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四章 ...

  •   2008年是江守一第一次在外地过暑假,一家四人住在江东的东郊。彼时的东郊还形同荒凉的农村,区别于黄埔江边西洋风貌,这里大多还是新兴公司与它们附带的住宅小区。守一和妹妹每天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奥运会的比赛,又或者用父亲的笔记本电脑上上QQ,和许久未见的同学闲聊几句。那时的夏夜安稳又漫长,滑盖手机里的电子小说就能让守一度过一个又一个黝黑的夜。

      再往后走了一年,午夜的娱乐便显得丰富。守一和妹妹拿到了他们的第一台触屏手机:iPhone 3GS,而守一也是第一次知道了为何家里的无线网络要比同学家的有线网络贵上几倍。过了十二点,等父母睡着后,守一才能悄悄提高手机的音量,没止歇地看着恐怖片和悬疑片。守一小时候的胆子不大,《名侦探柯南》就能吓得他夜不能寐。但年纪越大,他越想找些刺激。高三那年,守一看过的刺激的电影少说有四五十部,以至于他上了大学后,寻到一部好看的电影就变得格外困难。

      人人都说大学时代是最自由浪漫的,坐在物理课上的守一却屡屡对此提出质疑。高中时的他就觉得理科简单无趣——无非是对题目抽丝剥茧,再用一些最基本的公式推导解答。他突发奇想,对父母说出转文科的打算。对方当然是惊讶之余又嗤之以鼻,父亲的鼻孔朝到了天花板上去,母亲则在守一旁语重心长地唠叨着理科于文科之优势。江瑶躲在一旁悄悄捂嘴笑着,父母的压力和期待都在哥哥身上,年纪还小的她只觉得自在。

      大学后,守一发现自己的确喜欢物理。物理系的作业不长,问题只有区区几行字,但哪道题都得写满数页A4纸。解得答案的成就感如同一剂强心针扎在他疲惫的身上,如释重负后的一根烟让守一心神飘飘,大脑便只剩得酥麻和松弛。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开始抽上烟的,起初的尝试可能是与隔壁美术学院一位女生相识时一道。冬夜的路灯下,对方肌如白珠,柳叶眉下一颗小小的泪痣被香烟缭绕得平添一份神秘。他接过女生递来的烟,全没注意火焰燎过烟草的呛鼻,心里只想着对方细长手指上的冰冷。

      再然后,两人无多少联系,守一却习惯了抽烟的感受。没过肺时,两包进口薄荷烟一个月都难以吃完。经历了第一次过肺的眩晕后,他的烟瘾也就一天天重了起来。多出来的还有学不完的定理和推不完的公式。守一平时最狠数学,可惜物理越往深处,越离不开更加抽象的数学。三年过去后,他对物理有成一二,兴趣全无。

      大三暑假前,守一稀里糊涂地拿到保研资格。父母发来贺电,也给守一打了一大笔奖学金。对他们来说,大学里重要的不是学到了什么,而是一纸文凭——凭此就可以向旁人证明自己对守一培养之成功与辛勤。

      守一则自己偷偷的浏览着国外院校的网站。隔年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被巴黎文理研究大学录取,并附上一纸录取通知。两人看不懂法语,又查到这学校国际排名比华清大学还高,便欣然应允。他们并不知道守一选择的硕士专业是心理学。

      巴黎的秋和北平的秋区别不大,就是天蓝得很,显得更高些。守一的法语算好,但是初到异乡交流起来总显得生涩。刚到法国的一年里,守一除了上学外的社交极少,闲下来便是在图书馆看书,以此弥补自己根基的不牢固。或者就在宿舍研究法律选修课上老师提过的各种国内外悬案诡事——守一对未知事物真相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也是他原先选择物理系的原因。

      关于自己对真相的定义,守一也是说不清道不明。但自然不是像普通的电影或小说里那样:侦探有着超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案件被破获后它便能赤裸裸地暴露在观众面前。一件悬案留给世人的线索是有限的,现实的神探并不能把所有的证据理所当然地串联起来甩到嫌疑人面前,再动人地说道令其跪地忏悔认罪。

      在法国的几年里,犯罪心理学虽然不是守一的主要学习方向,但他最喜欢的学习方式则是给案件里出现的人物做侧写:像华裔神探李昌钰博士那样,通过分析已知证据的合理性与真实性,来确定嫌疑人和受害者的心理。

      守一第一次知道李博士是在研究美国康涅狄格州空姐碎尸案的时候。这是一起没有找到尸体的丈夫杀妻案。李昌钰通过铲雪车工人的证词找到了一个早被清理得干净的碎木机,再顺藤摸瓜在约拉尔湖上的积雪找到了属于受害者的一颗牙齿、五十六块骨头碎片、两千余根头发、一副假牙架和一根残缺的手指。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完整的证据链竟也能让陪审团判定嫌疑人有罪。

      守一站在风雪里望着轰轰作响的碎木机,看不清那个彼时彼刻伫立一旁的碎尸者。

      这三年守一自作主张地了解了一些中国司法系统与国外的不同。中国的警察更像是侦探,把案件侦破了就结案,检察院则负责决定起诉与否。最终到庭审阶段时,对嫌疑人的审判也只是对其量刑多少的判断了。西方国家的法院则多设置审判陪审团,比如法国法院的三位法官和十二名参审员共同组成十五人合议庭。在检辩双方各自出示证据辩论后,审议程序中的十五人需要超过十人认定嫌疑人有罪才能将被告定罪,之后再由法官量刑。美国的辛普森杀妻案就是对这种制度的最好体现:检方掌握了充分的人证物证,甚至在庭审开始前,大众就已义愤填膺,红着脸扯着嗓子高喊只有可能是辛普森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法庭上辩方的反驳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警员违规取证,证据被污染,被认定为杀人犯佩戴的手套却套不进辛普森肿胀的双手。种种反转最终让法庭宣判辛普森无罪。

      证据能不能讲好一个让大家信服的故事并不比证据的真实性和相关性重要。

      但真相是什么呢?守一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法庭维护了程序正义。

      对真相的渴望是一个恼人的猫咪,在江守一得知辛普森杀妻案的宣判结果时,它便开始在守一的心头挠痒痒。

      当他内心的骚动到达顶端后,猫咪便一爪抓破了守一的心脏。清晰的疼痛和四溅的血液终于让他意识到,他所见永远只有破碎的证据和自欺欺人的幻想。

      ·

      “叮…”守一在闹钟响了五次后,终于解锁手机爬了起来。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七点二十。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亮了大半,远望去一片海波碧,倒也是填满了他不大的房间。

      守一就住在咨询室隔壁,写字楼原本不能民用,但他一次性租下半层楼后,工作区域也用不上如此大的面积。加上江父和世纪广场的总经理交好,便干脆改下一半的房间用作住宅。套间的装修与办公区风格一致,他无做饭的兴趣,就只需顾及卫生间的隔水,也不算麻烦。如此的好处自然是方便,但总困于这高楼一隅,也难免会乏累无趣。

      周六上午的日程安排只有面见一个患妥瑞氏症的小孩。这病的通俗说法就是“抽动症”,患者会不自觉地抽动身体,严重者还会控制不住地怪叫。但好在前来的小孩并不如此严重,只是会时不时地咬紧牙关,抖动脖颈。但他也因此有些自卑内向,来过数次后,和守一的交流终于变得顺畅了些,也不再需要妈妈陪伴在旁就可独自与守一面对面交谈。

      对于这种家庭,守一并不想让家长负担太大,五十分钟的面谈也只让临渊收一个成本价两百元。这也让其他几个有自闭或多动问题小孩的家长坚持来岚图。

      送走母子俩后,守一换了身衣服,便也出门去了。

      出了电影院后,守一长舒一口气。《银河护卫队2》放映到一半时,他已经开始后悔之前对妹妹称赞它。这电影虽强于不少“美国大片”,但看两次的乏味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江瑶在身边兴高采烈地讨论彩蛋,他却只想赶紧出去抽一根烟。
      “我们等会去吃这个冰淇淋吧,我听别人说很好吃!”江瑶讲完电影的看法后,便拿出手机浏览之前的攻略,“这个布歌布丁也不错,吃这个也行。”

      “我都可以。”江守一把疲惫的面容硬挤出一个笑容,江瑶倒是并未察觉,反把这句话当作支持,自作主张地拉着守一说要把两家店都尝一遍。好在甜品的味道都不错,大部分人都拒绝不了口味精致的点心,守一也不例外。正当他还吃着布丁时,一个电话突然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喂。”

      “你还喂,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周洁颖在电话对面带着情绪质问道。

      守一看了眼手机,一下午给他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不过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吐槽和分享。自从对方加了他的微信,似乎就把他当作了情绪树洞,发生什么了都得和他说一声。

      “我下午在外面有事,你也没发什么重要的事吧。”

      “下午是没事,现在我被锁在家门外进不去了!”

      “叫个开锁匠吧,门外不是会贴小广告吗?”

      “不是开锁的问题,我宿友那个贱婊子把门锁换了,我真是气死了。”

      守一听到这个称呼皱了皱眉头。电话对面倒是不依不饶,继续骂道:“这人天天直播吵死了我就不说什么了,她把我锁外面是什么意思,等我进去了骂死她。”

      “她为啥换门锁?”守一又挖了一勺布丁,冰凉的东西能让他继续保持平静。

      “她说她东西被偷了,关我屁事啊,她觉得是我偷的去报警啊。”

      “你先别急,先跟她解释清楚吧,看看能不能先进门。”

      “她死活不开门,你说这情况能不能报警啊。”

      “还是先考虑和平解决吧。”

      “守一哥你能不能来我这一趟啊,我在金陵都没其他熟人了。”江守一听罢无语,周洁颖确实是个自来熟的人,但他一直保持着距离,可能是出于礼貌的回复让她误解了自己的态度。守一正想找借口拒绝,却看到一旁的江瑶早凑到了他的耳边,见他回头看向自己,便连连点头,暗示哥哥答应下来。守一无奈白了眼她,只好对电话那头说尽快过去。

      确认了手机里的地址,守一便开车前往了周洁颖的住处。她住的地方离金陵大学有点距离,守一只想早点过去解决完后把江瑶送回学校。身边的妹妹倒是十分兴奋,一路八卦起来,想赶紧过去当面“吃瓜”。

      到了目的地附近后,两人发现这里是一处老小区,守一只能把车停在外面和江瑶走了进去。没什么门禁措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周洁颖。

      “你总算到了!”周洁颖看到江守一兴奋地招手,但转眼看到他身旁的江瑶又愣住了,问:“这是你女朋友啊,这么可爱呢。”江守一摇了摇头,忙解释道只是自己的妹妹。

      两个女生见面后反而很快熟络起来,相互介绍后便像久识的姐妹般聊起了房里的宿友。守一在旁听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敲起了门。

      “别敲了,我都敲一个小时了。”看守一敲了半晌,周洁颖忍不住说道。但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守一只好喊了起来:“你好,开下门,我们是周洁颖的朋友,有什么矛盾问题,我们见面解决好吗?”

      又过了一会,门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你们走吧,大晚上的来个男的想干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晚我是不可能开这个门的,她偷了我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可能还继续和她住下去!”

      “你放屁!我有病吧偷你东西!你觉得我是缺钱的人吗?”周洁颖在旁边气得大喊,守一挥手让她冷静一下,继续说: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妹妹就在我身边,放心,我们只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说周洁颖偷东西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不是这种人。”

      门内没说话,大门上的猫眼黑了一下又凉了起来,过了不多久,门便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看着二十来岁,浓妆艳抹下的面容也算姣好。

      “我就跟你们直说了吧,我的首饰之前就丢了几次,虽然都是些便宜货,但总有东西不见的这种提心掉胆你们应该懂吧?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进来的。你说我自己弄丢了?怎么可能,我都不怎么出门,除了直播的时候我戴那些干嘛啊?乱放更不可能,我都有首饰盒收好的。就算不说这些首饰,最近是越来越过分了,我的衣服和内衣又都丢了一件,你说她这不是有病吗?什么都偷太吓人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周洁颖坚称不是自己偷的,理由是对方用的都是些便宜货,还没自己一条项链贵,更不可能去偷她的衣服。江守一和江瑶在旁打着圆场,好言劝了许久后宿友才松了口,丢下一串钥匙让周洁颖别再靠近她的房间,再有类似的事发生直接报警,说罢转头回房摔门而入。

      周洁颖站在门口,气还没消,还算白净的脸上已经被细红血丝遮盖。跟兄妹俩又吐槽了几句,便想约着两人去喝酒。刚上大学的江瑶有些期待好奇,但马上就被江守一拉走,解释自己开着车,不方便喝酒。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时间已快九点,江瑶的脸上还没褪去看完热闹的兴奋,怪起哥哥不带她去见见世面。

      “喝酒有什么好的,等你长点再说。”

      江瑶不屑:“我都十九岁了,我看周周姐也没多大吧。”

      江守一瞪大眼睛笑笑:“你怎么都叫上周周姐了,你也是个自来熟啊。”

      “我才不是,我只是觉得她挺,直爽有趣的,应该不是坏人。”

      “哦?那你觉得是谁偷的东西。”

      “首饰估计就是那人自己弄丢的吧,她自己都说不贵了。衣物可能是被风吹掉的?这种老小区,衣服不都是挂出来晒的。”

      守一笑笑,打开车门,没说什么。他并不打算深究那人的东西究竟是丢还是被盗,他只庆幸问题解决之迅速,让他可以快些送江瑶回去,之后他也得回住处准备明天面诊的内容。

      “你也觉得周周姐是个好人吧,不然你也不会加她微信。”江瑶不依不饶地追问,守一点点头,他确实第一眼看周洁颖就觉得对方不坏。

      “我就说嘛,对啦,你把周周姐微信推给我,我感觉我们挺合得来的,你不也嫌人家烦嘛?”

      守一笑笑,摸出手机把周洁颖的名片发给了江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