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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自行车在农村里也已经普及开来了,不过大多数还是金鹿和凤凰牌的二八大杠。孩子们从小都学,在后座上绑一根长杆子,车子歪倒了,有杆子撑着,摔不到人。
      孩子们坐在鞍上肯定是够不到踏板的,只能先学习套腿。伶俐点的小孩子学得很快,一两个星期就学会了,两手扶着把,歪着屁股,一扭一扭的,骑得飞快。
      长余从城里给方云买了一辆二六的自行车,精致小巧,比二八大杠洋气多了。方云爱不释手,保管得很仔细,脏了就用手帕轻轻地擦。但她也不是小气的人,经常让俊风和黄灵骑着过过瘾。
      新雨去卫生所给他爹抓药,路上碰见他们三人在练车,“新雨,看看我买的新自行车,你也来骑骑吧!”方云上去拉着新雨的手说。
      新雨赶紧挣脱开,“谁稀罕你家的洋车子,俺不想看,也不想练!”说着,跑开了。
      “他这人咋这样呢,最近一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黄灵嘟囔着说。
      俊风也不明所以,只道新雨是因为爹生病的原因。
      三人玩得正开心,忽然杜长津从外面骑着车进村了,满身的石灰土,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方云家里。
      没一会儿,仙姝一阵号啕大哭,晕了过去……
      杜长余死了!开拖拉机拉石头的时候,塌方了。整车的石头压在他身上,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像样的,人脸都看不清。
      长津陪着仙姝去收了尸,带回来火化发丧。
      仙姝收拾着长余在工地的遗物,都是些破烂衣服,一个生锈的饭盒、缺角的水杯和几双烂底的解放鞋。工友们说,长余平时省得很,舍不得吃喝,也舍不得抽烟,连生了病都干熬着,没买过一片药,发了钱都一分不剩得给家里攒着。
      仙妹掀开长余的破铺,从枕头里摸出来三百块钱。在枕头里藏钱,是他们的习惯,也是很多人家的习惯。仙姝坐在长余的铺上,久久地不愿意离去。只有在这里,还残留着长余的一丝念想,离开后,便不再有任何痕迹。仙姝的眼里已没有眼泪,心里也不知道疼痛,连怎么从工地回家的,她也记不清了。
      方云家的生活从天堂一下子跌入地狱。长余干活的地方是私人厂子,根本赔不了多少钱,那时又不兴买保险,出事了只能自认倒霉。
      发丧的时候,方涛抱着火盆,拄着白杖棍,方云顶着白搭头,仙姝木然地呆坐在灵像前,都不知道给来磕头的人作揖回礼,气氛显得异常悲凉。村里最幸福的一家人从此成了最可怜的一家人。
      仁忠老支书把三口人的地又给了仙姝一家,可仙姝多年未下地干过活,别说手生不会种地了,就算会种,一身子白嫩娇皮,哪还有什么气力干重活。全家人也只能勉强靠着长余留下来的一些家业艰难过生活,再也不敢大手大脚了。
      仙姝借给长富家的钱累积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了,这还是整借的,不算平时零敲碎打的。仙姝找到金莲说:“长余不在了,俺家的日子你也看到了,平时俺没少帮衬过你们家,这几年算下来,虽然没有记账,但你们借的钱大家心里都有数,方云和方涛还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你们就还俺八百吧,多的也不要了!”
      金莲冷着脸,推了仙姝一把,说:“钱的事儿俺说了也不算,起开,你找俺爹要去!”
      金莲把这事儿告诉了长富,“反了她了,用她个三瓜两枣的,还这么计较,晚上俺去还给她,就怕她不敢要哩!”长富一脸的坏意。
      晚上,长富窜到仙姝家。仙姝哄好孩子,正要睡觉了,长富猛地推门进来了,吓得仙姝赶紧穿好衣裳。
      看着仙姝衣襟凌乱,楚楚可怜的模样,长富眼馋极了,“听说你要俺还钱?别看俺都快奔五的人了,力气有的是,你家不是又有地了么,以后俺帮你种地,就当还钱了!”
      “俺家地自己会种,不用你操心!你要是还当长余是兄弟的话,就把钱还上,让他走得也安心些!”仙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让他出去。
      “一个死人,还管他安不安心的,你也算是俺远一支儿的堂妹,当初俺娘就想把你介绍给俺,这不长余走了,你也闲着了,俺也死了老婆,这都是天意,老天爷让咱俩在一块哩!”长富目露猥光。
      “你赶紧出去,不然俺叫人了!”仙姝心里害怕,壮着胆儿说。
      长富早就把她看透了,“叫吧,让村里人都知道了,看你还和两个娃子怎么抬头做人,俺一个老光棍无所谓,脸早就不要了!”
      长富反手擒住仙姝,不停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仙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吵醒孩子。
      长富狠狠地把仙姝摁在椅子上,像一头发疯的禽兽,尽情地糟蹋着□□的羔羊。发泄了一通后,长富满足地站起来,抖了抖下身,“这就算还完一次账了,以后俺再来慢慢还!”
      “杜长富,你这个畜牲,以后你不得好死!”仙姝颤动着身子,双手抻着被长富撕烂的裤头,小声地哭着说。
      “老子在你这白白嫩嫩的地方多吃上几口,就算死也值了,天打雷劈俺也不怕!”长富坏笑着,系上裤腰带,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长富还真的帮仙妹种起了地,比干自己的活还卖劲儿。气得金莲经常隔着墙大骂:“不要脸,死了男人就想勾引俺爹,真没看出来,俺帮你这么多,还反过来害俺!”
      长富听见了,一个巴掌呼过来,打得金莲晕头转向,“你他娘的骂什么骂,肚子也不争气,有能耐的话,赶紧帮俺生个孙子!”
      “不管生孙子,还是生儿子,还不都是你嘴里说了算!”金莲白白挨了顿揍,心里忿忿不平,捂着脸跑到大街上去了。
      这时,韩宝妹满面春风地晃悠着,“哟,金莲侄媳妇啊,去俺家看电视去,刚买的,红银在院子里挂天线呢,马上可以看哩!”
      “哎哟,宝妹小婶,你们可是咱们村第一个装电视的哩,虽然在东北时俺家里也有电视,不过没带过来哩,俺还真得去瞧瞧,好几年没看哩!”金莲巧嘴说道。
      宝妹望着仙姝家的院墙,踮脚往里面看。
      “小婶子,还看啥哟,她跟你是没法比了,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哩,她还想勾引男人哩!”金莲嘲笑着说。
      “俺还以为她家会先买电视哩,看来老天爷是有眼哩,以前仗着有两个臭钱瞎摆弄,不遭报应才怪哩!”宝妹幸灾乐祸地说。
      金莲气愤地放大声音说:“就是哩,以前靠自家男人,现在男人死了,又想祸害俺爹哩!”
      宝妹故作惊讶地说:“真没瞧出来,不过也难怪,这娇嫩的小身板,下地干不了活,在床上伺候男人可欢快着哩!”
      “真不要脸,白瞎以前俺对她那么好,还当她是好人哩!”金莲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她们嫌人穷,怕人富,恨人有,笑人无。仙姝在院子里听见了,浑身颤抖着,蹲在地上不停地抽泣。
      傍晚,方云带着方涛去村里的石头碾上轧豆子,晚上烧豆扁子糊喝。旁边一群老娘们正笑哈哈地在聊天。
      “方涛,听说你长富大爷白天替你家耕地,晚上是不是也经常去你家耕地哩!”宝妹啼笑着说。
      “你瞎说,才没有哩,我们家又没有地,长富大爷是去我们家解手哩!”方涛瞪着大眼睛说。
      “弟弟,你胡说什么?”方云止住他说。
      方涛辩解道:“就是的,就是的,俺那天晚上看见长富大爷从咱屋里提着裤子出去的,不是来解手,是干什么来哩!”
      一群好事儿的老娘们儿听完哈哈地笑个不停。
      方云赶紧领着方涛回家了,仙姝正在做饭,难得烧了一顿肉。
      “娘,娘,今天终于有肉吃了,刚才宝妹婶子还说长富大爷晚上来咱家耕地哩,她脑子是有毛病么,地不都在田里么,家里哪里有地!”方涛一边高兴,一边说着刚才的事儿。
      仙姝的手一抖,勉强笑了一下,“小涛,赶紧和你姐姐洗手,咱们呆会儿吃饭!”
      晚上,仙姝哄着方涛睡下,“小涛,以后想娘的时候,就往院子里的大缸里每天灌一瓢水,等缸里的水满了,就能见到娘了!”方涛听着娘说话,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点了点头,一会儿就睡着了。
      仙姝把方云叫到身边,帮她仔细地梳着头发,一边编着辫子,一边默默地流泪。
      方云拿来镜子一照,“娘,你编的辫子真好看,今天是最好看的,别的女同学头上都长虱子呢,我一个也没有!是娘给方云洗得干净!”
      仙姝把方云搂在怀里,手里拿来一把剪刀,狠心地咔嚓一剪子把方云的辫子从根剪掉了。
      “娘,娘,我的辫子,你为什么要剪我的辫子!”方云伤心地哭着,不依不饶地说。
      仙姝已是泪流满面,“方云,娘不许你再留辫子,以后烧火做饭太危险,脏了也没人给你梳,往后就留短头发,好洗也不长虱子。咱家的钱都在枕头里,和弟弟省着点花,娘真是没用,连个孩子都养活不了,方云,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
      方云还不明白娘为什么这么说,哭着说:“娘,你别哭了,我以后不扎辫子了,我和弟弟都听你的话!”
      仙姝哄着方云睡着觉,又半夜起来,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昏暗的油灯下,仙姝混好农药,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孩子,心中充满了不舍。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她养不起家,养不起孩子,她的世界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绝望。
      可以后孩子吃怎么办,穿什么办,冻着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方云嫁人怎么办,方涛娶媳妇怎么办……
      仙姝不敢再想,她犹豫了,就算再难也不能让孩子受苦,她的手抖动着,身体抽搐着,心里纠结着。可是,一想到别人的讥笑谩骂,想到长富的淫威羞辱,她心中一狠,生无可怜,将药猛地灌入口中。
      仙姝浑身疼痛难忍,可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怕打扰到熟睡中的孩子。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有那么一刻后悔了,她不想死了,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她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终究没能站起来,永久地倒下了……
      仙姝死了,方云家的天也随之塌了。她正在上四年级,十二三岁的年纪,和弟弟方涛成了村里的孤儿。
      仁忠支书心疼地找人安葬了仙姝,和长余合了坟,在村口的杜家林中。那个活泼开朗的方云不见了,身上再没有好看的衣服,头上也没有好看的蝴蝶结,她彻底变回了一个农村女孩,彻彻底底的农村女孩,或者说还不如一个农村女孩。
      仁忠支书和村支委商量,每年从村里支出点钱帮助方云姐弟俩,也让仁国找了乡里教委,免了他俩的学费。方云总是会愣愣地呆坐在院子里,她都不清楚,这些时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哑巴带着黄灵走了进来,她笑着向方云招手。这是方云第一次看见哑巴笑,她觉得那种笑意好温暖,好体贴。方云此刻觉得黄灵真幸福,黄灵是个有娘的孩子,哪怕是一个哑巴娘,只要有娘在,心里就不会害怕,就不会感到孤单。
      黄灵走过来牵着方云的手,方云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黄灵带着方云和方涛回到了自己家,先让她们吃点东西。
      黄灵的娘烧了一锅玉米糊糊,拌着芋头叶子,嘴里呀呀着盛了两大碗,端给方云和方涛。方涛喝了一口,就吐到地上,“太难喝了,我不喝,我不喝,我要喝娘烧的粥,我要吃娘烧的肉!”
      方云用筷子敲了一下方涛的手,说:“不准乱说话,有人管咱们一顿饭已经是恩人了,你不要再挑剔了!”
      是啊,没有了娘,就不能再娇气了,在别人面前更不可以,也不可能。方云的眼里含满泪水,吧嗒吧嗒掉在了碗里,和着黑黑的糊糊喝到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方涛一个人哭着跑回家里,不停地朝缸里舀水,大声哭着说:“我不要一天一瓢,我要现在就灌满,娘说缸里的水满了,她就回来了!”
      方云在一边抱住方涛,“我想娘,我要娘,我要让娘回来!”方涛在姐姐怀里大哭着喊。
      方云何尝不想呢,她比方涛更想娘回来,可她知道,娘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方涛哭着睡着了,方云把弟弟吃力地背到铺上,见他脸色发红,用手一摸滚烫得很。方云赶紧去烧了水,泡了一碗姜汤,把弟弟叫醒,喂他喝了一大碗。等方涛睡下后,方云又抱来一套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就哆哆嗦嗦地守在铺旁边。
      到了半夜,方云赶紧用手拭了下弟弟的头,凉凉的,已经退烧了,但浑身是汗。方云拿来毛巾,用热水烫了烫,给他小心地擦着身子。等弄完后,已经夜里三点多了。
      天还没亮,方云就骑着车子去乡里了,这天正是赶集的日子。
      方涛睡醒的时候,方云已经烧好饭了。方涛盯着一碗肉,两眼放光,一口气吃了半碗,“姐姐,这肉是哪里来的啊?是你做的吗,和娘做得一样好吃哩!”
      “好吃也不能经常吃,以后咱们过日子要紧着点,一星期吃一次肉!”
      “姐姐,你怎么不吃啊?”
      “姐姐不饿,剩下的肉给你留着晚上吃,你刚退完烧,要补充营养哩!”方云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方云的手包着布条,刚才做饭的时候切到了。但洗碗免不了碰水,盐水一浸,伤口生疼得很。方云一边洗着,一边流泪,但她很快擦干泪水,她知道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心疼自己了,要坚强地面对一切,勇敢地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弟弟。
      方涛走到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说:“姐姐,你的车子哩!”
      “早上赶集的时候,俺把它卖了,现在车子还是新的,能卖个好价钱,如果等以后卖就不值钱了,咱要多存点钱,这日子以后还长着呢!”在方云的心里,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过日子了,她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方云打扫院子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那口缸底是湿的,就去仔细看了看,原来缸底下有个裂缝漏水,如果一天一瓢根本灌不满的。她想起娘对弟弟说的话,便偷偷地扶着那口缸哭了起来。
      原来,娘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她们,便给她们留下一个念想,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念想,这口填不满的缸是永远等不来娘的,可是它能拉长等待的时间,时间久了,他们长大了,也许就会忘了,就不会想娘了。可仙姝又哪里知道,这种想,是那种心底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是穷极一生都难以磨灭的痛。
      方云一边哭着,一边打扫院子,俊风从门外进来了,“方云,俺娘说了,以后你和方涛去俺家吃饭!”怕方云理解不清楚,又加了一句,“以后每天都去,每顿都在俺家吃!”
      方云偷偷地抹了一下眼泪,解开身上的围裙,抖了一抖,“俺这也是过日子哩,怎能每天都去你们家哩,这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俺和方涛可以自己过,俺不相信有什么会难倒人的!”
      看着方云斩钉截铁的表情,俊风忽然有些不认识她了,他不明白是谁偷走了方云的天真,她明明还是一个围着伙伴们咯咯笑的孩子啊!
      方涛跑了过来,牵着俊风的手说:“姐姐不去,我去,俊风哥哥家肯定有好吃的!”
      方云过来阻止他,却被俊风挡了回去,“小涛,以后只要有俊风哥哥在,绝对不会让你和姐姐受委屈,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俺们家随时欢迎你和你姐姐!俺都给你留好铺了,和俺一个屋!”
      瞄了一眼方云,又对方涛说:“你姐姐和俊容姐一个屋!”
      俊风带着方涛出去玩了,方云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睛通红,心里却暖暖的。俊风于她,自然和别人不同,但她却也更加明白,自己不能靠任何人,必须撑起这个家,让娘在地下放心。
      方云清扫着院子的落叶,准备晒干了攒一些柴火,忽然一只麻雀飞了下来,怎么都轰不走。方云走近一看,原来它的翅膀有些受伤了,就赶紧回屋拿了些馒头,捻成屑抛在地上。那只麻雀没有吃,而是衔起来,又吃力地飞回到树枝的窝上,原来里面还有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它不停地来回飞了好几趟,显得很费劲。方云忍不住哭了,她想自己的娘了,麻雀受伤尚知喂子,她也想要一个娘啊,哪怕是个残缺不全的娘。“劝君莫伤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小麻雀总会等到母亲的,可方云再也不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方涛回家的时候,带回了两大袋爆米花,高兴地跑到方云跟前:“姐姐,你也吃,这爆米花可甜了!”
      “是俊风哥哥给你的?”方云问。
      “是啊,那不然还有谁,俊风哥哥把爆米花的老大爷叫他们家去了,他和俺在他家里玩打板,装爆米花,街上的小孩们谁也抢不到。姐姐,你看,这里有玉米棒子爆的,还有大米爆的呢,俺还没吃过大米爆的。”说着,又在嘴巴里塞了一大把。
      “小涛,你要洗洗手再吃,以后要讲卫生的。”方云嘱咐说。
      方涛又从布袋里掏出一袋鸡蛋糕,小声地说:“姐姐,俺已经吃过了,这是俊风哥哥留给你吃的,他看见你手破了,让你吃这个,晚上就不要一个人做饭了。”
      方云躲在一边,她也实在太饿了,偷偷地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那种滋味甜甜的,咸咸的,那是她余生都无法忘却的一种既悲伤又幸福的感觉。
      不幸的命运同样落到新雨身上。红深忧心成疾,被检查出癌症,村里人没有什么观念,也不知道中期晚期,反正没有多少时日,红深瘦得跟骷髅一样,两腿一蹬,也走了。红深走得一点也不突然,因为没有多少人在意过他们一家。
      香玉不到三十岁,已经半头白发,“你爹是受气死的,新雨,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你爹活着你还可以接班,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咱们不能被人看不起,要活出个人样来,要给你爹争口气!”香玉对着新雨说。
      新雨看着堂前红深的遗像,爹的眼睛仿佛时时告诫着他,要有出息,要出人头地。
      夜里,刮起了大风。新雨偷偷地跑了出来,一个人来到校外李凡平住的那间屋外头。里面亮着灯光,新雨就躲在屋外的大树后,默默地等着。快十一点的时候,里面的灯灭了。新雨拿着准备好的大石块,溜到窗户旁边,使劲地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窗户玻璃被砸个粉碎,“谁,谁,谁砸我们家玻璃?”里面传来李凡平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
      “日你姥娘的,吓死你这个狗日的校长!”新雨一边骂,一边跑远了。
      香玉躺在铺上,心中有说不出的苦。以前带孩子那么难,就是指望红深能回来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人财两空,又回到过去,一边想着,一边抹泪,这以后的日子可咋熬。
      忽然,屋山脚里有动静,几块砖头松动开了。好像有人一推,墙角开了一个洞。香玉一惊,还没发出声来,一个人影晃了进来,一双大手捂住她的嘴。
      “俺就说红深是条贱命,没福享受,以后俺替他照顾你,你以前在铺上叫得那么欢,今天也好好地叫给俺听听哩!”说着,一个壮硕的身子压在香玉身上。
      “你,你这个人渣!”香玉一边推,一边双腿扑腾着。
      “啪”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香玉只觉得头晕乎乎的,下意识地不再反抗了。香玉被折磨了一个钟头,红茂才满意地从那个洞里爬了回去。
      “你要敢把这个洞堵上,俺就把这个屋山拆了,反正俺想翻盖屋了,到时候别怪俺没提醒你!”红茂从洞里又探出头,恶狠狠地威胁说。
      红茂连续钻进来三天,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浑身的□□。红根在街上看到他满面红光,羡慕地说:“红茂,你这是发什么财了么,满面春风的,这么得劲儿!”
      经茂忽然有了一种邪恶的想法,“红根,你光棍一个,想不想找个女人尝尝,但兄弟不能白帮你!”
      红根瞪大眼睛,嘴里流着口水,“想,想,做梦都想哩,红茂,你带俺尝尝去呗,俺家里的东西,你要什么都行!”
      红茂鬼笑着说:“晚上来俺家东屋,带你看样好东西!”
      晚上,红茂又扒开洞,爬了进来,自己先满足了一番,才让给红根。
      “香不香?”红茂拍打着红根问。
      “香,香,红茂兄弟,俺那个家都给你了,只要你让俺天天来!”红根提着裤子,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再钻进去享受一番。
      “你他娘的想弄出人命来么,还去,就不能忍忍,等明天晚上么!”红茂一把拉过他骂道。
      香玉满脸泪痕地躺在铺上,想死的心都有,可一想到新雨,她的心却又横了下来。
      第二天做饭的时候,香玉拉着风箱,望着灶里烧得通红的木头,夹出一块,猛得朝自己脸上打去。“吱吱”的冒烟声和一股子焦味,香玉的脸被烫焦了一大块,她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觉出一丝疼痛,只有嘴里的一声声冷笑。
      香玉找了一块旧白布包上脸。晚上,红茂又从洞里钻了进来。
      “来啊,来啊,老娘还就不怕你了,不来你是孙子!”香玉扯开白布,露出血肉模糊的脸,一把拽过红茂。
      红茂见了她这张脸,吓得两脚发软,屁滚尿流地往回爬,一不小心撞到墙上,头上肿了一个大包。红根见红茂这样,也吓得一溜烟跑走了。
      玲玉听说香玉受伤了,赶紧从家里过来看她,顺便带了几身衣服,一些是给她的,一些是给新雨的。
      “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玲玉看着香玉受伤的脸,心疼地哭着说。
      “红深死了,俺这张脸还能留给谁看呢,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香玉似乎很放松地长舒了一口气。
      以前两个人如一对姐妹花,可如今站在一起,却如同一个干瘪的老妈子和水嫩嫩的女儿。
      “香玉,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千万不要放在心里憋着,咱们是最好的姐妹,你不和我说,还能和谁说呢?”玲玉关切地拉着香玉的手。
      香玉本能地挣脱开来,冷冷地说:“玲玉,俺现在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俺只想把新雨拉扯成人,让红深在地下安心!”又默默地说:“红深想让儿子去大城市,不会让他再回农村来的,其实红深也不应该回来的,他们都不应该再回来的!”
      香玉的娘听闻女儿的遭遇,一时担心过度也病倒了。香玉不愿意走动,就让新雨去看看姥姥,看见他穿着红深的那条大破裤头,就翻出玲玉送来的衣服,说:“这是你玲玉婶送来的衣服,这条裤头是新的,你就换上新衣服去吧!”说完,就回屋睡觉去了。
      “我才不稀罕哩!”新雨嘴里唠叨了一句,揣在破包里就走了。
      走到村外老远的地方,见没有再认识的人,新雨偷偷地拿出了新裤头,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换上。这是他从未奢想过的短裤,前面有两个兜,后面还有两个兜,镶着金黄色的拉链,也只有城里的孩子才配得上它。
      到了姥姥家,新雨开了门,姥爷正在院子里打盹,“姥爷,俺娘让俺来看姥娘,听说她病得不轻!”
      姥爷见新雨两手空空,拿着个破包,睁开了眼,又闭上了,嘴里念叨着:“随他爹,都一毛不拔!”
      新雨听了,气得牙痒痒,如果不是自己姥爷,真想骂他几句。香玉在破包里放了十块钱,让新雨带给老人家,毕竟也好久没来了。
      新雨心里怒气未消,“俺才不把这钱喂狗哩!”一边想着,一边紧紧地捂着破包,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新雨回到学校,告诉新强,“以后再抄俺的作业和试卷,每次给两毛钱,不然别抄!”
      新强刚想挥起拳头,“不给也行,俺把你这么多次考高分的原因告诉你娘,不打死你才怪!”新雨盯着他,目无表情地说。
      “算你小子狠,给就给,但俺要和新华一起抄,俺和他一人出一毛!”新强语气有些示弱地说。
      新雨没有搭理他,也算是同意了。
      放学的时候,新强和新华走到路上,越想越气,又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他俩也怕挨爹娘的揍。
      这时方云和俊风、黄灵三个人一起走着过来。
      “哟,这不是以前的大小姐方云吗,现在怎么穿得这么破烂了,嘟、嘟、嘟,我开拖拉机去喽,哎呀,翻车喽!”新强撅着腚,两手转圈,笑着和新华说。
      俊风上来一拳打在新强脸上,新华见状也上来帮忙,三个人扭在一起打了起来。黄灵见状,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狠狠地朝着新华和新强抽去,打得他俩脸上一道道血印,疼得他们爬起来就跑。
      方云想起了爹娘,眼圈通红,又看着俊风破开的嘴角,拿出手娟,小心地给他擦着。
      黄灵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疼不疼,要疼俺们带你去卫生所看看!”黄灵一回神,担心地说。
      “不用,他们俩肯定比俺还要惨哩,有了这次教训,下次他们就不敢欺负方云了!”俊风抹着嘴唇说,一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远处的新雨看见了这一切,他并没有上来帮忙,而是借道从别处走回家了,自从没有了爹,他的心仿佛已经像铁一样凝固了。
      刚走到村地头,新雨听见赖香和大凤拉呱,“香玉以前是胡家的头号美媳妇,现在变成丑八怪了,还怪可惜的!”赖香一边笑着,一边说。
      “胡家姓的就没承认过她是胡家的媳妇,她那是外姓,你听说了么,红茂被她那张丑脸吓得尿裤子哩!”大凤嘲讽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前仰后合。
      “你娘的,活该你死儿子,最好小儿子也死了才好!”新雨低声恶狠狠地骂着赖香。
      走到大凤家门口,新雨朝里面望了一眼,一个人儿也没有。院子里的两只小鹅在笼里嘎嘎地叫唤着。新雨打开笼子,两手死死地掐住小鹅的脖子,没一会儿,两只小鹅就扑棱着趴那儿不动了。
      新雨心里的怨气仿佛一下子舒畅了许多,四处张望了一下,偷偷地顺着墙根溜回了家。
      期末考试,乡里进行了统考,教委组也想摸一下各学校的底。李凡平想了一个办法,考试的时候,调整了座位,一个成绩好的带两个成绩差的,这样学校的成绩会好看一些,也说明他这个校长当得好。为了防止那些成绩好的不让别人抄,李凡平就规定,三人的平均成绩作为评比三好学生的标准。新华、新强自然和新雨分到一组,新雨没半个小时就全做完了,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就传给他们俩答案的纸条。
      看着新华抄得挺费劲儿,新雨干脆把卷子换了回来,反正也还没写名字,就直接替他又做了一份。成绩出来了,三人的成绩在班里排名第一。老师当然也知道怎么回事儿,新雨一如既往地被评为三好学生。至于新华和新强,那是不可能的。
      白石小学的综合排名也很理想,这让校长李凡平很是高兴,亲自给三好学生发奖。
      “新雨表现不错,帮助同学提高学习成绩,是咱们学校的小英雄!”李凡平摸着新雨的头说。
      新雨接过李凡平手中的奖状,装着一脸高兴地说:“谢谢校长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给学校争光的!”心里则暗暗骂道:“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像郭靖杀完颜洪烈那样,替俺爹报仇!”
      放学回家路上,新雨拦住新强和新华,“你们俩抄完了,两毛钱还没给俺,快点拿来!”
      “屁,才不给呢,是校长让抄的,你想要找校长去要,别说现在不给,以后都不给了,校长让抄,你不给俺们抄,以后俺们告诉校长去!”新华强硬地说。
      “就是,这次你应该给俺们钱才对,要不是俺们抄得好,你能拿三好学生才怪!”新强一边说,一边夺过新雨手里的奖状。
      “这奖状也有俺们俩的功劳,这么厚实,俺看叠个宝肯定不赖哩!”新强和新华抢完就跑远了。
      新雨冷冷地没有吱声,也没什么异样。他回到家里,娘不在,肯定是下地干活去了,新雨就刷锅,烧火,和好玉米面儿,在铁锅的边沿上糊了几个瓜挞子,等做好饭,就开始写作业。这点作业在新雨眼里简直就不是作业,做完后他拿刀去林子里砍了个树杈,回家偷摸做了个弹弓。
      那时,村里通上电才一年多,为了晚上照亮儿,每个街口装了一个电线杆,上面安了电灯。西街、中街、东街各一个,一直亮到晚上九点。到这个时间点,街上拉呱的人基本没有了,玩的孩子也没有了,为了省电就统一关掉。
      快九点的时候,新雨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躲在树后面,捡了一些石子,拿起弹弓,朝着路灯泡打去。大概打了四五颗,就把灯泡打爆了。这时已经很晚了,也没人在意。
      第二天,村里的电工陈二毛气吼吼地来到大凤家,把开莲也叫到一起,“你们看看,你们家孩子干的什么好事儿,打鸟掏窝俺不管,也管不着,你打电灯干么,赔吧,一共二十,你们要么一个人出,要么两家凑,俺在这里等着!”
      “你咋知道是俺家孩子打的电灯哩,你哪只眼睛看见哩!”大凤辩解说。
      “哼,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这么多孩子就新强和新华玩弹弓,天天在街上胡打,打人家的鸡,打人家的狗,不是他们俩还是谁,难道是人家俊风,难道是人家新雨?我看你们脑子坏掉了,还想抵赖!”陈二毛也不是好惹的。
      大凤和开莲都不说话了,因为她们也实在想不出除新强和新华外,谁还会干拿弹弓打电灯泡这种事儿,只好每个人凑了十块钱把陈二毛打发走。
      “记好了,下次再打爆,罚你们三十!”陈二毛攥着两张十块钱,一脸横肉,气呼呼地拿出一个新灯泡,腰上绑好皮带套在杆上,脚上穿好铁抓子,爬上电线杆换灯泡去了。
      新华和新强放学回家,又挨了一顿胖揍,就算他们争辩,也没人相信,连亲娘都不信,还会有谁信呢!
      挨完揍后,新华和新强碰到一起,“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呢?”“新雨干的?不可能,他连弹弓都没玩过,也没有啊!”两人一边摸着生疼的腚帮子,一边琢磨着。
      眼看着五年级快毕业了,到了初中要去乡里上,离家五六里路,走着是赶不及的,必须要骑车子。别人家都给孩子准备好车子了,新雨还没有着落。家里是有一辆破车子,红深留下的,香玉打算给新雨上学用,自己去远的地方干活就辛苦点,走着去。
      新雨也不愿意让娘辛苦,干活已经很累了,再扛着锄头走那么远的路,怎么吃得消。新雨忽然想起来,姥爷家有一辆废弃的洋车子,扔在柴火堆里,当废铁一样。
      星期六的时候,新雨跑到姥爷家,下地帮姥爷干了一下午活。回去的时候,新雨也没有吃饭,只是顺便把那辆废旧的车子推走了。
      到了乡里的修车店,修车工打量着这辆破车,皱着眉说:“这他娘的两轮胎都废了,钢圈也聋弯(走形)了,车把子、鞍都不灵,链子也生锈了,扔了算了,修个屁啊!”
      “求求大叔,您就帮忙修一下吧,多少钱,您给开个价儿!”新雨跟大人一样说。
      修车工盯了新雨一眼,看他穿得破烂,也知道农村家的孩子不容易,“给三十吧,都是料钱,工钱就不收了!”
      “大叔,二十五可以吧,俺没那么多钱!”新雨乞求着说,但还是一脸的镇定。
      “算了,算了,就二十五吧,当俺做回好事儿!”那修车工摆着满是油的手说。
      新雨掏出一大袋一毛两毛的钱,应该是给新华新强抄作业攒来的,“大叔,我数过了,这是十五块钱,先给你,等俺再凑够十块了来取车,你先修着,如果俺凑不来,车就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新雨怕他不给修车,如是说道。
      望着新雨远走的背影,修车工老张竟然鼻子一酸。哎,这是怎样一个又穷苦又懂事儿的孩子啊!
      以前农村里发丧有个习俗,要让童男子给架花圈,跟着唢呐队和撒纸钱的一起,送到坟前再烧掉,主家会给每个架花圈的男孩一点钱作为回报,一般都是给五毛钱。
      新雨就去附近每个村转,遇到有发丧的就赶紧抢着去架花圈,有时要走个好十几里路才碰上一家。在去找的路上,也会偶尔捡些破烂儿,卖给收废品的老头,赚个几毛。那段时间,他最大的愿望竟是每个村里都能多死点儿人,这样他才能多挣点儿。
      没几次,他就摸索出门道,一般小卖店、小吃铺旁边的破烂会多一点,有些还会很值钱。反正离自家村远,没人看见,新雨也不当回事儿。
      其实,新雨完全可以给他娘要钱的,这些钱娘肯定会给他的。可是,娘一点经济来源也没有,只靠着喂两头猪,还要买猪仔、买化肥,家里还要吃饭添东西,人情来往,手头拮据得很。
      新雨心里很矛盾,一边心疼自己的娘,这么含辛茹苦地把自己养大,可一边又有些怨恨自己的爹娘,为什么不如别人的爹娘有本事,连自己也跟着一起受苦,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俊风那样享受好的生活。他想不通,直到很久以后他也想不通。也许这就是命,无法改变的命,你或许可以改变以后的生活,但你很难改变童年的命运,因为它不掌握在你的手里。
      一个月后,新雨攒够了钱,那段时间发丧的挺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许了愿望的原因。像他这样大的孩子一般都不会再去抢花圈了,所以他每次都能第一个抢到。新雨攥着一大把零钱去修车店,给了老张十块,自己还剩个四五块,他终于拿到了那辆修好的自行车。
      虽然修好了,但其实还是一辆破车。老张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他不想让一个这么懂事儿的孩子为难,就给车子多换了一些零件,顺便给车子刷了一层新漆。梁上有一处塌瘪了,老张焊好后,觉得有些难看,又用一张金属纸粘上,闪闪的,看着还挺潮。
      那辆自行车就停在修车店门口,极其普通。但在新雨眼里,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宝贝。他用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车身,连那股子刺鼻的油漆味都觉得香甜得很。
      “张叔,您手艺真好,您这儿离中学也近,俺以后上初中了,放学了就来给您帮忙怎么样?”新雨张望着,恳切地说。
      老张知道新雨想什么,按说来他这里的学徒开始都是要交学费的,熟练后才给工资。但老张确信,眼前的这个少年绝不是想学修车,他以后会是一个很有出息的人。
      “以后你想来就来哩,帮一个钟头给一毛!”老张也是小本生意,多了他也给不起,自己还有家要养活。
      “谢谢张叔!”新雨已经盘算好了,以后上了初中,有空就来这里帮忙,一星期能挣一块多哩,省着点吃,饭票钱都有着落哩!
      新雨骑着车子,夕阳的余晖照在麦田里,照在新雨的身上,也照在这辆破旧又崭新的车上。新雨停了下来,将车子小心地停好,自己躺在田里。
      车身上反射着耀眼的光,风吹麦浪,拂过新雨的脸庞,是那么温柔,那么清新,那么醉人。新雨开心地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他笑得像个孩子,可是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啊!是谁偷走了他的童年,是谁泯灭了他的童心,这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在此刻,他是无比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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