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14、心跳超时（下） 虽然比不上

　　虽然比不上和林钦从早到半夜的忙碌，杨予一的避暑度假也绝算不上轻松自在。

　　她们住的民宿不远处有座比丘尼道场，名慧照庵，杨心萍信佛多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着件旧毛衣摸黑去庵里念经供奉，祈求全家顺遂。第一天她独自前往，回来时满脸慈光，第二天要拉上杨予一，非要女儿一起去。这对常年昼夜颠倒、凌晨三点才睡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杨予一顶着黑眼圈，硬着头皮跟在妈妈身后，踩着石板路走进庵堂，晨钟低鸣，香火缭绕，她却只觉得头昏脑胀，站着都能睡过去。好在去了三天后，家家看不下去了。她坐在民宿的藤椅上，眯着眼瞧着孙女那蔫了吧唧的模样，拍了拍桌子说：“诶哟，年轻小囡最重要的就是睡好吃好，比求神拜佛可有用多了。心萍，你别折腾乐乐了。”说完，她转头瞪了眼正在打麻将的大女儿杨莉萍，“你也别光顾着打牌，管管你妹子！”

　　杨莉萍早年离异，后来凭着一双巧手和天生的审美开了家服装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杨丹遗传到她五分的销售口才就能在职场步步高升。后来身体不好，索性把店盘出去，还赶巧躲过了一波实体经济崩盘潮。如今闲下来，最大的爱好就是拍照打扮和催杨丹结婚。她放下牌局，笑眯眯地点头：“妈说得对，求神哪有睡好重要！”

　　“大姨说得对！”杨予一狠狠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解脱的光。她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恨不得立刻扑回床上补觉。

　　杨莉萍也不放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说：“诶，乐乐，明天你跟我去山顶看日出吧！我带了套很美的民族风裙子，墨绿色绣花的那件，你帮我画下来，好吧？”她一边说，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条裙子，抖开给杨予一看，满脸期待。

　　杨予一愣了愣，盯着那裙子，试探着拒绝：“大姨……咱不是有手机吗，画能有拍的真？”

　　杨莉萍却不依，摆摆手，一脸认真：“不一样的嘞！你学的这个数字画画专业，就是要给家人留下美好瞬间嘛。画下来是带着情感的，手机拍的哪能比？这专业可比你之前捣鼓电脑好多了，接地气！明早五点，民宿老板开车送咱们上去！”她说得斩钉截铁，完全不给杨予一反驳的机会。

　　杨予一嘴角抽了抽，盯着大姨那张神采奕奕的脸，挤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这度假，比写代码还折磨人。

　　直到日头渐西，杨予一和大姨才从山顶晃悠着回来。清晨五点的日出之旅加野餐绘画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神，民族风裙子倒是画了，寥寥几笔勾出大姨站在山巅的模样，可她自己却累得一句话不想说。民宿老板的车颠簸着开下山，杨予一靠着车窗，闭着眼昏昏欲睡，刚踏进民宿小院，手机却像炸了锅似的连震了好几下。她皱着眉掏出来一看，是高中好友秦明玉发来的消息轰炸，满屏的“救命”“大神”“求你了”差点把屏幕戳穿。

　　秦明玉是杨予一的高中同学，如今在西江科技大学读信息安全专业大三，正和队友们窝在酒店里参加XCTF比赛。比赛是国内一流的网络安全赛事，分三天进行：第一天是线上初赛，攻防混战；第二天是半决赛，聚焦高难度专题挑战；第三天是决赛，现场攻防对抗，争夺冠军。今天是第二天了，目标是破解一套模拟物联网设备的防护系统，秦明玉她们队的目标直指第一，可眼下显然卡住了。

　　“乐乐姐！你快救救我吧！”秦明玉比她大两岁，第一条语音劈头盖脸地嚷，“我们卡在一个PWN题上了，ROP链怎么都搭不出来，调了两小时还是段错误，崩溃了！”紧接着又是一堆消息：“就指点一下，求你了！”和卖惨猫猫头。

　　杨予一瘫在民宿的藤椅上，懒懒回了句：“没时间。”她是真的不想掺和，比赛的事费脑子又耗时间，她这几天心悸没有发作，只想躺平。可秦明玉不依不饶，语音一条接一条：“别啊！你忍心看我被队友骂死吗？”“就指点一下，不会让你写代码的！”“乐乐姐姐，救命啊！我把奖金全给你！”

　　杨予一点了消息免打扰，出房门吃饭。

　　民俗的饭菜是农家本味，得到大家的交口称赞，杨予一却吃得食不知味，想起断了好几天的聊天，心里想道：【这女人是一点都不再关心我腿好了没】

　　饭后，杨心萍提议去散步消食，一旁同样外出一天的大姨神采飞扬，八旬家家也精神抖擞，唯独杨予一果断拒绝，她精力委实不大好，电量条现在只能支持她回去躺着。秦明玉没有停止消息轰炸，静默铃铛旁是99+，杨予一躺在床上叹了口气，点开对方发来的题目截图。她扫了一眼，是个典型的缓冲区溢出漏洞，目标是构造ROP链绕过保护机制，拿到系统权限。她眯起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心底那点对技术的瘾头被勾了起来。她没力气发语音，回了条文字：【ROP链搭不出来是因为栈没对齐，检查下返回地址，gadgets用ROPgadget找，跳到libc的system函数，参数自己调。别烦我了，玩去吧。】

　　秦明玉停了好一会儿回：【不愧是我乐乐姐！懂，我试试！】

　　杨予一把她解除消息免打扰，对方果然也没再发。她想趁着这会儿清静睡一觉，可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闭上眼，打算养养神，耳边风铃叮当作响，像在催眠。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心底莫名一跳，闪过一丝期待——会不会是林钦？

　　拿起手机，满心期待点开，却又是秦明玉的消息：【我们队现在积分第一了！】后面还跟了个得意的小人跳舞表情。

　　杨予一盯着屏幕，懒懒地回了句：【哦】她是真的不关心比赛排名，积分第一也好，最后一名也罢，跟她都没半毛钱关系。可闲着也是闲着，随口追问了句：【你技术那么差，干嘛还执着打比赛？】

　　秦明玉秒回：【你一开口超过两句话就是那么伤人……】
　　【CTF的乐趣又不是只有天才才能享受啊！破解难题、团队合作，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谁不爱？】她停了会儿，又补了句，【再说，这次是带着我女友组队，我想好好表现一把，不行吗？】

　　杨予一回了个疑问表情：【她不是学汉语言的吗？业余爱好？】

　　秦明玉回了串黑线：【那是前前任吧？现任是直系学妹】后面还加了个捂脸表情，像在吐槽自己的记性。

　　杨予一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敲下四个字：【你好无聊。】

　　其实无聊的是自己才对吧？杨予一心想。杨心萍已经散步回来了，按照中年人作息早早睡下，山里总是更静，房间里只余轻微鼾声。她这些天无数次盯上黑猫头像，终于认命地发出：【头姐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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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姐一天要吃八顿，林钦晚饭点回来给她放粮，接着赶回实验室，路上终于收到了钱拂云的邮件回复，姗姗来迟但语气正式，附件附了最新的类细胞培养方案和微流控芯片设计模板，最后叮嘱注意芯片安全性，联网设备漏洞不少。

　　林钦很是欣喜，忙是回复感谢。

　　M国东海岸的清晨，钱拂云坐在实验室的窗边，手边一杯咖啡冒着热气，电脑屏幕上是林钦的邮件。她戴着细框眼镜，四十二岁正是出成果的年纪，眼神里透着沉稳的锐气。

　　学生的一生会遇到很多老师，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老师也是。钱拂云带过的学生不少，林钦是她特别喜欢的一个——脑子活，心理素质好，还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她人才引进回国那年，带着海外诺奖实验室的经验和一腔热血扎进江大医学院心内科，头一篇大文章就是《Circulation》，心血管领域最有影响力的期刊之一。那篇文章研究了一种新型膜蛋白在心肌细胞钙信号中的作用，机制设计精妙，数据量也很大，她原定林钦是共同第一作者排一，海外的一个博后排二，打杂的孟思齐看在家里份上给二作，通讯是她自己。可文章还没投出去，麻烦就来了。

　　一个闷热的夏夜，心内科主任和一个行政副院长请她吃饭，饭桌上觥筹交错，话却绕来绕去，最后直指孟思齐。科主任夹了块鱼，笑眯眯地说：“小钱啊，你这文章要是投出去，小孟家里肯定得说点啥。” 副院长也跟着敲边鼓：“独一给她，老孟那边的资源对你也有好处嘛。”钱拂云筷子顿在半空，心底一阵冷笑。她知道孟思齐家里背景，可这文章还没投就这样，怕不是下一步恩师都要来当说客了。

　　钱拂云很识时务，权衡再三，署名改为：孟思齐共一排一，林钦排二，博后和她共通讯。文章投得比她想象的还顺利，只小修后就接受了，业内好评如潮。最后只有林钦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钱拂云不缺这篇文章，孟思齐拿了共一第一的最大光环，博后得了通讯的实惠，唯独贡献最大的林钦，分到的最少，排二的话，连毕业要求都达不到。

　　后来她再度出海，也知道得意门生走得不太顺，她人在国外，能做的也有限，可她希望林钦能借着这点资源闯出一条路，就为那份她当年没给够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