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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俊风小学毕业的假期里,仁国和占兵来仁旗家里碰了个头。仁旗要了两斤猪头肉,又让玲玉炒了几道小菜,三人围着小桌喝了起来。
      “这个假期就搬城里去吧,玲玉的工作我给她落实好了,种子站有个老干部年底退休,玲玉这几个月先去里面干着,等名额空出来就马上办手续,仁旗去城里的调令也该下来了吧?”王占兵闷了一口酒说。
      “昨天我电话里问了仁义,仁旗的调令已经在县里了,还没有发下来,估摸着就这几天了,我寻思着就不要再去中学教了,直接调到师专去,县里的师专刚开办,以后发展前景肯定比中学强,毕竟盘子大,职位也多,以后还可以和教育局进行干部交流。”仁国和占兵碰了碰酒盅说。
      仁旗闷着头也喝了几盅,没有说一句话。
      “以后你要活络点,去了县里不比乡里,县里面的人精得很,指不定人家的关系比咱硬,要搞好人际关系,不要只知道闷着头上课,备课,没点眼力见!”仁国忍不住又教育了仁旗几句。
      “穆大乡长,咱在家里能不能不训人,再说仁旗也是当爹的人了,你怎么还像训个孩子一样训他哩!”王占兵笑着说。
      “我还不是怕他不懂人情世故,会吃亏么,仁旗的性子帮俺爹,实诚,话少,在农村还可以,在城里混可不行!”仁国盯着仁旗说道。
      “大哥说你哩,你好孬给回个话儿!”玲玉端着盘子,抹了一下围裙,嗔怪着说。
      “教课有啥不好哩,非要想着当官儿!”仁旗猛喝了一口。
      “真是没出息!”仁国叹了一口气。
      “你也别说仁旗了,我看这样也挺好,教教书,上上课,还有大把的时间照顾一下家里。哪像咱们,一年回家吃饭都没几次,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应酬的路上。”王占兵也许是心疼妹妹,考虑的方式自然不一样。
      “对了,你们现在过去还是先住在我原来的宿舍吧,我让你嫂子已经收拾干净了,两间房,卫生间在外面,厨房在过道里,先将就着住一段时间,等仁旗工作落实后,就搬到分配的房子里去。”王占兵一边吃着饭,一边给玲玉说。
      “俺在农村住惯了,怎么样都行,听哥的!”玲玉站在旁边说道。
      仁国筷子一顿,说:“玲玉,你也坐下来吃吧,咱家是男女平等,不兴男人吃完饭女人再上桌,赶紧的!”玲玉不好意思地笑着坐了下来,并没有动筷子。
      “指望仁旗是不行了,以后单位分房,我也得先给仁义二哥提前说好,分个大点儿的房子,不然你们一家四口怎得够住!”仁国想了想说。
      “是哩哥,仁旗嘴笨,他也不好意思跟仁义二哥开口,还得大哥您帮忙!”玲玉马上接过话。
      “上初中也很重要,俊风学习好,如果在乡里就耽误了,还得去城里上,不然辛辛苦苦把你们弄城里去干啥,还不都是为了孩子,俊风的学籍已经转到县实验中学去了,假期里要多准备准备,别看在村里排个一名两名的,去了城里能跟上就不错了,好多孩子都在假期开始学外语了,你问问俊风,知道外语多少个字母不!”仁国停下来说道。
      玲玉琢磨了半天,说:“俺哥说只有两个房间,那俺和俊容一间,仁旗和俊风一间,先凑合着住!俺寻思着把家里的铺也搬过去,这里怕也不来住了!”
      王占兵刚想夹菜,停了下来说:“玲玉,仁国把俊风弄进实验中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多县里的领导也只能办一个名额,紧得很,全县就这么一个好学校,大家都挤破头想进去,再说咱们也是托人办的,哪有脸面让人家给办两个,俊容还是呆在乡里上吧!”
      “那俺俊容咋办哩!”玲玉有些焦急,她一直把俊容当亲闺女看待。
      仁国脸色平和地说:“俊容就别去城里上了,开学就上初三了,一呢,跟占兵说的一样,实在不好进,二呢,就算进去了,人家落了你两年,进度也跟不上,倒不如在乡里坚持读完算了。俊容成绩还马马虎虎,正儿八经的中专肯定是考不上,到时弄个教师子女的委培生班上上,分配下来也算是正式的。现在接班制度取消了,真能走到这一步就不错了,住的地方呢,我也寻思好了,俊谷和俊山都上高中,俊容就跟我还有佳凤住乡里。一年很快过去了,你们不放心,把俊容送到仁香那里也行,姚国伍算是发财了,包个了工程队,乡里的活都包给他,现在他家的条件说不定比县长家都好,俊容回去肯定享福呢!”
      玲玉急着说:“不行,俊容肯定不能去仁香姐家,俺不同意,还是住大哥家吧!”
      看着玲玉急成这样子,占兵和仁国都笑了,仁国说:“虽然俊容是仁香生的,但你这个亲娘,到了哪里她都认的。俊容上初中,仁香没少往她学校送东西,好吃的,好用的,但俊容现在不还是和你亲哩,孩子大了,心里有数的。”
      仁旗终于说话了,“俺在学校里和俊容说了,以后见了仁香姐也叫娘,开始她不肯,后来俺揍了她一顿,现在也肯叫了。仁香姐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才把孩子领到咱家来的,现在她家有金龙、金虎两儿子,连姐夫都后悔了,想要个闺女,他俩私下里也没少找过俊容,俺都清楚,可咱闺女有骨气啊,硬是没被他们说动过。”
      四个人都同时笑了起来,仁旗又说:“对了,大哥,上次姐夫跟俺说过,他在城里给俊容也买了一套房子,四个人住都没问题,他寻思着俺一家早晚会去城里的,就先准备好了,俺本来不想要的,但一听是给俊容的,也没好说什么,就把钥匙收下了,本来也没打算住,就没告诉你们。”
      仁国插话说:“这事儿我知道,那是县里最好的小区,连仁义哥都只能买个小面积的。我寻思着你们还是先别去住了,俊容又不去,你们仨去住这样不太好看,等明年俊容过去了,你们再搬,不过现在可以装修起来了,也差不多要一年的光景。”
      占兵也同意仁国的话,仁香是娘家人不会说什么,但姚国伍说到底还是外人,如果俊容不去城里,只有他们三个搬进去,姚国伍心里一点想法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正在四人聊着的时候,仁忠推门进来了。
      “哟,仁忠大哥来了!”四人赶紧都站了起来。
      仁忠也笑着说:“你们这大乡长、大局长每次回来都偷偷摸摸的可不好,不过,既然来了,就得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哩!”
      玲玉赶紧搬了个凳子,让仁忠坐了东首,又倒了一盅酒,仁忠也没客气,坐了下来。
      “仁忠大哥,您有什么事儿就吩咐,今天没有副乡长也没有副局长,只有咱们兄弟!”仁国笑着敬了仁忠一杯。
      仁忠哧溜一盅,嘴唇一紧,说:“本来今天的事儿是村里的事儿,你来了就成乡里的事儿了,俺寻思着村里的好多娃都要上初中了,但方云,黄灵家里这么困难,吃饭都成问题,上学还要花钱,村里不能不管。俺跑遍每户去筹点钱,想帮帮他们,也没弄到多少,大家不是不肯,是真的没有,都不宽裕。这不,化缘化到你们家了,正巧你这乡长在,这难题就交给你了,俺就坐在这儿喝酒,钱的事儿你来想办法。”
      说着,仁忠也满了一盅,站起来敬仁国和占兵,“拜托了!”仁忠说话间,眼神恳切。
      仁国扶着仁忠坐下,说:“我在乡里是分管经济建设的,虽然不负责民生这块,但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老百姓有困难,我们不能不管,回去后我马上给梁书记汇报一下,但要以全乡的名义讨论研究,毕竟咱们村不能搞特殊化,别的村也都有困难,要一视同仁,标准一致。事情肯定能解决,但也没那么快,要开会,要征集意见,要制定方案,事情没解决前,我也出一份力,也算是作为一个村民的义务!”
      说着,仁国掏出二百块,递给仁忠。
      “看来我这顿饭也不能白吃啊,虽然不是你们村的,但也得赞助一下!”王占兵也掏出二百给了仁忠。
      玲玉看了一下,也从兜里拿出了一百,这已经是仁旗一个月的工资了。
      “我保证,下学期这些孩子的学费还有生活问题,肯定能解决,大锅饭虽然不吃了,但我们的政府还是会兜底的!”仁国坚定地说。
      仁忠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子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走在回去的路上竟然哼起了小曲儿。
      他没有跟仁国他们说感谢的话,在他眼里,这都是他老穆家应该做的。混得好一点就应该多出一点,不管你混得有多好,总不能忘记了根在哪里。虽然仁忠没有仁国看得远,他不会考虑到全乡怎么样,只在乎白石西村的老百姓,但这份负责的胸襟也已足以让人感动。
      他还琢磨着再去城里一趟,到仁义家也要点,至少不能比仁国他们少,这样一来,村的经费就宽裕了,能帮的人也多了。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年轻的小伙子,浑身充满了力量,步伐也变得轻盈起来。
      仁忠拾掇好去了一趟城里,仁义面色憔悴地坐在沙发上,仁义家里迎春则哭红着眼睛。
      “ 仁义,这是咋了?”见这副模样,仁忠担心地问。
      “老大俊华在北京读大学么,你说他好好读个书就是了,去添什么乱子么,搞什么绝食运动,参加什么大游行,还去天安门,这倒好,人进去了,这辈子算完了!”仁义无奈地说。
      “仁义啊,你怎么教得孩子么,听党话,跟党走,咱们老穆家从不落人后,白瞎你当这么大官了。依俺看,进去了好,让党多教育教育,省得走歪路。”仁忠说完,气呼呼地走了,也没心思跟仁义提捐助的事儿了。
      “你,你看这当大爷的,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说的什么话哩!”迎春又哭又气地说。
      仁义也不耐烦了,“你就少说两句,让我安静一下行么!”说完,他也摔门而去了。
      俊风要去城里上初中的消息在学校传遍开来了,照小学毕业相的时候,俊风作为学生代表蹲在最中间,校长李凡平就坐在他的身后,满脸笑容,关爱地用手贴着俊风的肩膀。
      虽然新雨才是学习成绩最好的,但照相也没给他安排特殊位置,和其他男同学扎堆儿站在最后一排。
      排队的时机,新雨偷偷地溜走了,两个班一百多号人,竟也没人发现他跑了,连老师也没在意。
      新雨走出校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日你姥娘的李凡平,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你!”
      无论这个学校的校长、老师、同学,还是这里的一切,在新雨心中都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带着全校第一名的光环毕业了,但在以后的若干年里,他却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一眼,甚至在填写履历时,每当写到白石小学,他的心里都会有一股难以释怀的恨意。
      在他的童年,在他的学校生活,新雨从没有感受过爱,感受过公平,感受过温暖,虽然他已竭尽全力,依然没有得到掌声,没有得到认可。他早早地就品尝到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感知到他内心如同成人一般的痛苦。新雨仇恨的不仅仅是因为那缺失的父爱,更是生活的无情与人间的漠视。
      唯一能够抚慰他心灵的,就只有那辆自行车了。新雨骑着车,心里才有稍刻的宁静,到了乡河边,他找了块破抹布,蘸着水把车身擦了一遍,靠在车架上睡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他便自觉地醒来了,赶紧去修车店找老张去了。
      老张这几天生意特别好,有好多辆车子要修,大概也是因为好多学生要上初中的缘故吧!
      “新雨,赶紧来帮忙!”看到新雨来了,老张也不客气,直接招呼着他去干活。
      新雨插好脚撑子,从老张的脸架上抽了一条破毛巾,熟练地搭在肩膀上,帮着老张抬车子、打气、拧镙丝、上链子。像电焊、内件组装这样有些技术的活儿,他还暂时不会,只能帮老张打打下手。不过,凭新雨的聪明和用功劲儿,这些活儿一个来月就学会了。
      老张对这个新徒弟甚是满意,如果新雨不上学的话,真想收他接了自己的班。下午的时候,老张笑着跟新雨说:“今天俺管饭,多炒几个菜,咱爷俩忙活半天没吃过饭呢,吃完再走吧!”
      新雨也没有客气,用肥皂搓着油乎乎的双手,肚子也着实饿了。
      老张支开了饭桌,摆了三个凳子。不一会儿,一个女孩子提着篮子过来了,“爹,俺给你送饭来了!”
      说着,摆好了菜,拿出了两斤馒头,又盛好了汤。
      “新雨,吃饭了!小禾,你也跟爹一起吃吧!”老张也是累了,坐在凳子上喘着气说。
      新雨抹干手,回头也坐了下来,这才看到面前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皮肤白皙,清纯秀丽。
      “你好,俺叫胡新雨!”新雨自我介绍说。
      “你好,俺叫张小禾!”小禾见了新雨,竟脸色绯红,羞涩地说。
      “小禾,你看看人家新雨,和你一样也是要上初一了,多能吃苦,现在就肯干活挣钱,你也要寻思着帮你娘干点活才好哩!”老张使劲地啃了一大口馍说道。
      “你也上初一?你是白石小学的胡新雨么?”小禾吃惊地问。
      “嗯!”新雨咕噜一口汤,半个馍就没有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小禾停下筷子,“俺知道你,你上次全乡考了第一名哩,俺老师都把你的卷子传给俺们看哩!”说完,小禾一脸崇拜地看着新雨,她没想到眼前这个身穿旧衣的俊俏少年就是全乡的第一名。
      老张听了,嚼着馍的嘴忽然不动了。他只知道新雨是一个家庭条件不好,懂事肯吃苦的孩子,完全没料到他的学习成绩如此之好。
      “新雨,以后你和小禾就是同学哩,你们放学就都来车店里做作业,俺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就搭把手,俺能一个人干的时候你就辅导小禾学习,中午饭你们也来店里吃!”老张从心里对新雨又亲近了几分,似乎并不在乎再多付出一些。
      新雨心里也明白,老张这是希望自己能在学习上帮助小禾,工钱自然也会照样给。新雨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并不反感,似乎还有一丝朦胧的亲切感,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默不作声,心里算是达成了默契。
      新雨也知道,上了初中就要在学校里吃饭,学校里没有食堂,只有一个卖馒头的窗口,顺便卖点咸菜,以他的饭量吃两个馍根本不顶事儿,四个也只是半饱,一个馍就要两毛钱,如果在老张这儿吃,一天就能省下好几毛,而且这儿还有菜吃。
      “那谢谢张叔哩,俺爹走后,就没人关心过俺,以后俺就把张叔当师父哩!”解决了最头疼的吃饭问题,新雨也赶紧套上近乎,免得这难得的机会再轻易溜走了。从老张的眼神中,新雨也觉察到他对自己的好感。
      “不如俺就认你做个干儿子哩,以后你和俺一家就别这么生分了,常来常往,就当自己家一样!”老张觉得新雨除了穷点,哪方面都不错,学习好又有上进心,只要给他机会,肯定前途无量。再说,以后如果能撮合他和小禾在一起,那也是不错的选择,自己就一个女儿,这点儿家业如果能培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婿,那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了。
      “好,干爹,以后俺就是您儿子,您尽管使唤,俺听您的!”新雨没有一丝犹豫,他觉得自己也无需和娘商量,以后的事就由着自己做主了。认了个干爹,不仅可以解决自己上学的问题,而且还多了个亲戚,娘有什么事儿也可以有人照应点儿,毕竟他们家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亲戚。
      最高兴的就是小禾了,“俺可不叫你哥哥,以后还是叫名字!”小禾开心地笑着说。
      张忠贵心情大好,从里面摸出一瓶老白干,“今儿高兴,整两口,新雨,这辆破自行车就别骑了,干爹给你装一辆新的,最好的!”
      “干爹,俺就要这辆,其他再好的俺也不要!”新雨急忙说。
      这个回答让老张很感动,他感觉新雨是个念旧情,不会变心的好孩子,自己以后只要对他好,新雨肯定会报答自己,也会报答小禾的。
      初中的学费一学期二十块钱,第一年还要交桌椅费七十,老张给新雨和小禾全交了。这些钱对于香玉来说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毕竟一年卖两头猪也就净赚个二百块。可老张毕竟是做点小生意的,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一般人家那是强得太多了。
      ……
      仁忠在村里筹完钱后,开了个支委会,把方云和黄灵的学费也解决了,每人补助二百,毕竟除了学费,还要添点学习用品,买点资料什么的。
      玲玉却还在做着俊风的思想工作,俊容倒是没什么,在乡里念完初中,平时她想住在仁国家也可以,愿意回家来住也行,周围也有邻居照应着,周末就去城里,仁旗给她找了城里的老师补补课,成绩再提升一下。
      玲玉心里清楚,俊风不愿意去城里,八成是方云的原因,两人关系要好,不想分开。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把方云也接到城里去,他们办不到,就算仁国和仁义也未必能办得到。
      在那时,办个城市户口难如登天,就算占兵给玲玉找了关系也要拖个半年,也指不定以后会有个什么变数。
      俊风根本听不进玲玉的劝说,跑出了家门。方涛正在街上玩儿,看到俊风就说:“俊风哥哥,俺姐和黄灵姐姐在家里拉呱哩,她们好像都哭哩,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听方涛一说,俊风带着他直接回家了。方云家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就像方云学校的课桌一样,连柴火都堆得整整齐齐,南墙边还种着一排花儿,开得那么自信,那么阳光。
      方云和黄灵都默不作声地坐着,眼圈红红的。
      “俺不去城里,俺也要在乡里念初中!”俊风坚定地说。
      方云站了起来,走到俊风的身旁,“多少人都盼望着去城里,你要听你爹娘的,呆在农村能有什么出息哩!”
      “俺不想有什么出息,俺只想……”俊风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俊风,俺决定不上初中了,方涛明年要上一年级了,家里也有那么多活,俺总要留在家里照顾。再说,上学也那么累,还不如在家干活轻松哩,俺本来也不喜欢读书,村里好几个女孩子都不读哩!”方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
      “仁忠大爷不是会帮你们么?”俊风听说方云不想读书了,十分震惊。
      方云说:“村里已经帮俺很多了,地不用种还给俺分粮,也补助钱,可俺也不能都靠村里,俺也要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
      “反正俺就是不去城里,俺也留下来,以后大家还可以一起玩儿。”俊风赌气说。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再说,俺们也不会再陪你玩了,俺们都大了,都要有自己的生活,大家以后还是少见面好!”俊风觉得方云的这番话就像从娘的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黄灵也站了起来,将一封信交给俊风,“你要是不去城里,那俺们以后就不是朋友了,俺和方云都和你绝交。而且,如果你以后学习成绩考不过俺,俺也不会把你当朋友,俺和方云都会在乡下盯着你,只要你偷懒,以后俺们都不见你。”黄灵的眼里泪水一直在打转。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有什么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呢!俊风也不例外,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顺着父母的意愿。连他自己也清楚,这一切都不过是发发牢骚,赌赌气而已,父母的决定是不会考虑他的感受的,他没有资格说不,也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方涛,你去俺家一趟吧,俺的玩具都留给你!”方涛一听,高兴坏了,拉着俊风赶紧往外跑。
      俊风和父母终于去城里了,来了一辆车,装满了东西。俊容没走,留了一个房间,不想去仁国家的时候,也可以偶尔来住住。
      方云和黄灵躲在村口白石后面,看着远去的车影,心中一阵悲伤。
      她们都明白,只要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几乎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默默地互相抱在一起,低声地抽泣起来。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新雨刚好从乡里骑着车子从旁边经过,“新雨,俊风去城里了!”方云忍不住告诉他。
      “去就去么,人家关系大,也有钱,俺们爹娘没本事,只能靠自己!”新雨面无表情地说完,狠狠地踩了几下踏板,说话的工夫骑远了。
      方云也不清楚,为什么新雨会变得如此生分,但他说的话也确实是有道理的。当你还没有选择权的时候,父母便是决定你一切的那个人。你的努力或许可以改变命运,但改变不了出身,它会影随你一生,它像一把隐藏的匕首,在你越是痛苦的时候,越是狠狠地扎在伤口,让你痛不欲生,挥之不去。这种痛,或许你用一生都无法去治愈,既使你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内心与它去对垒。
      方云和黄灵各自回家了,黄灵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姑娘了,一路默不作声,回到家就躺在铺上,晚饭也没有吃。
      方云回到家,方涛正在拉着风箱烧水,等着姐姐回来做饭。方云赶紧让他回屋去认拼音,自己一个人忙活起来。
      方云在灶头里添了把柴火,低头一看,自己裤子上竟然全是血,吓得六神无主,难道自己得什么大病了,自己不能死啊,还要照顾弟弟,方涛以后怎么办?
      方云感觉头脑晕沉沉的,细小的身子蜷缩在院墙角落里,低声哭了起来。俊容正巧从她家门口经过,听到里面有哭声,就走了进来。
      “方云,你这是怎么了,告诉俊容姐,俊容姐帮你想办法!”俊容蹲下来,抚摸着方云的肩膀,安慰她说。
      方云看了看裤子,“我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要死了,以后谁来管我弟弟,俊容姐,我好想我娘!”方云在俊容的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俊容也被她说地掉下眼泪,“你不要想你娘了,这不,我娘他们去城里了,我不也是一个人了,以后我不住大爷家,咱俩搁个伙儿,一起去上学,我骑车带你去。你也不用怕,这不是病,是因为你长大了,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俊容赶紧回家,给方云拿来一包卫生巾。那个时候,农村的女孩子能用上卫生巾的还很少,都是用布裹着草纸应付。再早的时候,有些女孩子还用玉米里的嫩叶子当铺垫,但即使再软和的叶子也没法和卫生纸比,一旦路走得多,甚至都要磨破皮,又不敢和大人讲,只能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疼地抹眼泪。
      俊容叮嘱方云说:“女孩子不比男孩,更要注重个人卫生,千万别为了省那几个钱用一些低劣的卫生用品,以后我会每个月都给你拿一些过来,你也可以找我要,千万别跟俊容姐见外。”
      晚上俊容还是不放心,毕竟方云这是第一次,她就来到方云家睡了一夜。她跟方云睡一个铺上,方云睡得很香,抓着俊容的手一夜没放,就像以前抓着娘的手一样。
      开学了,方云坐着俊容的自行车一起去上学。放学的时候,俊容把方云带到了仁国家里。
      仁国在乡里开会,佳凤一个人在家做饭,“哟,这是方云吧,都长这么大了!”佳凤打量着方云,赶紧把她们领进屋里。
      “大娘,我俊谷哥是不是有辆自行车在家里闲着,方云的自行车卖了,要不借给方云先用用!”俊容在大娘家也很随意,想啥说啥。
      佳凤自然也没把俊容当外人,一来有两头的亲戚关系,二来自己也没女儿,而且俊容的亲爹也是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佳凤本来也心地善良,又有这么多因素在,自然对俊容是格外的亲近,也格外的看重。
      “说啥哩,要骑就拿走好了,说什么借,你们不要,我都准备送人了,放在家里还占乎地方呢!”佳凤笑着说。
      方云本来还想拒绝,但佳凤这么一说,她反而不好开口了。有时,你所看重的东西,在别人的眼里或许就是个破烂儿,你若执意不要,反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方云,这个大轮的你要是骑不惯,咱俩换换,你骑我这辆小的,我骑俊谷哥这辆大轮的!”俊容看着方云娇小的身躯说。
      方云马上回答说:“俊容姐,我会的,套腿,大梁我都会!”
      佳凤最是看不得懂事听话的孩子,想着方云带着弟弟是如何的艰难,现在俊山和俊谷都是快要高考的人了,都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有一点自理能力。
      想到这里,佳凤鼻子一酸,竟掉下泪来,“你们俩也别挣了,俊容,你就骑我的车子吧,我离单位就两步路,平时懒得骑,走走路倒还锻炼身体!”佳凤抹了一下眼睛说。
      “谢谢大娘,你太好了!”俊容一把抱住佳凤说道,佳凤也是破涕为笑,捏了一下俊容的鼻子。
      佳凤也不再做饭了,带着俊容和方云去乡里的饭店吃,顺便让方云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把自己工作的地方也告诉了方云,如果有什么急事儿,可以有个落脚找人的地儿。
      三人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仁香老早的在门口等着了。有了钱,仁香穿得比佳凤还阔气,像个城里人一样,戴着金首饰,脖子上还挂着绿珠子串串,具体多少钱也没人知道,恐怕老百姓家一年的收入也顶多买上面的一颗珠子吧!
      “仁香妹子,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等时间长了吧,赶紧屋来坐!”佳凤赶紧打开门,忙着去倒水了。
      “闺女,你爹娘都去城里了,就剩你一个人儿了,现在总要回去和我们住了吧,家里最好的房间留给你,你爹都装修好了,你去看看,保准儿喜欢!”仁香拉着俊容的手,渴望的眼神,生怕她不答应似的。
      “行啊,我有空肯定会去住的,不过我还想在家住一段时间。”俊容知道,如果马上拒绝了,娘肯定会不高兴,就模棱两可地说。
      仁香急着说:“不行,你爹说一定要把你带回去,不然他又要怪我了!”
      “哎呀,仁香妹子,你就不要急了,闺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在哪里住还不都是你的闺女,又跑不了!”佳凤笑着把水递给她。
      “不是,嫂子,这,俊容过一年也得去城里了,在我们家也最多呆一年!”仁香嘟囔着说。
      “怎么?难道以后你们不去城里,就一直呆在乡下,听仁国说,国伍在城里也接了不少工程,小龙和小虎也要转到城里去上学,你们娘俩见面的机会不多着么!”佳凤劝道。
      “那你一星期怎么也得去住两三天吧!”仁香妥协地说。
      俊容双手推着仁香说:“好,娘,听你的,你说几天就几天,不过,我要先和方云回家了,你慢慢陪大娘再聊聊天,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聊啊!”
      说完,拉着方云跑了出去,推着佳凤的车子,一溜烟跑了。
      “哎,哎,这孩子,你说她……”
      仁香看着跑远的俊容,叹气说:“嫂子,你说俊容是不是还在一直怪我当初把她送走哩!”
      佳凤打断她说:“俊容是个好孩子,哪会这么记仇哩,现在不也叫你娘哩,你抱到亲弟弟家去养,这还咋叫送人哩,以后千万不要这么讲,别人说送,你都不能承认哩,她现在有两个娘疼多好,别人还羡慕不来哩!”
      佳凤这话倒一点儿也没错,方云就是这么想,她不怕累,也不怕苦,就想有娘护着,能够躲在娘的怀里撒撒娇,说说话。她心里想,如果娘知道自己有这么想她,娘会不会后悔喝下农药?
      方云骑着车子流着泪,她想,娘在天上肯定也在看着自己,也在流着眼泪。为了不让娘伤心,方云强忍着,脸上露出难过的笑容。
      开学的第二天,学校组织去乡里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学生和父母一起去,初三初二先去看,初一后看。
      看完后,所有的人都哭得稀里哗啦。
      轮到初一看的时候,俊容把方云叫住了,说:“方云,你今天别去看电影了,帮我个忙,陪我去城里一趟好么?”
      “可是,老师要让写读后感哩!”方云担心地说。
      “我和我同学都写好了,给你几篇,你看着,模仿写写好了,老师那里我替你请好假了!”俊容跟她说。
      方云也不再好意思推脱,毕竟就是少看一场电影的事儿,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年以后,等到方云一个人哭着把这部电影看完时,她才明白俊容的用意。这部电影给她的共鸣,让她久久没有走出丧母的痛苦,如果以她当时的年纪,那种伤害恐怕会更大。
      俊容带着方云去了城里,把俊风也叫了出来。在百货公司门口,俊容说要自己进去逛逛,给了俊风五十块钱就走了。
      两个月没见,俊风也长高了,头发也留起了一些,穿着白色的衬衫,英气十足,在人群中是那么耀眼。俊风买了两杯吃的,和方云坐在石阶上。
      “这雪糕怎么放在杯子里呢?”方云问道。
      “噢,它,它叫,别人都叫冰激凌,我也是来了才知道的!”俊风低着头说道。
      这时,正好有个媒婆带着一对定了亲的青年男女来百货公司买衣服。见俊风和方云坐在台阶上,那媒婆说:“哎哟,这两孩子真俊哪,住在那里啊?过两年老婆子我也给你们作媒好不好!”说着,笑哈哈地看着他俩。
      俊风和方云脸上都是一阵滚烫,“方云,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好吗?”俊风小心地问。
      “嗯!”方云轻轻地回了一句。
      两人顺着街,走到了柳河边。虽然没有说话,但两人的心都怦怦地跳着。俊风终于鼓起勇气,慢慢牵起方云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凉得很,渗着微微的汗。
      方云心里既欣喜又害怕,她隐隐地感到两人以后是不可能的,但又难以割舍这青春萌动的情愫。他们路过了一家照相馆,正是以前仁旗、晓歌他们照相的那家。
      方云停了下来,望着俊风说:“咱们照张相吧,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了!”
      俊风带着方云走了进去,照相馆的墙上挂着好几排照片,这些都是老板自认为拍得比较好的照片,一来吸引客人,二来显示自己的拍照水平。其实在那个黑白相片的年代,拍照技术还是次要的,主要在脸型和五官。
      拍照的老陈在里面忙活着,俊风就和方云在外面看墙上的照片。方云指着一张照片对俊风说:“这张不是你爹的照片么?”
      俊风顺着看去,确实有一张是他爹仁旗年轻时的双人照片,但照片上的那个漂亮女孩并不是他娘玲玉。
      这时,老陈忙完走了出来,看见两人就问:“拍照片么?要拍去里面,现在没人!”
      俊风指着照片问:“老大爷,我想问问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老陈和晓歌熟悉得很,一眼就认了出来,看着这个少年和照片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笑着说:“这张照片拍了应该有十四五年了吧!”
      “那这张照片上的女的是谁,能告诉我吗?”俊风问。
      老陈没有告诉他,“想知道的话,你就去问照片上的那个男的吧!”
      俊风和方云也拍了张合照。照片上,方云笑得很开心,这是母亲走后,方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或许也是她余生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他们俩的照片也同样被老陈夹在了相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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