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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断处理(上) 周一的科研 ...

  •   周一的科研园区笼罩在夏日清晨的静谧炎热中,801实验室的老旧设备运行声似乎都变得比平常明显许多。

      林钦站在负80冰箱前,白大褂袖口卷起,盯着厂家维修人员忙碌的身影。维修师傅蹲在地上,手持工具拆开冰箱侧面板,眉头紧锁,嘴里嘀咕着什么。过了片刻,抬起头,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塑料片,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林博,你看这个,密封条侧塞了这么个东西,难怪一直升温。冷气漏得跟筛子似的。”

      林钦接过那片塑料片,借着日光仔细端详——透明的材质,边缘有些毛糙,像从什么包装上随意撕下来的。她眉头微皱,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何田田。何田田眼神飘忽,显然还没从昨晚“罪己诏”的情绪中缓过来。林钦没说话,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上次维修人员的话:“冷凝管像被人为弯折。”她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师妹,冰箱的坏应该和你没关系,我们去保安处调监控。”林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她转身抓起桌上的U盘,径直走向门口。

      何田田一愣,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忐忑:“师姐……你确定?搞不好设备科的人也在,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别废话,走。”林钦头也没回,脚步已经迈出实验室。何田田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保卫处的小房间里挤满了人,设备科的负责人正拍着桌子,和保安队长争得面红耳赤,监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设备科仓库的画面,空荡荡的走廊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林钦推门进来,目光直接锁在监控台上,亮了下胸牌,低声道:“我们实验室东西坏了,麻烦调一下801近两周的记录。”

      保安队长不情不愿地在另一台显示屏操作起来,画面一帧帧跳转。林钦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场景——实验室的走廊、超净台的灯光、冰箱旁的实验桌。直到冰箱坏损前一晚的记录出现,她的手指顿在桌沿上,屏幕上,一个穿着保洁员制服的身影出现在801,时间是凌晨四点,那人背对镜头,耳朵上挂着口罩的带子,低头摆弄着冰箱的散热格栅。画面恰好拍到他扶腰站起的瞬间——一只手撑在腰侧,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缓解某种长期的疼痛。

      林钦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动作像一根针刺进记忆深处。三年前的圣诞节,12楼实验室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站在工位前,手里拿着一盒昨天和孟思齐逛超市买的巧克力,想送给颜歆师姐,表达这些日子调仪器的感谢。可颜歆一天没来实验室,微信消息发了几个也没回,这太反常了。傍晚,林钦裹着大衣,踩着薄雪去了颜歆的单人宿舍。敲门没人应,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师姐留给她的备用钥匙,说是以防万一忘带钥匙。她犹豫了下,还是插进了锁孔,门推开得很艰难,被透明胶带封到了地上。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烟熏火燎后的焦糊味,空气冰冷得像凝固了,地上的炭盆里余烬还在闪着红亮,床上躺着颜歆一动不动的身影,像是睡着了。

      监控画面闪回,林钦盯着那个扶腰的“保洁员”,心跳逐渐加快。那时她猜到了颜歆的电脑密码,打开后翻看了所有记录——刘正逼她篡改实验数据,把她的辛苦做出的文章一作给自己的嫡系,颜歆的毕业论文因此一拖再拖,延毕和造假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林钦至今记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邮件,颜歆在崩溃边缘的字里行间。她猜到,这一切的根源是刘正。

      现实中,设备科的负责人还在嚷嚷:“这监控邪了门了,明明有人动过!”何田田拉了拉她的衣角默声欢呼她们好像没事了,林钦却听不进去,记忆又拉回三年前。

      她哭了一晚上,眼泪洇湿枕头,孟思齐冰冷的斥责犹在耳边回响:“哭有什么用?走到上面,杀人放火自有人为你辩经,躺在下面,蚂蚁都能踩一脚。”

      孟思齐说得没错,颜歆死后,刘正照常来实验室,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刘正是西江医学院家属院子弟,早年凭借出色的科研能力和家里人脉崭露头角,院内人事无论怎样风云变幻,他都屹立不倒。颜歆的家人四处伸冤,舆论发酵,学校迫于压力搞了个调查小组。问讯室里,刘正的其他学生异口同声:“颜师姐太脆弱,自己扛不住压力。”林钦站在人群中,低头沉默。

      设备科负责人和保卫处还在掰扯是不是有人知道监控密码,黑了监控。她想起颜歆的电脑密码很好猜,就是学号,邮箱密码因为投文章的原因,更是相当于公用的。刘正第二天就拿走电脑,删干净了所有不利于他的内容。林钦实在受不了煎熬,匿名给颜家人发了一份颜歆和刘正的邮件往来备份,还有颜歆私下跟她聊天时吐露的痛苦——那些字眼像刀子,在她睡不着时剜她的心。可即便如此,刘正也只被解聘,这是人情网织就的白色巨塔所能给出的最重惩罚。那天她走出行政楼,看到颜家妈妈苍老的背影,酸风射得人眼睛发涩。

      林钦深吸一口气,转向保安队长,语气冷冽:“这个人不是真的保洁员。我怀疑他是医学院被开除的前职员,假冒身份混进来的。麻烦把他加入黑名单,查一下他的出入记录。”

      保安队长皱眉:“这得研判一下,你有证据吗?”

      何田田也愣了,小声问道:“师姐,他是谁?”

      林钦没有立刻回答,郑重道:“麻烦你们尽快处理。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直接报警。”

      说完,她带着何田田转身离开保安处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何田田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多问。林钦推开801的玻璃门,一切还正如刘正离开那天,他收拾完东西,特意来看望从12楼掉到801的林钦,眼里写满了阴鸷,面上仍是笑吟吟的模样,低声丢下一句:“林钦啊,这事没完。”

      何田田还沉浸在逃过一劫的喜悦中,压低声音凑近林钦,语气里透着点雀跃:“师姐,你说监控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没人呢?”

      林钦的思绪刚刚转回,漫不经心道:“不清楚,也许天降正义。”
      【可若真有天降正义,为什么雷没把刘正劈死】林钦心想,嘲弄地笑笑。

      何田田眼睛一亮,“那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Jesus!我就说平时转发锦鲤大王是有用的!阿弥陀佛,这周我要去庙里谢谢菩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玄学】林钦心想道,这会儿,她脑子里显灵的神佛长了一张杨予一的脸。

      她想起什么,立刻掏出手机找到杨予一的聊天框,敲下:【腿好点没?去查凝血了吗?】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杨予一的回复跳出来:【好点。没查呢】简短得一如既往。

      也许努努力可以进行下去的聊天被突如其来的组会通知打断——

      周一下午两点,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801实验室的空气里开始弥漫咖啡的焦香,林钦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线上组会的界面,耳机里传来汪俊熟悉的嗓音,带着不耐烦的腔调。她盯着屏幕,羊毛卷长发随意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耳畔,眼底的疲惫被冷白的屏幕光映得更深,桌上的咖啡杯早已凉透,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痕迹,像她这两年的科研路——干涸而无望。

      汪俊的头像占据了屏幕一角,他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桌前,敲了敲桌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林钦,你那篇心肌重构的文章,我又看了,机制做得太简单,投的那个J什么期刊才3分吧?不行,先撤回来,所有数据交给贾锋,让他再挖深点,争取冲个NC。”

      林钦的手指顿在键盘上,突然反应过来一向只搞生信的贾师弟怎么会申请购买小鼠跑步机了,一切都早有预谋。她接手这篇心肌重构的文章时,是师姐毕业留下的半成品,思路很偏不说,数据也一堆问题,两年时间她几乎没日没夜地跑实验,硬是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结果拼凑成形。这篇好不容易已经送审的文章虽不完美,却是她咬牙撑出来的成果,也是毕业的希望,如今却被汪俊一句“太简单”轻飘飘地否决,还要拱手让人。

      屏幕上,贾锋的头像亮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林钦师姐,我看了你的数据,基础是有了,我可以加点单细胞测序,上个大子刊应该是没问题地。”他的声音透过耳机,像针一样刺进林钦的耳膜。她低头瞥了眼桌上的实验记录本,这两年她的心血恐怕只能沦为别人的注脚。

      汪俊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撤稿的事你今天就去办,数据整理好发给贾锋,别拖。这是我组里的规矩,成果要最大化。”说完,他直接点了“结束会议”。

      她摘下耳机,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跟第一任导师钱拂云时,她研究的膜蛋白课题顺风顺水,钱拂云带她发了篇大文章,领域内都颇有反响。被迫转到汪俊门下,接手的这篇心肌重构文章,本是实验室做不下去的方向,现在又成了她毕业的绊脚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汪俊的嘲讽:“你这水平,跟着钱拂云发过大文章怎么还这么废?”

      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五年直博到底是为了什么。实验室外,走廊上偶尔传来学生的笑声,都像在嘲笑她的处境。睁开眼,盯着电脑屏幕上状态变为已送审的文章,手指悬在“撤稿”按钮上,迟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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