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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第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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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顾星隅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放在被子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的,但不冷。沈清辞坐起来,穿上外袍,走到窗边往外看。顾星隅站在院子里,面朝库房的方向。老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石桌上有霜。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和沈清辞以前站的位置一模一样。沈清辞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你站那里做什么?”
顾星隅转过身。“等你。”
沈清辞走到院子里,站在她旁边。两人面朝库房,并排站着。
“你以前也站这里。”顾星隅说。
“你知道?”
“看到过。”
沈清辞没有说话。库房的门关着,禁制还在。问心镜被黑布蒙着,放在架子上,不会再打开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走到石桌前,抹霜。沈清辞伸出手,把霜从自己这一半抹掉。顾星隅也伸出手,把自己那一半抹掉。两只手在石桌中间碰到了一起。沈清辞没有缩回去,顾星隅也没有。
“今天做什么?”顾星隅问。
“等许闲。她昨天说今天来。”
“来做什么?”
“不知道。她想来了就来。”
许闲是巳时来的。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没有提食盒,空着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袍,头发扎成两个髻,脸红红的,跑来的。她走进来,在石桌前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殷怀真死的消息传遍了。”许闲说。“李蕴在戒律峰发了话,以后谁都不许再提问心殿的事。没人会来打扰了。”
沈清辞看着她。“李蕴说的?”
“嗯。她说,问心殿的事已经了了。谁再提,就是跟戒律峰过不去。”
许闲说完,看着顾星隅,又看着沈清辞。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哪样?”
“就你们两个,在这院子里。”
“嗯。”
“不无聊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无聊。”
许闲也想了想。“也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跑了。跑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星隅。”
“嗯。”
“你那个朋友,赵灵均。她说下午来找你。”
跑了。
沈清辞看着山道方向。许闲已经跑远了,看不到人影了。
“赵灵均来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
下午,赵灵均来了。
穿着深青色长袍,短刀在左腰。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看着顾星隅,顾星隅看着她。
“进来。”顾星隅说。
赵灵均走进来,站在石桌前。她从腰间解下短刀,放在石桌上,推到顾星隅面前。
“送你的。”
顾星隅看着她。“为什么?”
“你不是没有趁手的短刀吗。”
顾星隅拿起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很窄,很亮,没有用过。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纹,是锻造时留下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绳结很紧,不会松。
“新打的?”
“嗯。”
“你打的?”
“嗯。”
顾星隅把短刀插回刀鞘,放在桌上。
“谢谢。”
赵灵均没有说话。她看着顾星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
“许闲让我带话。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走了。
沈清辞从主殿门口走过来,站在顾星隅旁边。
“她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一起。”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早就知道了。”
沈清辞看着石桌上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你收吗?”
“收。”
顾星隅拿起短刀,挂在腰间。左腰。和剑并排。一把剑,一把短刀。
“你什么时候练短刀?”
“明天开始。”
“谁教你?”
“自己学。”
沉默了一会儿。顾星隅看着她。
“你教我。”
“我不会短刀。”
“那你陪我练。”
沈清辞看着她。“好。”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桌前。灯亮着。沈清辞在看书,顾星隅在擦剑。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顾星隅擦完剑,没有放在桌上,而是挂回腰间。她从桌上拿起短刀,拔出来,举到灯下看。刀身很亮,灯芯的火焰在刀面上跳动。
“你看。”顾星隅说。
沈清辞放下书,凑过来看。刀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脸,模糊的,变形的,挤在一起。
“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们。”
顾星隅把短刀插回刀鞘,放在桌上。她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她。
“你刚才说,陪我练短刀。”
“嗯。”
“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两人坐了一会儿。沈清辞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顾星隅把短刀挂在腰间。
“睡吧。”沈清辞说。
“嗯。”
两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灯灭了。窗户关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
“阿隅。”
“嗯。”
“你之前说,自己学短刀。为什么又让我教?”
“因为想跟你一起练。”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翻过身,背对顾星隅。顾星隅没有动。
“怎么了?”顾星隅问。
“没怎么。”
沉默了一会儿。顾星隅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碰到衣料,轻轻的,没有用力。沈清辞没有动。顾星隅也没有收回去。
“你睡了?”顾星隅问。
“没有。”
“我也没睡。”
两人都不说话了。黑暗中,沈清辞感觉到顾星隅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热的,隔着一层衣料。她没有躲。顾星隅也没有松。过了很久,沈清辞听到顾星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手还搭在腰上,没有收回去。沈清辞没有动,怕惊醒她。她看着眼前的黑暗,看着墙上模糊的轮廓。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顾星隅的手还在她腰上。她翻过身,面朝顾星隅。顾星隅还没醒,睫毛垂着,呼吸很轻。沈清辞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没有叫她。
顾星隅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她。手还在腰上。没有收回去。
“你醒了。”顾星隅说。
“醒了。”
“你看了多久?”
“一会儿。”
顾星隅把手收回去,坐起来。叠被子,穿外袍,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的。沈清辞也坐起来,穿外袍,叠被子。两人站在窗边,看着院子。石桌上有霜。老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
“今天练短刀。”顾星隅说。
“先抹霜。”
两人走到院子里,抹霜。沈清辞抹自己这一半,顾星隅抹自己那一半。手在中间碰到。沈清辞没有缩,顾星隅也没有。抹完了,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把短刀。不是赵灵均送的那把,是旧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一把给顾星隅,一把自己拿着。
“我不会。”沈清辞说。
“我也不会。”
两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每人手里一把短刀。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刀面上,晃眼睛。
“怎么练?”顾星隅问。
沈清辞想了想。“随便练。”
顾星隅看着她。“随便怎么练?”
“你砍我挡。”
顾星隅举起短刀,砍过来。很慢。沈清辞举刀挡了一下。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顾星隅收回去,又砍过来。这次快了一些。沈清辞又挡了一下。顾星隅又砍。沈清辞又挡。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不像在练刀,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你以前这样练过吗?”沈清辞问。
“没有。以前练剑是一个人。”
“现在呢?”
“两个人。”
两人练了一上午。顾星隅砍,沈清辞挡。砍了几十下,挡了几十下。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成脚下的一小团。沈清辞收了刀。
“累了。”
“嗯。”
两人走到石桌前坐下来。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顾星隅。顾星隅也喝了一口。
“下午还练吗?”顾星隅问。
“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会。”
顾星隅看着她。“你会了?”
“不会。但你会了就行。”
下午,许闲又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到两人手里拿着短刀。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在练刀?”
“嗯。”顾星隅说。
“赵灵均知道吗?”
“知道。刀是她送的。”
许闲笑了一下。“她昨晚打了一夜的刀。铁匠铺的炉子烧到天亮。”
顾星隅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刀身很亮,刀刃上没有缺口。
“她打的?”
“嗯。她以前不会打刀。为了你学的。”
顾星隅没有说话。许闲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沈清辞看着山道方向。“赵灵对人很好。”
“嗯。”
“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两人继续练刀。顾星隅砍,沈清辞挡。太阳从南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长出来,越拉越长。石桌上的霜早就化了,水渍干了。老槐树的枝条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清辞。”
“嗯。”
“你为什么要陪我练?”
“因为你想练。”
“你想练吗?”
沈清辞想了想。“想。跟你一起练就想。”
顾星隅看着她,没有笑。但眼睛亮了一些。她举起短刀,又砍过来。这次快了很多。沈清辞挡了一下,手震了一下。
“快了。”沈清辞说。
“嗯。”
“再快一点。”
顾星隅又砍过来。更快了。沈清辞挡了,手麻了。她甩了甩手。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清辞看着她。“你砍的,你负责。”
顾星隅走过来,握住沈清辞的手,看了看。手掌红了,但没有破。她用拇指揉了揉,轻轻的。
“还疼吗?”
“不疼了。”
顾星隅没有松手。两人站在院子里,手握着。短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明天还练?”顾星隅问。
“练。”
“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你砍我挡不用想。”
顾星隅看着她。“那要练多久?”
“不知道。练到那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桌前。灯亮着。沈清辞在看那本关于灵草辨识的旧书,顾星隅在擦短刀。不是赵灵均送的那把,是沈清辞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那把。棉布从刀柄擦到刀尖,一下一下,很慢。
“你为什么不擦那把?”沈清辞问。
“那把不脏。”
“这把脏?”
“嗯。”
沈清辞放下书,看着她。顾星隅低着头,手在刀面上来回擦。棉布变黑了,刀面变亮了。
“擦完了。”顾星隅把短刀放在桌上。
“明天用它练?”
“嗯。用赵灵均送的那把。这把收起来。”
沈清辞看着她。“哪把是你自己买的?”
“没有。都是别人送的。”
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把短刀。不是旧的,是新打的。刀刃很亮,刀柄上缠着蓝色的绳。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顾星隅面前。
“这把是我送的。”
顾星隅拿起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很窄,很亮,刀刃上有一道光纹。和赵灵均送的那把一样细,但刀柄的绳是蓝色的。
“你什么时候打的?”
“前几天。去承天峰的时候,找铁匠打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短刀吗?”
“不会打。但会买。”
顾星隅看着那把短刀,看了很久。她把刀插回刀鞘,挂在腰间。三把了。赵灵均送的,沈清辞送的,库房里翻出来的那把。她把库房那把收进储物袋,把赵灵均送的也收进储物袋。腰间只挂了一把——沈清辞送的。
“明天用它练。”顾星隅说。
“好。”
两人躺在床上。灯灭了。被子盖到下巴。沈清辞翻过身,面朝顾星隅。顾星隅也面朝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阿隅。”
“嗯。”
“你为什么不擦赵灵均送的那把?”
“因为不是你送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顾星隅的脸。手指摸到眉骨、鼻梁、嘴唇。顾星隅没有躲。
“你在做什么?”
“在看你的脸。用手。”
“为什么不用眼睛?”
“看不见。”
顾星隅也伸出手,摸沈清辞的脸。手指凉凉的,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
“你的脸小。”顾星隅说。
“你的也小。”
两人把手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清辞。”
“嗯。”
“明天早上抹霜。”
“嗯。”
“然后练刀。”
“嗯。”
“然后呢?”
“然后吃饭。然后晒太阳。你看书,我擦剑。下午可能有人来,可能没人来。傍晚做饭。晚上点灯。然后睡觉。”
“每天都一样?”
“每天都一样。”
顾星隅没有说话。沈清辞也没有。两人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轮廓。风吹过窗户的缝隙,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阿隅。”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沈清辞听到顾星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沈清辞没有睡。她看着顾星隅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