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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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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看完电影离开世纪广场时,周洁颖才发觉身上的长袖和牛仔裤已经不适合中午的温度了。金陵五月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寒气,只不过此时高悬的太阳早把热浪带进了钢筋雨林。˙周洁颖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现在的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度。她没多想,就又回头选了家咖啡厅落座在外,毕竟一天的假期时间还未过半。
给咖啡和蛋糕拍好照,周洁颖点燃了一根万宝路薄荷香烟便刷起了微博。突然,之前的一条点赞过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岚图心理咨询室…这个我记得是不是就在世纪广场附近来着?”
周洁颖打开地图,发现这个心理咨询室就在一旁的世纪写字楼27层。
周洁颖满脸笑容地把一小块蓝莓芝士蛋糕放入嘴里,另一只手则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这蛋糕挺好吃的!」
半晌后,手机震动。
小惟:「又偷偷出去吃好吃的」
周周:「你倒是快来金陵陪我今天我都是一个人看的银护2」
「我哪像金陵大小姐你啊 包我机票我马上来」
「你快来跟我合租的那个人烦死我了过来了我还可以帮你找工作」
「啥工作 一个月小于1w我可不来」
「1w 我看你长得像1w 我加上提成都只有6000多」
「这么高!!生气了我们这平均也就三四千」
「所以说快来我有个同事偷了东西估计马上就得滚蛋咯」
「真假你们珠宝店的东西都敢偷啊」
「对啊 最近老板娘一直在偷偷查搞的我都抑郁了」
「你怎么抑郁了又不是你偷的」
「不行?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心理咨询室就在电影院旁边等会我就去看看」
「这么巧」
虽然写字楼就在面前,但周洁颖还是在楼下转了好一会才找到入口。进去后看着一排门禁,周洁颖又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她也没怎么来过这种办公的地方。
在一楼转悠了半圈,周洁颖终于在前台登记好让人帮忙刷了门禁。电梯间非常明亮整洁,一旁还有个小水池,边上种满了盆栽。
“诶,怎么没有楼层按钮?”进了电梯后,周洁颖发现里面居然连按钮都没有。
正当她打算出去问问前台时,旁边一个拎着食物袋的男生轻声说道:
“刷门禁的时候已经帮你选好楼层了,不用再按的。”
周洁颖吐了吐舌头,连忙道谢。只站着两人的宽敞电梯间瞬间变得狭小非常。
看着快速上升的楼层数字,周洁颖祈祷着电梯门能快点打开,让身边的男生先行一步走出电梯。结果数字的变化并没有停下,最终停在了27。
男生帮周洁颖挡着电梯门,跟着她一起出了电梯。
男生朝右走去,周洁颖看了一眼,正是岚图心理咨询室的方向。
周洁颖跟在男生身后,偷偷打量着他。周洁颖身高一米七五,在她面前这男生不算高,两人相差不多。男生留着半长的头发,有着烫过的微卷,穿着黑色的摇粒绒衬衫和黑色长裤,稍显严肃冷漠。不过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的面容倒十分秀气温柔。
周洁颖跟着男生走进了办公室,迎面的是简约的前台和岚图的标牌。正当她还在四处打量时,男生转过身来,微笑地问到:
“您好,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
“啊,对呀,真巧啊,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我是这里的助理。”
“哦哦,原来如此,我叫周洁颖,你可以叫我周周。”
“今天周一是我们咨询室的公休日,恕不接待,这里是名片,可以在工作时间打电话预约面诊。”
“还得预约啊,我还以为过来挂个号之类的就可以了。”
“还请下次再来,周女士,我的心理医生并不喜欢突然的到访。”
“诶,小蛇,不可如此拒访客于千里之外。”守一从旁过来,拿过男生手上的快餐袋子,看了眼身旁的女生,继续道:“如果是其他毫无经验或者刚好路过的访客,被如此接待,可不一定会像这位女士如此平静又礼貌了。您好,我叫江守一,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
“周洁颖,周周!”女生面上的笑更伸展了一些。
“他叫佘临渊,叫他小蛇就行了。”
“是的,但佘度第二声。”
周周笑得合不拢嘴,她没想到面前这个冷然的人会有这么可爱的外号。
守一对两人点点头,说:“来我办公室吧,我们还没吃午饭。”
穿过一个类似咨询室的房间后,守一打开了里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和外面都是木质装修为主的暖色调风格,相比一般苍白冷峻的写字楼风格,这里给人的感觉安心且舒适。
“坐吧。”守一没坐在原木色的办公桌后,和佘临渊一起坐在了旁边的会客沙发上,“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
“金陵大学南门那家店的生煎,孝岭南边你喜欢的那个鸭血粉丝,还有楼下的豆花。”
守一接过临渊递过来的餐具盒,招呼着周周一起吃:
“这里有一次性餐具,你跟我们一起吃点吧。”
“我不吃了,我胖,减肥!”
守一哑然,面前的女生虽长得不算十分漂亮,但也是杏眼柳眉,白牡丹样的脸颊带着小童的润圆和软和,身体的棱角却被贴身的衬衫及牛仔裤衬得瘦削,常人稍胖处只见得曲线犹在,这可万不当单一个胖字的轻率。
不过守一没再坚持,他的心思早在面前的食物上。
“你们这里的装修风格真好看,我喜欢这种北欧风格。”
守一吞下嘴里的包子,才回答:“哦?你去过北欧吗?”
“没有啊,但这原木家具和素色的风格不就是嘛,门口那个大白板也好看。”
守一无奈笑笑,女生说到的大白板是块两米见方的白漆板,面上只见柳体的岚图二字,工整又遒劲不羁。旁边则拼接着大小不一的黛灰木块,依靠在木樨黄的前台桌前,相映为咨询室初遇访客的门面,也是守一风格的展示。
午饭在女生有一搭没一搭的提问中不紧不慢地结束,临渊收拾完垃圾后便退出了办公室,守一也在办公桌后坐定。
“周小姐,你来拜访我们咨询室,是为了自己还是身边的人呢?”
周周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个守一也有正式的一面,她刚只觉得对方做作与油腻。
“因为我自己,我之前就在微博看到过你们这个地方,只不过不知道要预约。”
“我眼里你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看起来天天傻乐罢了,心里难过的事可多了。”
说罢,周洁颖把自己的微博递给守一看,守一滑了下手机,多半是些抱怨和后悔的文字,以及一些自拍和聊天记录记录。
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守一瞟了眼手机屏幕最上方,名为“小羊周周”的账号下,有四百多粉丝。
“正常人有情绪波动才是正常的,适当的发泄也是正确的做法。”
“可是我还是想找人说说话,我一个人从吉林来金陵上学工作,身边遇到的都是些贱…都是些脑子不正常的人,跟我一起住的那女的每天晚上夹着个嗓子直播,吵得我觉得自己都神经衰弱了。这几天上班也昏昏沉沉的,还得面对那群没品的穷同事。”
“如果你确实有困扰的话,可以找我助理预约会面时间。我没记错的话,这周四我还有时间,但如果觉得你的状态是可以调整的,我建议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再预约,毕竟我们这的收费较高。”
“多少钱啊?”
“具体的话你需要问临渊,但一般的会面是五十分钟一次,单次的收费一千元。”
“这么贵啊!那,我还是再想想吧,那我可以先加一个你的微信吗?”
守一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让对方直接联系佘临渊,但他这次想了半晌,还是打开二维码递给了周洁颖。
看到女生笑脸盈盈地挥手离去,佘临渊返回了江守一的办公室。
“如何?”
“哦,小蛇啊,这女生没啥事,应该只是身在异乡容易产生负面情绪,我让她多考虑下,先不用预约了。”
“她没有留电话,也没有拿名片。”
“她加了我的微信。”
“和访客通过电话或者我联系就够了。”
“我知道…我只是把她当作一个…”
“朋友?”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相信你的判断。”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好不容易休息,下午我们去金陵大学逛逛吧。”
“若如此我们为什么不中午直接在外吃完饭就出发呢?”
“…”
“对吧?”
“不对,中午太热了。”
“如果在外吃就不用接待这位周女士了。”
“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吧!我看会书出发了。”
“这位女士,也算是楚腰蛴领。”
“出去。”
也许喜欢金陵夏日的人不会多,气象台上显示的温度不算高,但路上的行人总是感到无端的燥热。这热不同于江东——那是由水泥路蒸腾的热气,被接连相拥的通天玻璃玲珑塔数次地反射与折射而成,也不类似南越雨季后绵延不断的恼人蒸汽,这种热不知从哪而来,不过只要你望向稍远处,就能看到因热浪扭曲的空气。
守一身上的亚麻衬衫也因此打湿了胸前,身旁的临渊更是一头细汗,黑色的着装让他吸收了更多热量。
迎面而来的江瑶则好了许多,短袖白裤的她休闲许多。看着面前略微狼狈的两人,也是不禁打趣道:“今天不是休假嘛,还得穿长袖长裤啊?”又转头对临渊笑笑,说道:“小蛇,辛苦你照顾我哥了。”临渊淡淡笑着,点头道:“还好。”
江守一对江瑶皱了皱眉,意思像在反驳自己需要照顾这件事。江瑶接过他手中的两大袋东西,撒娇道:“好啦好啦,这是给我买的吗?”守一“嗯”了一声,边带着怨念道:“你说的那几个面包蛋糕,蛋挞,几种酥,还有黄瓜味和番茄味的薯片,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齐。”
江瑶搂过哥哥的胳膊,眨巴着眼睛问:“不是你让小蛇买哒?”佘临渊还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倒是守一的眼睛已经翘到天上去,出气道:“给你买东西我都是自己跑的。”
“不说这个啦,你看微博热搜没?”江瑶把手机拿了出来,“出大事了!”
守一倒是没太在意,把手机拿了过来道:“啥热搜,一惊一乍,别人的大事管我们啥事。”
“你快看。”江瑶把手机界面往下拉了一段,点开了一个“姑苏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的新闻,“你绝对不敢相信这人是谁。”
守一没说话,滑动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怎么可能…”
新闻内容很简单,大概内容是:嫌疑人王某在五年内犯下了至少三起故意杀人案,两起故意伤害罪以及一系列经济犯罪和长期家暴,今年二月其遗孀曹某主动向公安提供线索,警方在经过对线索的确认以及进一步侦破,认定王某为这些案件最有可能的始作俑者。不过王某已于去年六月在工作时意外死亡,公安只能被迫结案。
再往下就是一个视频,讲述的内容和文字无二,守一认出视频上出现的民警就是那天和兄妹俩打照面的罗灿杰,看来那天他的出现不是偶然。
这个新闻对于常人来说可能只不过是让人惊讶与震撼的一片过眼云烟,但兄妹二人很快就认识到新闻里出现的嫌疑人应该就是之前压死在工厂门口的王民强。江瑶轻轻扯了下哥哥的衣角,小声嘀咕:“还好我们去的那天面对的是,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还好这人在我们工厂工作时没乱来,真可怕…”守一摸了摸江瑶的头,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临渊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也不知道哪来的寒意,他头上的汗珠已经快干了。
“怪不得那天她来公司的时候那么平静…原来死的是这么一个可怕的魔鬼。”江瑶继续小声嘟囔着。
临渊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的她,是那个犯人的,妻子吗?”
“对啊,叫曹思婷。当时我们工厂有个工人,叫王民强,就是新闻里的犯人,去年工作时被叉车意外压死了。之前都不知道他还是个连环杀人犯,所以当时就想着意外就意外,把赔偿给到家属就行了。”
“等一下,这种没审判的,还只能叫嫌疑人。”守一低头补充道。临渊点了点头继续提问:“曹思婷,她是什么时候去领赔偿的?”
“去年六月中旬吧…就是我哥回国前一段时间。”
“那她为什么今年二月才报案?”
守一看了眼临渊,说:“你和我想的问题一样。中间隔的时间太长了。”江瑶眨着眼睛,倒是不觉得奇怪,对二人说:“应该要处理后事吧,而且一个被长期家暴的女人,可能光是站出来就需要巨大的勇气了。”守一不置可否,挠着头,可能心中还没定论。
看着气氛不对,江瑶又笑着提起了其他的话题:“对啦对啦,我们等会去看《银河护卫队》吧,出第二部了!”守一和临渊瞬间尴尬地笑了起来:“我们俩,上周就看过了。”江瑶听着松开哥哥的胳膊,愠道:“好好,你们自己先看了,就留我一个人没得看。”
守一挠着头尴尬道:“你可以和你同学朋友一起嘛。”
江瑶还扭着头,语气里带着不悦:“这里都是些学霸,都没几个对这电影感兴趣的。不过倒是有几个男生约了我。”
“我想起来了,这周六下午没安排面诊,城东新开了一家牛排馆,我中午来接你吃个饭,下午刚好再看个电影。银护真挺好看的,值得二刷。”
“嘿嘿,行。”
一伙人吃完晚饭,守一开车把妹妹送回学校,临渊也下了车准备坐地铁回家。不过下车后守一把临渊叫住,说是有工作交代。等江瑶走远后,守一把临渊叫到了车窗前。
“小蛇,你觉得一个人家暴受的伤,会半年都不好吗?”
“如果是长期家暴,是有可能,毕竟施暴者还是个杀人犯,下手应该不轻。”
“来我这咨询过家暴相关内容的患者,大部分都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后悔以及愤怒和受限于孩子家人的无奈…”
“你应该不能和我说这些吧。“
“我没有特指某个患者,其实,大部分的家暴受害者都是如此。”
“再然后呢。”
“但国内,警察,法院处理的家暴案件并不多。这当然和我们的传统,主张大事化小,出事后以解决矛盾为主有关。但也和时间久远后,被施暴者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会逐渐弱化有关。普通人大多都会收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影响,被打了一棒子后的一颗糖,虽然不甜,但会让人忘记一部分痛苦。”守一叹了口气,继续补充:“时间久了,被施暴者心中的恐惧还在,但奋起反抗的决心和那股恨意就不再占据上风了。”
“日子还得过,都喜欢说‘还能离咋的’。”
“所以,一般来说,时间越久,痛苦和害怕会慢慢隐藏。但最先消失的一定是愤怒。”
“那从你的角度看,她为什么要半年后才报警?”
守一看着远方的红绿灯,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再把白雾慢慢地突出,等到这一口的香烟全部消散,他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你又不是警察,明天还得工作。”
“嗯,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临渊点了点头,转头正准备离去,又被守一拉住了胳膊。
“Remember all your pain and anger. ”
临渊回头看了眼守一,没说话,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