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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茧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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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4月16日傍晚(讲座次日)
地点:废弃植物园温室
温室的铁门被四月疯长的藤蔓绞成蛛网状,沈昭用美工刀割开手腕粗的绿萝茎秆。
腐叶气息裹着蜂蜡味扑面而来,腐叶堆下散落的玻璃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林夏看见墙上贴满拼贴画——被撕碎的波点裙残片、烧焦的素描纸、口红写的拉丁文,还有一张泛黄的亲子照:十二岁的沈昭穿着女童水手服,被母亲搂在开满蓝花楹的昆明街头。
“上周我爸烧了这些。”他划亮火柴,点燃一张未完成的裙装设计稿,“他说是垃圾。”火舌吞没画中人的蝴蝶刺青。
林夏忽然想起母亲焚烧《蝶变》的那天——雌雄同体人像的蝶翼卷曲成同样的灰烬裂痕。
火焰跃动间,沈昭闻到十四岁那天的血腥与蓝花楹香。
母亲浮在浴缸里,割裂的手腕下压着未寄出的信:「昭昭,蝴蝶谷的蓝闪蝶会接住所有破碎的灵魂」。父亲醉醺醺地冲进来,撕碎她缝了一半的波点裙:“死变态!下辈子投胎当女人吧!”
此刻,他凝视灰烬中蜷曲的纸片:“这条裙子……是她自杀前给我买的成人礼。”
林夏蹲下身,皮箱里的雪纺裙标签印着「男款勿试」,领口绣着褪色的拉丁文:Libertas in morte(死亡即自由)。
腐叶堆里窜出一只蜈蚣,林夏踉跄后退时撞翻铁架。松节油瓶碎裂的气味刺入鼻腔——像极了高一那年,母亲在画室焚烧《蝶变》时,火舌舔舐绷带的焦臭。
“这些画会毁了你!”父亲的声音穿透门板。
十五岁的林夏蜷在门外,看着母亲将最后一幅雌雄同体人像丢进火盆。画中人的蝶翼在火焰中卷曲,灰烬飘到她掌心,凝成一道樱花状的疤。
暴雨砸向玻璃穹顶前,林夏泼出群青颜料。钴蓝色液体顺藤蔓流成河,她踩锈铁架画下振翅蓝蝶。
沈昭腕间鞭痕被雨水泡软,露出淡青刺青。他轻笑:“莽撞。”
这是林夏第一次见他笑。嘴角的弧度尚未展开。
远处传来铁门撞击的巨响——保安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雨幕:“哪个班的!滚出来!”
沈昭将一张染血的纸片塞进林夏掌心——虹桥站至昆明的车票,4月30日13:14发车。
“蝴蝶谷的蓝闪蝶……会接住我。”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林夏攥紧车票,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这张票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如果我没能抵达,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那里。」
暴雨中,林夏站在温室门口,看着沈昭的背影消失在藤蔓深处。她低头凝视掌心的车票,虹桥站的霓虹倒影在雨水中扭曲成蝶翼形状。
远处传来保安的咒骂声,手电筒光束在藤蔓间游移,像一只搜寻猎物的蜘蛛。林夏将车票塞进口袋,指尖触到群青颜料的残留——那抹蓝,将成为她余生最深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