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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乱成一锅粥 ...

  •   一件肮脏、未被清洗的衣服,在规矩森严的陈府很难找到。尤其是身为主子的陈聚德,衣物专门有下人打理,显然易见,没有人想要惹主子不快。

      可正如江愿椿多想,陈聚德房间里寻不到任何关于药瓶子的踪迹;她也无法通过陈聚德身上获得有用的线索。

      他周身气味污秽杂乱,充斥着恶臭,赤身裹在被褥中,通体又被清理过,毫无研究的价值。

      好在婚宴当天,陈聚德换了好几套衣服,又碰上府中杂七杂八的事情。翠儿费了一番功夫,才从成堆的待洗衣服里,扒拉出来一两件漏掉、没有被拿去清洗的衣裳。

      江愿椿将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一番,结局不出所料的一无所获,事实上,她对此本就不曾抱有半分希望。

      凭借寥寥几次接触,江愿椿把陈聚德看得透彻。

      这是个劣性入骨的男人,虚伪、做作、傲慢、低俗,诸多贬义词用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为过,他令人作呕,这一点毋庸置疑。

      正因如此他多疑敏感,极度看重颜面,会不择手段来维系自己在外的体面。

      江愿椿精神检查衣服的每一处细节,甚至俯身将鼻子贴在上面嗅辨。这是一场折磨酷刑,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衣衫上有着各种酒精混合着花粉胭脂的气味,附着在衣服上,刺鼻浓郁,令江愿椿的眉头狠狠蹙起。

      这没有使她就此放弃,顺着衣料一点点往上嗅,终于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捕捉到一丝几乎要消散的药腥味。

      气味被汗液和其他浊气层层压住,很是不显眼,除非反复细细辨认才能从一堆气息中,揪出来这抹药味。

      虽然它带着寻常苦草药的底味,但是更多是辛燥的腥臊,带着粘稠甜腻的浊气,温热发闷,像是野外未经处理的蜂蜜,也像一滩刚刚涌出来的鲜血。

      江愿椿连忙撤开衣服,仰头往嘴里猛灌了好几口茶水,快步冲到窗边打开窗户,深深呼吸窗外的新鲜空气。

      翠儿惴惴不安地在角落看着江愿椿的举动,她不敢移动也不敢出声。

      江愿椿没有空去安抚她,大口呼吸着,等待呼吸渐渐平复,沉下心分析残留的药味。

      鹿茸、附子、锁阳……纵使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也被掩盖了不少,江愿椿依旧辨认出了几味主药。

      压根不是寻常补药能够用到的,陈聚德患有隐疾,他不举。

      迷雾拨开了一角,江愿椿心头却没有为此感到放松,这类的药物并不会让陈聚德命悬一线、陷入昏迷。

      案情似乎又回到原点,甚至比先前糟糕,中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又有什么症状,表象和中毒一样,却不是中毒呢?

      江愿椿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冷静,思绪翻滚抓不住头绪,心生茫然惆怅,荒谬且完全不可能的想法油然而生——倘若,师傅在就好了,他会引导她找到答案。

      不管她再怎么模仿记忆中的那个老头,但她终究不是他。

      这一刻,她简直像是刚刚离巢的鸟儿!她想他了!该死的!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继续和以前一样跟着师傅时,就开始想他了!

      “椿儿,你长大了,不能一直跟在老夫身后,老夫可不是什么鸭妈妈。也许,你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传说,而不是老夫的。”

      老头子从来都是对的。

      江愿椿也讨厌这份不可靠的依赖感,或许,她一辈子都想法设法摆脱这种依赖感,让它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让它无法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她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陈聚德面前,再次扒开他的眼皮,观察他的呼吸,聆听他的心脏,触摸他的脉搏……

      好消息,陈聚德的状态的确稳定下来,但江愿椿清楚,他再睁不开眼睛,恐怕余生都会是现在这样,有呼吸有心跳,也丧失了神智,无法回应、表达。

      这般模样,还称他为人吗?

      实际上她不为陈聚德的生死而感觉的焦虑,而是未知,陈府的上下都是谜题,包括刚刚嫁入陈家的戚望柏。

      陈聚德的性命,就是一柱在眼前燃烧的香转瞬燃尽。她必须在此之前,拆解宅院的所有秘密,这份紧迫让她焦灼不安,心头像是蚂蚁爬行,瘙痒难耐。

      陈聚德喜宴时的脸色、席面上的菜、助兴的合欢酒以及壮阳药……

      她所经历过的、旁人转述的碎片,所有画面与线索尽数在脑海中复盘浮现,细节一览无余,所遗忘的、忽视的。

      一根线将零散碎片联系到了一起,其实想通它们并不难,基于陈聚德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卑劣暴戾、作恶无数、人人厌弃的基础上,那么真相并不遥远。

      唯独一点,江愿椿还未想好是否要揭穿。

      “施大夫!施大夫!出大事了!”一直在缩在房间里噤声不语的翠儿劈着嗓子喊道。

      江愿椿理解她的沉默,自己方才看上去像个丢了魂魄被鬼附身的疯子。

      她重新拾起施春的皮囊,看上去可靠令人安心,“怎么了?慢慢说,不急。”

      “小姐、不,是夫人她,前厅,在前厅,戚望柏……”

      翠儿言语很混乱,江愿椿无法从她的话中得到太多信息,但是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穿透房门,告诉她出事了。

      江愿椿立即站起来身,朝外走去,翠儿看到她如此果断,反而愣住了。

      身为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不被信任的来人来说,江愿椿贺然介入内宅纷争,已属于越界了。

      前厅一片混乱,下人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进缝隙里消失不见。

      主位上的陈老夫人温和如常,陈老爷面色沉凝严峻。

      戚望柏跪在大厅正中间,她衣服被拉扯的凌乱,头发散开垂落,挡住了她整张脸。身边是神情癫狂的怡夫人,她脸上的妆已经完全花掉,发钗上的流苏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怡夫人推打着戚望柏,声音尖锐凄厉,“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夫君没有被你迷住了心窍,非要娶你!他就不是成现在这样!你赔我夫君!你赔我!我要让你偿命!”

      戚望柏一动不动,跪在原地任由怡夫人推搡,一句辩解都不说。

      “够了!都闹什么闹!”陈老爷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停留到江愿椿身上,“施大夫您怎么来?”

      “闹?我闹!我闹什么了!她害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怡夫人嘶吼着,她面容狰狞,像一朵在腐败前的最后一刻拼命绽放的花朵。

      翠儿赶忙上前搀扶住身形不稳的怡夫人,跟着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江愿椿扫过每个人的表情,“怡娘子有什么事情不妨慢慢说,陈老爷定会秉公处理。”

      “不,不……”怡夫人泪眼婆娑,她紧紧攥住江愿椿的衣领,绝望道:“夫君他是不是永远好不了了?你说得好是不是在骗我?这个贱人已经什么都说了!夫君,我的夫君永远醒不过来了!”

      江愿椿现在不仅摸不到脑袋,还被吵得一个头顶两个大。

      她抬眸望去,发现陈老爷的脸色和她一样好不到哪去,不过陈老夫人倒是镇定,还有功夫喝茶水吃糕点。

      空气似乎已经停滞不前,怡夫人的逐渐平复的喘息以及下人们不断升高的心跳声在房梁中间回绕。

      “哟!我来的可正巧,正好碰上一出大戏,不知道有没有错过高潮部分?”

      上扬跳脱的清脆声响先一步跨过门槛,满堂的喧嚣沉闷全数褪去,江愿椿不用看便知来者是谁,视线还是落到那人身上。

      杨怀渡衣摆一掀,抬步而入,衣摆下方的绣纹随着动作翻涌灵动,海水拍岸,似乎活了过来,眼前水花四溅,耳旁龙吟鸣叫;他近日瘦了不少,松松垮垮的蓝色布质束腰缚在腰间,腰肢线条利落顺畅,隐约露出点轮廓。

      衣料绣纹一路向上,翻涌山海变为疏朗翠竹,沿着挺拔肩背肆意生长。与其说单纯的瘦,倒不如说是肌肉越发紧实,肩背依旧宽厚。

      独属于他的鲜活温热扑面而来。

      江愿椿这样想着,那日夜里接触时的温度、气味,骤然翻涌,似乎将她带回到过往夜里。

      心头猝然一跳,脸颊悄然散开薄热,眉头却狠狠蹙起,江愿椿往后一退,隐在人群中,无比庆幸自己批了一个老头子的皮囊。

      少年郎一如既然的放荡不羁、不知礼数、鲁莽放肆。

      身后的陈家守卫意欲阻拦,尽数被随行下属拦下,他步履潇洒,径直踏入大厅中,对身后乱象视若无睹,宛如无人之境般。

      “监察御史杨怀渡。”少年郎开门见山自报家门,大摇大摆,将所有尽收眼底。他的视线在丫鬟身后的江愿椿身上了打了个转,又快速略过,视线直射陈老爷。

      “你们看上很惊讶,怎么,是不认识我,还是不欢迎我?”杨怀渡露齿一笑说道。

      陈老爷的表情变了几番,陈老夫人缓缓起身,走下主位,语气温和从容,音量不高,却瞬间压下嘈杂,“成何体统,贵客来访,怎能阻拦?”

      “回老夫人,我等不是……”

      陈老爷厉声呵斥道:“不是什么不是?母亲所言句句在理!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失尽规矩!都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守卫和其他下如蒙大赦,躬身退散,一窝蜂似的瞬间消失。

      陈老夫人浅浅笑道:“杨公子驾临寒舍,实属我陈家荣幸,只是不巧府中祸事不断,今日大人突然来访,让人措手不及,多有得罪。”

      陈老夫人说完,朝陈老爷抬了抬手道:“老爷,你可要好生接待。”

      陈老爷立刻跨步上前,脸上是客气而疏离的笑意,“母亲所言极是。杨公子年少得志,深受圣恩,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擢升速度冠绝朝野,无人不晓,孩儿定当不敢怠慢。”他看似对陈老夫人解释,话却是看着杨怀渡说。

      “只是寒舍内宅琐事纷乱,反倒让杨公子看了笑话,不知杨公子突然到访所谓何事?”

      不等杨怀渡开口,陈老爷自顾自地说道:“杨公子朝堂公务繁忙,政绩卓著,怎会抽身来我这私宅?”说着他自然地拍了拍杨怀渡肩膀,语气熟络,“老夫历数年,阅人无数,深知流言真假难辨,虚实掺杂。人心叵测,谣言误人。想必杨公子未曾是轻信旁人片面之词,才贸然登门吧?改日老夫定当备好酒宴招待杨公子,只是今日府中确是……不便待客。”

      杨怀渡目不斜视,轻轻拂开陈老爷落在肩头的手,又漫不经心在原处拍了拍,嫌弃之情不用言表。

      他低低哼笑一声,从衣袖中拿出明黄卷轴,哗啦一下将其抖开,卷轴上面的龙纹清晰可见,震慑满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城东灾情四起,黎庶饥困,朕心悯恻,特自国库调拨粮米,用以赈济灾民。一应赈济粮石,交由总督仓场户部侍郎陈知生总领……着监察御史杨怀渡,全程督查粮米出入……钦此。”

      杨怀渡并未过多关注慌忙跪地接旨的陈老爷,将圣旨轻巧一抛,扔到对方怀中,道:“官场繁文缛节,我也不爱走形式主义,虚礼便免了!这事不急,我们慢慢弄,今日呢,我先来帮忙理理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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