但见她闭着眼,还是没多问,转身出去招呼妈妈姐姐收拾东西。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风铃偶尔响起的清脆声。杨予一仰躺在床上,心率突然一下又回到正常范围,可那种虚脱感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睁开眼,盯着木质天花板上的纹路,脑子里却闪过林钦的微信聊天框——那句“有没有异常出血,告诉我”后面再也没了动静。她掏出手机,点开对话,盯着林钦的头像,那只黑猫的背影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头姐在嘲笑她的沉默。
她有点难过,却又说不清为什么。林钦的关心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她,可她却本能地讨厌想挣脱。翻身坐起来,心悸的余韵还在胸口隐隐作痛。
杨予一的童年从来不是明亮的,从记事起,她身上就总带着莫名的淤青,手臂上、腿上,像被人随意盖上的紫色印记。她又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感冒,动不动就喘不上气,杨心萍带着她跑遍了西江的大小医院,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杨心萍是高中数学老师,单亲妈妈,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为了给女儿看病,常常得低声下气地求同事调课,甚至请毕业班的假陪她输液。杨心萍有时候也会很烦,杨予一又敏感得像只小兽,能从妈妈眼底的疲惫、从邻居偶尔投来的同情目光里,感觉到自己这副糟糕的身体给家里带来了多少不快乐。
她学会了忍痛。摔倒了膝盖青紫,咬着牙不说;发烧到39度,硬撑着不吭声。她不想再看到妈妈为她奔波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忍痛成了本能,像一层厚厚的壳裹住她,连带着那些淤青和病痛一起藏起来,这样就会很安全。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风铃叮当作响,可心底那股难过却像山里的雾气一样散不开。她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林钦的聊天框,那句“有没有异常出血”像个无声的钩子,勾着她往回忆里坠。她轻声道:“可我干嘛非得跟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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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钦这边也没能消停。有时候你以为目标就在那儿,直溜溜朝着它走就好,事实上,一路会有烂漫花草,有活泼白兔,有柴郡猫般的意外,甚至,路途上偶尔还会降下 “排泄物” 迫使人改道。比如此刻,她刚在实验室里忙完一轮类细胞培养,准备喘口气,汪俊的微信就跳了出来:“林钦,从今天起每天抽至少两个小时,跟心外科张主任的术后随访,横向课题的事,别给我推。”消息后面还跟了个红色的感叹号,像在警告她别耍花样。
这个横向课题是心外科和一家医药公司合作的,名叫“主动脉瓣膜置换术后新型抗凝药物疗效与安全性评估”。课题的目标是追踪300名接受AVR的患者的术后恢复情况,评估这个抗凝药物在预防血栓形成和减少出血风险上的效果。林钦的任务是每天打电话随访,记录患者的用药反应、生活质量和并发症,还要整理成数据交给汪俊,再由汪俊当好人给心外张主任。
今早的第一通电话是个60多岁的阿姨,声音沙哑却热情:“哎呀,小林医生啊,我还行,就是腿有点肿,走路费劲。药吃了没啥大问题,就是贵了点。”林钦耐心地听着,边记边安抚,心里有点暖——这种配合的病人不多。
接下来的电话就不那么顺利了。她拨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号码,对方接起来就没好气:“谁啊?又卖药的?我手术后好好的,别烦我!”还没等林钦解释完,那头“啪”地挂了。她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句:“我卖你个头。”
更糟的还在后面。她打给一个50岁出头的患者家属,刚报上身份,对方就炸了:“你们医院还有完没完?我爸瓣膜换了没三个月就走了,你们还问啥药效?缺不缺德!”那头的声音夹着哭腔和怒火,像一把刀子直戳过来。林钦愣了几秒,喉咙发紧,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节哀顺变。”可对方没听她说完,又骂了几句才挂断。
整整两个小时,她打了三十多通电话,挂断后耳朵嗡嗡作响,表格记满了各种反馈,心想:这活儿真是见识了人间百态。她叹了口气,起身泡了杯速溶咖啡,端回桌前时,目光无意扫过一份记录——一个家属提到:“我妈术后吃了那药,腿肿得走不了路,后来查出肾有点问题。”她皱了皱眉,随手在旁边标注了个问号。
几天下来,林钦拨了上百通电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发现这些随访里,有些反馈开始重复出现:腿肿、乏力、呼吸困难,她翻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心底隐约觉得不对劲。她不是心外的专家,但术后这些症状听起来不像单纯的恢复期反应,尤其是肾功能问题反复冒头。她打开电脑,查了下“凝克平”的说明书,上面写着“罕见副作用包括水肿和肾损伤”,但随访里提到的频率似乎远超“罕见”。
她又翻出前几天的记录,一个去世患者的家属曾愤怒地说:“我爸术后吃了一个多月药,人就没了,查出来是急性肾衰竭,你们医院怎么回事?”当时她只当是家属情绪激动,可现在串起来看,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汪俊跟这个课题脱不了干系,他和心外的张主任关系匪浅,据说这药还是他牵线推给医药公司的。
林钦偷偷把这些天的通话录音和原始数据记录备份到移动硬盘,又加密存了一份。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暗暗想道:汪俊,你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