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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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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初中,新雨把名字又改回了新宇,或许是他觉得新雨这个名字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也或许是他想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新宇的学习成绩依然在学校名列前茅,黄灵的理科很好,文科就有些拖后腿。而方云因为要做家务,又管着弟弟,成绩慢慢滑落下来。
学校的操场每次开学前都要拔草,全校班级分片干活。方云和黄灵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俩的长相在学校的女生里面算是佼佼者,两人蹲在地上除草,凹凸的身姿若隐若现,一群初三的学生混混,围到两人身边,嬉皮笑脸,动手动脚。
其中一个是校长的外甥李天一,一个是村霸刘大昆的弟弟刘小昆,一个是乡派出所副所长张春生的侄子张成虎,还有两个不学无术的小跟班。刘大昆因为打架把人砍成重伤,现在还关在牢里。刘小昆跟他哥哥一样,本性凶残,腰里随时带着刀子,连老师都揍,学校也不敢开除他。
李天一盯着方云说:“小妞,长得不赖么,怎么样,放学后陪哥们儿去玩玩儿,这里韩家岭村头不是有个破窑洞么,咱俩去里面玩儿,让他们给咱把门儿!”其他几个人听了,一边笑,一边起哄。
黄灵站起身来,挡在方云面前,刘小昆一把推开她,怒道:“起开,虽然你长得也不错,不过听说下面有毛病,不能玩儿,滚远一点,老子烦了连女人都要揍!”
“让老子来,不能玩儿,至少还能摸一下么,还这么大,俺不挑人!”张成虎□□着走过来。
这时校长从远处走了过来,“哥们儿,赶紧闪,我舅来了!”李天一拽着他们,“放学后,咱们路上见!”又朝着方云挤了一眼。
吓得方云不知所措,眼泪掉了下来。自己没有爹娘,又没有什么亲人,谁会帮自己,虽然黄灵跟自己在一起,可现在连她都自身难保了。
方云也只能去找俊容了。俊容正在教室里一个人背稿子,她要参加学校的演讲选拔赛。
“展望未来,我们是二十一世纪的弄潮儿,世界终究属于我们……”俊容声情并茂地沉醉其中,忽见方云在窗外张望,就放下稿子,快速地走了出来。
问清缘由,俊容安慰方云说:“你别担心了,下午好好上课,别耽误了课程,放学后你等我排练完,咱们一起回去,让我来收拾那帮小混混,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方云这才忐忑地回去,哪还有什么心思学习,一下午心神不宁,她心里想:俊容姐也是一个女孩子,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俊容趁大课间休息,骑车去了趟集上。每逢农历二八都是乡集,她堂哥姚金彪在镇上开建材铺。
姚金彪是姚国伍大哥姚国胜的儿子,二十多岁,不学无术,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整天跟一群混混在一块吃吃喝喝,晚上就去舞厅鬼混。本来开建材铺也是赚钱的,但在他手里赔的比赚的多。
不过姚国伍也不在意,有时碰到工程收款,有人闹事上访等棘手事儿,还得靠姚金彪,毕竟有些事光靠嘴巴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好在姚金彪也懂得把握分寸,严重违法的事儿不干,打架斗殴下手也不狠,头破血流骨折什么的,住几天院,赔点钱,派出所再打点一下,就过去了。他手里没有死过人,也没有案底。
“小容,你不上课咋来了,赶紧进来,哥这里有好吃的!”姚金彪笑着说,他也是弟兄三个,没有姐妹,一家上下对俊容也是格外疼爱。
俊容平时也很是烦他,没事儿才不来找他,“二哥,有人欺负我!”俊容也不愿意进他铺子,就站在外面说。
“谁他妈逼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妹妹,等我拿刀,砍他去!”姚金彪可能也是中午刚喝完酒,眼圈晕红着说。
俊容生气地说:“哥,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再这样,我不找你帮忙了!”说着就往回走。
“哎,哎,这不口头语么,哥改,不说了,你说是谁欺负你了,哥就稍微惩罚他一下,好吧?”姚金彪赶紧从铺里走出去,拦住俊容。
俊容见他这样,只好说:“我晚点放学,今天回白石西村住,你在路上等我好了!”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姚金彪还想再多说两句,俊容已经骑着车跑远了。
姚金彪不放心,又叫来了村里的无赖袁三和彭四,让他俩去乡里把陆家邦找来。陆家邦是派出所所长马志宏的小舅子,也是不学无术的种,在姚国伍的工程公司里当保安,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班也不上,但工资照拿。陆家邦谁也不服,就听姚金彪的,一是姚金彪学过武术,打不过,二是饭碗都是人家给的,不听也不行,毕竟派出所所长的名头只能用用,不能当钱花,也不能当饭吃。
陆家邦一听要打架,来了兴致,班也不上了,直接别着弹簧刀来到姚金彪铺子里。
“他娘的,跟你说了,五点多,这才几点,你龟孙儿就跑来了!”姚金彪刚打算眯一会儿,见了陆家邦没好气地说。
“彪哥,你睡你的,呆会俺仨玩会儿牌,不耽误你事儿!”陆家邦拿起盘子里的大苹果,大口地啃了起来。
听说要打牌,姚金彪睡意全无,“你这个狗日的,就知道祸祸我,来,干他几局!”
方云和黄灵放学后,赶紧跑到俊容那里,等她排练完,跟在她后面,吓得都不会骑车了,哆哆嗦嗦地推着走。
“你俩咋都怕成这样哩,以前你们在咱村不是挺厉害的么!”俊容微笑着说道。
正在说话间,李天一带着四人骑车吹着口哨从一旁的小路窜来,挡在三人前面。
“小妞,哥说过,在这儿等你的,走吧,窑洞里的铺都准备好了,就差小美人儿你了!”李天一嬉皮笑脸说。
俊容挡在方云和黄灵的身前,厉声说:“李天一,不要仗着你舅是校长就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哎呀,这个词儿用得好,用得妙,我喜欢,今天哥几个还真胡作非为了,你能咋地!”李天一几人步步紧逼上来。
正在这时,四辆摩托车飞驰过来,在李天一他们几人面前原地转了几个大圈儿,扬起一阵灰土。
姚金彪摘下头盔,一看眼前的情况,失望地说:“小容,就这几个□□崽子?早知道让袁三一个人来了,还辛苦我跑一趟!”
李天一见这阵仗,一下子怕了,结结巴巴地壮胆说:“刘小昆,他哥……刘……大昆马上放出来的,他不会饶过你们的,张成虎他叔是派出所副所长,我让他抓你们进监狱……”
陆家邦一个大耳刮子呼过去,李天一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他妈的逼,刘大昆还得叫我一声爷呢,你信不信老子能让他再多蹲几年,还拿他来教训我?谁他妈的叔是派出所副所长,狗日的站出来,副所长的亲儿子我都敢揍,一个侄子算个屁!”
袁三和彭四拿着铁棍把李天一几人的自行车砸了个稀巴烂,“他娘的,还不快滚!”
吓得李天一他们抱着头仓皇跑去。
“好了,没事儿了,以后他们绝对不敢再欺负你们了!”俊容笑着说。
方云和黄灵吓得还没缓过神来。果然,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方云和黄灵了。
晚上,俊容一个人在家没事儿,就把方云和黄灵叫到家里。见方云面色黄瘦,就把从仁国家带来的饼干、牛奶和很多吃的装了一大袋和一小袋,“方云,这袋大的你就拿家去跟小涛一吃吧,这袋小的黄灵你拿去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吃零食。”
“我不能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方云赶紧推脱道。
“你客气什么,这可是俊容姐给的呀!”黄灵把小的一袋拿在手上,又把那一大袋推给方云,方云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哎,我也在这里呆不长了,初中毕业后我就要回城里了!”俊容叹着气说,“黄灵,你娘会用缝纫机么,等我走了,放在家里挺可惜的,城里是肯定用不着的,谁还补衣服呢,都用新的。”
“我娘笨得很,用手都不会缝,哪还会用缝纫机哩!”黄灵笑着说。
方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俊容姐,要不送给我吧,俺虽然不会,但我会学啊,这有什么难的呢!我娘还留下很多衣服,料子好得很,只要拆拆改改,我就可以穿哩!”
看着方云轻描淡写地说着,俊容忽然鼻子一酸,“那好,明天咱们仨把缝纫机一起抬到方云家里去!”
“那你学会了,可也要帮我做衣裳哩!”黄灵调皮地说。
俊容收拾着衣柜,把自己能穿的,不能穿的都收拾打包好,“这些衣服我都穿不了了,搁这里也是浪费,就当破烂儿拉到你家去好了,能用就用,不能用的就当抹布什么的。”
方云又岂能不明白,这哪里是破烂儿,就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都要好几百块钱,还是崭新的,俊容都舍不得穿。可她也只能装着不知道,因为即使她再推脱,俊容也不会愿意的。
“俊容姐,以后你走了,村里就没有人关心我和方云了。”黄灵恋恋不舍地说。
俊容心里也是难受,但还是笑着说:“这不还有一个学期么!你们也大了呀,可以去城里找我么!”
“是啊,我也好久没见俊风了。”黄灵望着外面,喃喃地说。
俊容再次对方云交待说:“以后你和黄灵要注意,要用安全的卫生用品,不要学村里的妇女用些破布草纸什么的当垫子,咱们要有卫生意识,我们班里有个女生就细菌感染了,很难根治的,以后我在城里给你们买好,有空我就送过来,没空的话你就和黄灵去城里找我拿,千万不要糊弄,知道了么?”
“俺不用到的!”黄灵叹着气说。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到了城里帮你打听一下,看这病有没有得治,不行的话,以后还可以去省城里治!”俊容安慰黄灵说。
黄灵眼里充满了光,“是呢,我要好好学习,上大学,挣到钱了,肯定能治好,别人瞧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说得俊容和方云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方云心想,黄灵都这么乐观,如此看得开,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热爱生活呢!
同样的生活,当你乐观,便充满阳光,当你消极,便处处煎熬。
新宇便是极其厌恶这种穷日子的,这种穷得让人看不见头的日子。他甚至恨穷发极地有些不想回家,看着每天忙碌的母亲,既心疼又怨恨。
香玉已不是从前那个漂亮的姑娘了,三十多岁活脱脱一个五十多的老妈子,头发花白。繁重的农活让她直不起背,佝偻着身子,脸色泛黑,一大块疤痕是那么显眼,连红茂都躲着她远远的,一眼也不愿意多看。
村里的妇女连嘲笑她的人都没有了,因为无趣无聊,慢慢的都没人把她当回事儿了。但只有香玉自己心里清楚,她所有的坚持、隐忍和希望都寄托在新宇身上,为了新宇,她可以扛下所有。只要一想到新宇,她浑身就充满力量,特别是新宇的学习成绩,让她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她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美好的将来,新宇穿着笔挺的衣装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不用干农活,不用晒太阳,动动笔头就能衣食无忧。
新宇认干爹的事儿,香玉是不知道的。每次香玉给新宇钱,新宇只拿个一块两块的,有时候还会从集上给家里买些东西,油盐酱醋啥的,偶尔也买点儿肉。
香玉每次问他钱够不够用,新宇就骗她说,学校里每次都奖励学习好的学生,根本不再需要用家里的钱。香玉一直相信儿子的话,就像以前相信红深的话一样。
……
干旱一直是种庄稼最头疼的事儿。仁忠和村支委其他人商定,把村头的水渠挖大挖深一些,把渠水引到地里去。可是,村里也没有多余的钱请工程队,去乡里找仁国,仁国一时也解决不了经费问题,毕竟二十几个村,口子不好开。
仁忠想了半天,那就采取“出夫”的老办法。像以前集体干活一样,每家出人头去挖渠,算工分,找了村里最老实的黄发乾负责记录,现场发票,挖一筐发一张。
村民的积极性很高,像大生产一样又搞了起来。渠上渠下都是人,比工地上还要热闹,都是给自己干活,这进度自然也不慢,没有一个人惜力偷懒,都是大抓快干抢进度。
方云和方涛也拿着筐斗抬沙土。仁忠见了,跑了过来,“方云,你俩咋来了,赶紧回去,这活还用你们干哩!”
方云一脸镇静地说:“书记,我和小涛也算一户,这是村里的大事,我家不能落后,别人家出人力,我俩现在长大了,能干活了,也要和大家一样,不能搞特殊,老让村里照顾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抬着沙土往坝上走去。
仁忠模糊着眼睛,走过去叮嘱黄发乾,“给他们俩一小斗算一筐,多发几张票!”
正当仁忠往回走的时候,方云满头是汗地追了过来,“书记,我和您商量个事儿,今年天旱,收成肯定不好,村里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给我家发口粮了。今年我和小涛也要减量,这都是大家辛辛苦苦忙来的,我们怎么能不劳而获呢,我和小涛已经够吃了,去年的余粮还没吃完呢!”
仁忠和颜缓声地说:“方云啊,这不是以前哩,以前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定人定量,现在是改革开放,日子好起来哩,你和小涛只管上学,社会主义难道还养不起两个娃娃么!”
是啊!这比吃大锅饭的时候富裕多了。分产到户,人人的积极性都高了,产量自然上去了。大家都可以做生意做买卖,经济立马有活力了。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生活总会好起来的,当然,农村肯定是要慢一点,但始终在向前进,脚步不曾停歇。
仁忠始终相信,跟着共产党走肯定错不了。能争取政府支持的,他一定会替村民去跑,争取不了的,那就号召群众自己动手,不等不靠。
仁礼承包的酱油厂前几年效益很好,不过随着社会的发展,有了规模的生产厂家,人家质量好,价格又便宜,村里的酱油厂就慢慢不行了,一直走下坡路。
仁忠把仁礼叫了过来说:“社会在发展,咱也要发展,不能老指望着旧思想,跟不上时代是要吃亏哩,这村里的酱油厂就停了吧,咱们要寻思着新的出路哩,找些效益好的项目!”
仁礼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大哥,你这番话讲得怎么这么有水平哩,像县的领导讲的,你这是哪里学哩!”
仁忠摸着胡子拉渣嘴巴,笑着说:“俺给村支部订的报纸,都是从报纸上学哩,以前毛主席就喜欢学习,咱老农民也不能落后哩,你们不愿意学,俺就先学一步!”
“那哥你说做些啥行哩,俺也不想干这行了,再这样熬下去,工资都发不出去哩!”仁礼也发愁说。
“养鸡!大规模养殖,技术低,成本低,风险小,村里的这些妇女还是能用的,男爷们儿都组织起来,成立个工程队,听说姚国伍在县里承包了很多项目,忙不过来,咱们去他那里干,不要单个去,搁伙去!”
仁忠天天看看报纸,说出的话竟也不一样了,有鼻子有眼,还有自己的想法。仁礼不住地点着头,这几年他确实赚到了一点钱,投资建个养鸡厂不成问题。
等水渠的事儿解决后,仁忠又召开了一次支委会和党员大会。最后决定,在村头的沙塘坝建个养鸡厂,那时的地也不用上面批,村里自己说了就算,想干就干。
刘欢喜说:“穆支书,沙塘坝还是太偏了点吧,村民过去也不方便,咱们河套这里不是有块地么,离这么近,干嘛跑那么远!”
“咱们可不能只盯着眼前,河套这里虽然近,目前来说也够大,但以后没有发展空间,规模如果再扩大,还得换地方。沙塘坝就不一样了,挨着林子和田,以后想盖多少就盖多少。再说,离着大路近,交通方便,路上做个大牌子,还可以打广告哩!”
所有人不得不佩服仁忠的眼光,觉得他做什么事都有头脑。可他们不知道,这都是知识的力量,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村,甚至一个国家。
村里没有钱投资,只能出地,钱由穆仁礼出,盖的屋,买的设备都算仁礼的。
晚上,仁礼到仁忠家商量,“哥,俺用村里的地养鸡,每年给村里多少租金?你看看能不能少一点,关键时候,你这亲哥可不能不帮忙,你给俺便宜了,到时俺分给你一些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咱家的。”
仁忠瞪着眼骂道:“你放什么狗屁,你这是资本家思想,俺是共产党员,就要为村民谋福利,你的钱不应该给俺,应该给全体村民,俺寻思好了,村里不要你租金,村里要占股,占一半!”
仁礼也一下子急了,说:“哥,换作别人俺早就骂他了,一分钱不出,就占点地儿,还要俺一半的股份,俺还不如到白石东村那头去,俺给他两成,他都屁颠屁颠地给俺磕头。”
仁忠也不太清楚做生意的路数,只是想诈诈他,给村民多争取点利益,发现仁礼这么急,就心里有点数了,知道要的有些多了。
“你愿意去东村也行,俺找别人投资,但以后你养的鸡卖不出去可别怪俺!”仁忠佯作无意地说。
这句话可把仁礼吓住了。仁国和仁义肯定都听大哥的,只有仁忠出面,他养的鸡才不愁销路,仁礼的态度马上软了下来。
仁忠沉下心说:“三弟啊,人不能老想到自个儿,做生意也是,赚钱当然重要,也要知恩图报哩,为家乡做些贡献,吃点亏算啥,村民会记着你的好哩!”
仁礼被说动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仁忠也拿捏住了他的命脉,只要仁忠以后愿意帮忙,他这个生意就黄不了。最后村委会又研究了一下,和仁礼签订了合同,村里占股四成。
仁礼找城里的一个高人起了名字:西丰养鸡厂。仁忠思考了一会儿,说:“叫西丰养殖厂吧,现在养鸡,以后规模起来了,还要养羊,养牛哩,宜大不宜小!”
开业那天,仁国、仁义都来了。姚国伍也来了,仁忠顺便把工程队的事儿也谈了。村里成立了石桥工程队,自从长余死后,长津也不拉石头了,在家里种地,仁忠看他有些经验,就让他当了工程队队长。
仁国笑着说:“仁忠大哥,你的每顿饭都堪比鸿门宴,吃得我们是心惊胆战啊!”
“我们这是给政府服务哩,以后你们乡政府都可以吃上俺村的鸡肉哩!”仁忠笑着说。
“我说什么来着,你看,饭还没吃,就下任务了。不过,我还真向你保证,你这是咱乡第一个规模养殖厂,以后不管是鸡,还是蛋,乡里支持,全力支持,自产自销,如果规模再大,就交给仁义二哥了!”仁国和仁义相视而笑。
“现在改革开放,只要肯干,到处都是机会,眼光还要再放长远一些,光养殖还是单一了些,以后还要扩大,要搞肉食加工,成品、半成品都要搞!”仁义也建言说。
“二哥,你和俺想法一样,俺早就琢磨好了,等资金宽裕了,就马上启动新项目,不仅搞生食加工,也搞熟食加工,把厂子搞红火起来!”仁礼端着酒杯说。
“这就对了么,连小平同志都讲,步子要迈大一些,胆子也要大一些,关于资金的问题,这不金主都被你请来了,还愁化不到缘么!”仁国看着姚国伍说。
“我这搞建筑的,哪有什么学问,不过,局长和乡长认准的项目,我无条件支持!”姚国伍一口闷下,豪爽地说。
西丰养殖厂很快就办起来了,第一期开了四个大棚。仁义联系了省里的技术员,引进了肉食鸡养殖技术,防病防害、病毒消杀全程管理。
村里的妇女都来帮忙,平日里乱嚼舌根的也少了,毕竟赚了钱,心态也发生了变化,素质也跟着提升了不少。
香玉除了干活,割草喂猪,也去养殖厂帮忙。仁忠看她可怜,就跟仁礼交待:“平时给香玉算工钱多一些,也别让她发现,毕竟她还带个孩子不容易,自从红深走了,人变得孤僻又要强,能帮衬就帮衬些!”
仁礼答应了下来,每月给香玉算工资的时候,总是给她多添一些。挣来的钱,香玉一分也舍不得花,她都攒了起来,这以后新宇上高中,上大学可都是要花钱的,她要从现在就存钱。
就算铁人也搁不住这么硬熬,香玉终于撑不住了,晕倒在家里。新宇回来发现了,也没叫任何人,把娘背到地排车里,拉着就往乡医院跑。
医生检查了一下,跟新宇说:“你是病人的儿子吧,以后跟你娘说,吃好一点,这营养不足怎么能行呢,血糖这么低,其他问题没有,先吃些中药调理一下,营养一定要跟上,家里的活让你爹多干点,让你娘好好休息休息,身子这么瓤!”
新宇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输完吊瓶后,香玉缓了过来,“新宇,要没事儿的话,咱们回家吧,猪还没喂呢!”
新宇没理他娘,去拿了几副药,用的都是自己的钱。香玉解开破旧的衣服,从里面口袋里摸出几张十块钱,“新宇,娘不知道你的钱从哪里来的,但是娘只要你好好学习,不要想着出去挣钱,娘还能养活你。”
新宇并没有接过娘的钱,说:“娘,这都是学校奖励我的钱,平时我又不花钱的,就攒下来了。”
出了医院,香玉喘着说:“新宇,娘好不容易和你来趟乡里,你带娘去店里,我买些布,回家给你做两身衣裳。”
这次新宇没有推托,他的确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在学校里也算是穿得比较破的。虽然干爹张忠贵对他也很好,但哪有亲娘这么细心体贴。
香玉买了一匹的确良的薄布和厚布,准备做一套春秋天穿的,一套冬天拢棉袄穿的。
买布的旁边是一家小店,香玉跟新宇说:“新宇,你去帮娘买点甜水,娘有点口渴了!”新宇赶紧去里面看了看,买了一瓶甜橙味的饮料,玻璃瓶的,五毛钱一瓶。
“太甜了,娘喝不下,还是回家喝白糖水吧!”香玉只是小泯了一口,便递给新宇。
新宇知道娘是舍不得喝,本来也没打算喝。新宇一边拉着地排车,一边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过这样憋屈的生活。香玉怕儿子累,想起来走路,却被新宇又狠狠地摁在车里,动弹不得。
新宇来医院的时候,被张小禾瞧见了,但她并没有打招呼,她知道新宇要强,并不想别人可怜他,帮助他。
周一的时候,小禾跟他一起回店里吃饭,特意给他夹了一大块肉。
“吃了这块肉,下午帮我解一道题呗,我想了半天也做不出来!”小禾嘟着嘴说。
听到新宇帮小禾辅导功课,老张十分高兴,毕竟还是女儿亲。
“对,吃肉,吃肉,你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少得了营养!”老张乐呵呵地说,也给新宇夹了一大块肉。
听到要补充营养,新宇顿时又想到娘,忽然就有些吃不下了。小禾觉察仔细,看出了一些端倪,就对老张头说:“爹,你还不赶紧忙去,在这湊啥热闹哩,呆会儿我们就要去上学了!”老张头背着手,开心地哼哼着走开了。
到了教室,还没有开始上课。新宇的同桌叫李香梅,骆家店的,家里也很穷。李香梅把头埋在课桌下,两只手在掰扯着什么。新宇侧头往下一看,她正在掰着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干硬干硬的,不停地往嘴巴里塞,鼓着腮帮子狠劲地嚼,应该是饿极了。
看她这副狼狈样,不敢在同学们面前吃,怕被笑话,只能像小偷一样,新宇有些想笑,但转念一想,自己家里又能比她家好到哪里去呢,若不是小禾家收留,自己也大概躲在角落里啃又黄又黑的干粮,白面馍馍他肯定也是吃不起的。
新宇一阵悲哀,他从心底里厌恶贫穷,而且厌恶到极点。
有的时候,贫穷可以让一个人自卑到极点,甚至产生心理扭曲,他会恨自己,恨父母,恨社会,恨世间一切万物。
新宇看到满桌的课本,他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它们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一头扎进课本里,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周二,新宇在修车店里吃完饭后,用纸巾包了两块咸萝卜揣进兜里。等到了课桌前,递给李香梅,小声地说:“喝点儿开水,就着咸萝卜吃干粮好一点,不那么难咽。”
李香梅抬起头,吃惊又感激地盯着新宇。
两年的同桌,新宇也竟是第一次认真瞧见她的模样,李香梅长得并不丑,破旧的衣裳也遮不住那张精致的脸庞,比小禾还要漂亮几分。
李香梅接了过去,趴在桌上轻声地哭泣起来。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一个被贫穷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女孩,还是一个不向命运低头,在贫穷的土壤里向阳花开的女孩。
从那以后,李香梅似乎开朗起来了,喜欢和新宇交流,也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老师的问题。她的成绩并不差,在新宇的帮助下,甚至可以排进班级前五了。
女孩子都是很敏感的,小禾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下,也发现有点不对劲儿。回店里的时候,小禾一直不说话,吃完饭也不和新宇一起走。
新宇快速骑着车子,将小禾拦在半路,“小禾,你是怎么了,难道连你也觉得我和李香梅有关系么?”
“你和她好不好,我哪有权利管,你算我什么人,再说,就算我想管,有人听吗?”小禾赌气说。
农村的孩子普遍上学晚,小禾初二就已经十六岁了,亭亭玉立又不失饱满,微风吹起她的衣裙,露出洁白的双腿。
新宇也是青春萌动的年纪,看着小禾汹涌白晳的身姿,竟有一股想去抱住她的冲动,但他还是按捺下来,“小禾,我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李香梅和我一样,家里都很穷,我只是很同情她而已。”
听新宇这么一说,小禾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开心的不得了。察觉到新宇异样的眼神,她的脸却又唰的一下红了起来,“你知道就好!”说完,骑上车先走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欢笑。
新宇也紧跟了上去,他感觉胸口有些堵得慌,浑身燥热,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在他脑子里全是学习,或许恋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根本没心思去体会,也没资格去体会。
小禾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角色,新宇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只是觉得和小禾在一起,没有防备,没有隔阂,没有伪装,可以坦言自己的贫穷,可以敞开心里的芥蒂。
新宇心里也清楚,老张头同意他和小禾交往,是看重了他的学习成绩,看重了他的未来。不然,以他这个家庭条件,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看不上他,即使他长相也算出众。
农村的孩子接触的东西太少,作文水平一般不高,翻来覆去,千篇一律,就那些话,那些事儿。语文老师陈学才为了让大家多积累些课外知识,要求每个人买一本笔记本,每天摘抄一些文章段落和句子,每周批改一次。
同学们都买了大的皮本子,很多女同学还挑了带漂亮图案的。可最便宜的笔记本都要两块多钱,李香梅是买不起的,父母也不会给她钱,有两个弟弟在,她能上学就已经不错了。李香梅把作业本裁成两半,找了两块硬皮纸当作封面,用针线挑着边缝了起来。她怕被同学们笑话,每次抄完都压在课本最底面,尽量不让人看见。
新宇虽然也没多少钱,但也不至于像她这样。新宇到了小店里又买了一本,悄悄送给了李香梅。
李香梅很是感动,觉得自己就是琼瑶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碰上了来拯救她的白马王子,即使这个王子也是一贫如洗,可至少给她带来了希望,安慰了她空虚而孤独的灵魂。
李香梅跟新宇说:“我从学校里借了很多书,如果你没空,我来帮你摘抄吧!”
新宇也没有反对,至少自己可以节省些精力用在不太擅长的英语上。从那以后,李香梅最爱做的事就是帮新宇摘抄优美的句子和段落,抄得极其认真和仔细。
新宇自始自终都没有意识到,那些伤感的句子,那些优美的段落,就像一封封情书,隐藏着李香梅对他的情感和爱恋。
下雨天,李香梅坐到课桌前的时候,后面的刘生捂着嘴巴偷笑。新宇往后一看,李香梅的衣服上,有一道长长的泥巴印,连辫子上都是,紧贴在后背上,很显眼。
原来,李香梅的那辆破自行车后轮没有瓦圈盖,路上只要有水,就会顺着轮子崩到后身上。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新宇从车店里拿了一个新瓦圈盖,寻思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在废品堆里找了一个稍微旧一点的,用锤子敲打平整后,带回了学校。
放学的时候,新宇把李香梅叫到学校后面的小路上,拿出工具,帮她安上瓦圈盖,又把全车的镙丝拧了一遍,链条上了些机油。新宇试着骑了一下,比以前顺滑多了。
李香梅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从没有人像新宇这样关心过自己,连父亲都是那样的冷漠,不顺心的时候还使劲地打她,拿她出气。李香梅的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她非常向往这样的时刻,有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一直陪伴着,既使是贫穷的农村姑娘也有一颗炽热的心啊!可她不确定新宇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可怜自己。
“别人都说你以后会当张小禾家的上门女婿!”李香梅试探着说。
“他们放屁,他们胡说八道!”新宇怒不可遏,把李香梅吓了一跳。
“我只是听说的,你不要当真,你以后肯定会考上大学,你不会呆在农村的!”
李香梅说完,又喃喃低声自语,“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任何人!”
初中以后,李香梅和新宇就再没有过任何交集,新宇也没有记住过她,只当她是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后来,李香梅事业有成,离了婚,出国了,又嫁给一个外国人,可她却始终没有忘记过新宇,甚至在和两任丈夫行床第之欢时,在忘我的呻吟和颤抖中,她脑海里都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新宇的身影,那个衣袂翩翩,令她着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