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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适逢大早,庄稼收成不好。村里的几户代表找到仁忠,陈友山说:“支书诶,你看今年麦子这个收成,减了差不多一半,可这交公粮的任务可不轻,你和粮所的仁国家里佳凤说说,让她找收公粮的通融通融,别验得那么仔细,大家掺些以前的陈粮算了!”大家都随声附和着。
      仁忠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说:“交公粮是国家给的任务,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样到底行不行,俺要亲自去趟粮所找佳凤问问,如果她觉得没问题,俺再回来和大家商量!”
      仁忠骑着自行车去了乡里的粮所。仁国听说了,中午和佳凤在饭店招待了他,要了几个炒菜。仁国从社里带了一瓶老窖好酒,两人只喝了半瓶,剩下的让仁忠带了回去。
      仁忠在席间忐忑地问:“佳凤啊,村里不是收成不好么,大家交公粮的时候寻思着能不能掺点陈粮,又怕验出来,所以你看看能不能给验粮的打声招呼。”说完又补充说:“如果上面规定不行,咱可千万不能这样干,不能违反纪律!”
      佳凤也没有直接答应他,只是说:“大哥,你回去跟村里说,大家收敛着来,做得别太过分,到收公粮的时候,我也过去一趟,负责看着验粮,大家都是靠天吃饭,谁家也不容易!”
      “那俺替村里谢谢你哩!”仁忠感激地说。
      回来后,仁忠把情况给村民说了一番,再三叮嘱大家千万别掺太多的陈粮,要有大局意识,要为国家着想。
      “有佳凤亲自来验粮,咱还怕个啥哩!她还能为难自己人不成!”陈友山高声说,一旁的人跟着哈哈地起哄,情绪十分亢奋。
      到了交公粮的时候,路上排起了长龙。白石西村和白石东村一起交,收粮点在村头的乡三大仓库,路西和路东各排一条长队。根据以往规定,两边村子一家一家的轮着交,这样谁也不吃亏。
      佳凤跟仁忠说:“今年让白石东村的先交,咱们村等晚上再交,让大家别着急!”
      仁忠赶紧挨个的叮嘱路边的村民,大家都是满满一排车麦子。眼见着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大家坐在路边抽烟拉呱,一直等到晚上七八点。白石东村的人都交完了,佳凤领着四个工人来验白石西村的粮。第一家是仁忠的粮,工人拿着粮探子扦筒挑了一个袋子往里一插,看了看麦子的成色,就去上秤卸车了。
      第二家是红基的粮,工人插了一扦筒,觉得颜色有些不对,放到嘴里一嚼,竟然是湿的。那个工人赶紧找到佳凤,低声地嘀咕着。
      佳凤赶紧带着他一家家的验过去,有的是腐烂的,有的是掺了泥的,有的掺了沙子的,有的掺了石子的。好一点的掺得少,狠一点的掺得多,更可恨的是长富家,竟然在底面压了两整袋的沙土。
      验了一圈儿,只有一半是勉强合格的。佳凤把仁忠叫到一边,严肃地说:“大哥,这样可不行,我交待过你的,你过来看看,这都是些啥,咱们可不能这样糊弄公家!”
      仁忠赶紧过来一看,顿时傻眼了,扦筒里插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有。
      “凡是不合格的,都统统拉回去,明天重新拉粮再验!”佳凤命令道。
      一听说不给验,剩下的人都急眼了,发火的,骂人的,摔东西的都有。还有些耍赖皮的抢着去上秤。
      工人们阻着说:“你上秤有什么用,称了白称,我们又不给你批条,也不给你入库!”
      “李佳凤,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娘们儿,自己村里人都不帮,就知道祸害自己人,你要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有人愤怒地骂道。
      一群人都跟着骂了起来,这些粮食都掺过泥沙的,就是为了糊弄交公粮的,验不过就得倒掉,一点儿也不能吃。本来想着偷着少交点,现在反而浪费了不少,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倒霉的事儿搁他们身上当然气不过。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不会反思自己的,就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一切错误和损失都是别人造成的。
      仁忠心里五味杂陈,本来好心却把事儿办成这样,“乡亲们,咱们要摸着良心说话,新粮不够,掺点陈粮俺没话说,可你往里面掺泥掺沙,这可是上交国家的粮啊!咱们种地是不容易,但也比过去好得没倍儿了,再穷大家也不会饿着,只是新粮少一点儿,每家都不缺吃的了,干么要把锅甩给国家哩!咱们的好日子都是党给的,是国家给的,可不能昧良心哩!佳凤做得没错,是俺找的她,一切错都是俺造成的。谁要有意见,把粮拉到俺家去,俺替你重新交公粮,但你们不能再为难人家佳凤,她也是为国家着想,咱们不能给好干部添麻烦哩!”
      没交上粮的村民们都不说话了,佳凤也感动地掉了泪。回去后,佳凤跟所长说明了情况,并做了深刻检查,最后说:“杨所长,没交上公粮的村民这么一折腾,家里的粮肯定也不多了,要不咱们给他们核减点指标,让他们少交一些,明年如果收成好了再补齐!”
      “佳凤,你看看你,本来所里都决定提拔你当副所长了,名单也报上去了,这村民一闹,都传开了,对你影响很不好,现在你还在为他们考虑,我劝你还是别掺和了,上面来查的话,我顶着!”杨成劝诫道。
      “能给村民们减轻点儿负担,我当不当副所长又有什么关系呢!”佳凤叹着气说。
      “你不想当副所长,但也不能影响穆乡长哩,他也是县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哩!”此时,仁国已经当上副乡长了,是红泉乡排名第一的常务副乡长,是进了党委班子的,前途一片光明。
      佳凤想到会连累仁国,便不再说话了。杨成安慰说:“我知道他们都是你乡里乡亲,你心里过意不去,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找李副所长接手,让他验粮和过秤的时候都宽松一些,尽量不为难他们!”
      佳凤这才放心,谢过杨成就回办公室上班去了。杨成将佳凤写的检查材料揉碎了,直接扔到垃圾桶里,他觉得自己看过就行了,也不打算在会上再追究了。
      干旱一直持续着,麦子旱完了,连种玉米也成了问题。春争日,夏争时,村民们排着队浇地,想着赶紧把玉米苗子种上,不然错过了节气就种不上了。
      晚上的时候,轮到红深家浇地,红深正好这两天去别的城里学习,香玉半夜里爬起来去地里看着。白石东村的见只有她一个人在,就拉着四五条水泵放在井里抢水。香玉一不在,他们就把她的管子拔上来,害得她地里地头来回跑,一点也浇不成。
      早上,白石西村的其他人过去一看,井里的水都被抽干了,一问香玉便知道是东村的人干的。大伙气得要命,这口井可一直是西村在用的。张阿三带头,领着众人把东村浇过地全给翻了个遍。
      东村人知道了,也全都不干了,抄着家什来到村头。两村的人越集越多,方臣拿着弹簧刀,叼着烟顶在前面,东村的也有几个小青年流氓模样的,拿着刀子晃来晃去。碰到这种场合,村里的人难得的一心,姓穆的,姓胡的都没有什么瓜葛了,一致对外。
      “这井是俺们村的,你们凭什么偷水!”张阿三大声呵道。
      “什么你们村的,这是以前白石村的,分村的时候有证明么,这井就没分过家,谁抢到谁用!”东村的人不甘示弱。
      两村人越抵越近,一会儿就挤在一起。方臣照着东村带头的人捣了一拳,把那人爆了头。
      对方一群人马上冲上来,方臣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刺痛,便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方臣被东村的小青年捅了一刀,流了满地的血。见有人倒下了,吓得两边的人都住了手。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俊才带着三个警察抓走了西村的张阿三和东村一个带头挑事的,还有东村几个拿刀的小青年。
      方臣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没伤到要害,就是需要躺在床上养着。张阿三被抓到派出所,问了几句话,就放回来了。东村的几个人却被关了起来,还被罚了款。
      方臣回来以后,仿佛成了全村的英雄一样,村里的人都去看他,拿面的,拿鸡蛋的,拿肉的都有。连他自己也认为是为全村人负的伤,理应受到英雄般的待遇。
      方臣的宅基地刚打完夯,还晾在那里,全村的人都来给他帮忙,送料的,送砖的,打坯的,摇轱辘的。没花多少钱,竟把屋给盖起来了。村里的一些老娘们儿也七嘴八舌地给他张罗找媳妇,添油加醋的,把他夸上了天,仿佛村里的小青年就数他最好。
      杨二巧给方臣张罗了一个小媳妇,进门相亲之前,二巧来方臣家一看,直皱眉头,“我说长富大兄弟啊,你家真是一点余粮也没有吗?这相媳妇可不是咱说了算的啊!”
      长富嗤笑了一声,“俺家娶的媳妇都不用花销的,都是看上俺家的人,这是俺爷们儿的本事。”
      二巧也怕媳妇黄了,软磨硬泡了一番,长富没办法,就去几个邻居家借了六口大瓮,每个瓮里用沙袋填满,在瓮口表面撒上一层小麦。有了这六大瓮小麦的家底,方臣的媳妇还真领进门了,个子高挑,人务也凑合,配他们一家那是绰绰有余了。
      赵九利家的大女儿赵莲本来和东村的何东贲订了亲,也进城买了衣服,收了礼。赵九利和马小草一合计,退婚。两人把何家给赵莲买的衣服,送的礼用麻袋装好,放在东村的进村路口,又让人给何家捎了口信,让他们自己去拿。何家人也没回信儿,悄悄地取了回去,估计这婚他们也是不想结了,怕惹起众怒。
      两村的矛盾都延伸到学校里去了,两村孩子都不搭腔,不愿坐在一起,要好的朋友也都相约绝交,互不来往。李凡平没办法,本来每个年级两个班,混着编的,现在干脆一个村一个班,省得掺和事。
      这段时间,胡红深也很烦,他给五年级的两个班上数学课,西村的孩子还好,听得比较认真。一给东村的班上课,根本没人理他,睡觉的,玩的,逃课的,这课简直没去上。红深也不敢管,一管就得被东村的人上纲上线。红深琢磨着当老师还是没出息,连孩子都管不了,要想出人头地,还得当官。
      学校的副校长郑家概传言要调县城去了,正好空出一个校领导岗位。红深心里盘算了一遍,自己无论学历、资历还是能力在学校都是无人能比的,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这个岗位呢!
      红深回家和香玉商量了好久,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准备找校长李凡平活动活动。李凡平的堂兄是乡教委的主任李凡修,关系还是比较靠谱的,提拔个村小学的副校长应该不是难事儿。
      红深来到校长办公室,把两条烟和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恭维着说:“李校长,自打您来了以后,咱们村小那是蒸蒸日上啊,能在您的领导下,我们教起来也是信心十足!”
      红深话题一转,又说:“李校长,听说郑副校长要调走了,我来学校也不短了,还希望您能多提携提携,这以后不管在什么岗位上,我一切还是都听您的!”
      李凡平瞄了一眼信封,笑了笑说:“红深啊,你这人各方面都不错,也很上路,学校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肯定会把你安排在更合适的岗位上,放心吧!”
      红深听了李凡平之言,心中难掩兴奋,不住地称谢,回到家中和香玉说:“虽然又是一贫如洗了,但钱没有白花啊,咱们再忍忍,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一周之后,张家概终于调走了。乡教委带着公布令来到白石村小学,宣布了副校长的人选,竟然是罗家沟小学的赵里初,中师毕业的,属于选调教师,是乡教委副主任的小舅子。红深的情绪一下落入谷底,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晚上,李凡平招待新来的副校长吃饭,校里的其他领导也在。李凡平又派人把红深也叫了来。红深心里委屈,不停地喝闷酒,他已经不在乎官了,更在乎自己一家的积蓄。
      酒过三巡,李凡平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对红深说:“红深,别气馁,你还年轻嘛,以后这机会都是你们的,好好干!”
      见李凡平如此应付,红深心里急了,仗着喝了二两酒说:“李校长,答应的事儿没办成,但规矩还是要讲的,谁家都不容易,俺们也是靠这点工资生活的!”
      李凡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虽然红深是本村的,但没什么根基,李凡平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答应你什么了,我让你在教师的岗位上好好干,不要有非分之想,别没事儿给领导添乱!”
      红深站了起来,其他人以为他要做什么,赶紧拉住他。李凡平则端起桌上的一盘豆腐,直接扣在红深头上。
      事情传开了,以后大家都背地里叫红深“豆腐老师”。隔壁的红茂以前不理红深的,现在每次见了红深,都嘲笑地说:“哟,豆腐大兄弟,下班了,这班上得真带劲儿吧!”
      红深也本是极其要强的人,心里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刺激。不到两三个月,头发都白了一半,慢慢地身体也差了很多,浑身没劲儿,整个人越来越瘦,饭量也不行,上课干活儿都没精神。
      香玉不知道如何是好,担心万一红深倒下了可咋办!
      ……
      杨二巧这边如愿怀孕了,肚子已经稍微隆了起来。仁方天天磕头求佛拜祖,保佑老天给个儿子。但两人也知道瞒不下去,需要赶紧商量着怎么让二巧躲起来。
      正在两人晚上商量去哪里的时候,仁梅从外头火急火燎地闯进来。仁方挡在二巧前面,急着问:“二姐,咋的,难道你想拉二巧去引产么?你可得帮俺们!”
      仁梅赶紧止住他,“快赶紧跑吧,人家告到乡里去了,明天一早乡里就派人来抓你哩,让俺配合工作!”
      “哪个没良心的告的俺,二巧肚子也不是很大,谁家知道的,难道又是赖香那个臭娘们儿,俺现在就去收拾她!”仁方忿恨地说。
      “你别在这里瞎吵吵了,谁告的已经不重要了,赶紧走吧,再不走,不光你们一家倒霉,和你们签连庄保证书的四家都要倒霉,仁忠家、仁旗家、仁礼家、仁信家都要受牵连,人家仁旗还是正式的,千万别祸祸人家。俺这个妇联主任也是冒着很大风险来的,上面的要知道了,连俺都得抓进去!”仁梅急着说。
      “可俺俊男咋办咧,俊思也上着学,总不能不管吧!”二巧担心地说,快要哭出来了。
      “我看,还是你俩先走吧,俊思这小妮子恁懂事儿,也知道照顾俊男,其他的俺们帮衬着点,你们在外面安排好了,再来接她俩也行!”仁梅给他们俩支了一招。
      仁方也不敢再大意了,连夜收拾东西,又把俊思从铺上叫起来,交待了一些事情。
      天刚蒙蒙亮,仁方就带着二巧跑了,躲到了石湖村的娘家,她娘家在靠石门山根的地方,如果有人来抓,也可以躲到山上去。
      仁方刚跑没两个时辰,乡里计划生育组的三名同志在仁梅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来到仁方家,还有两名小护士在后面跟着,准备随时逮到二巧抓去引产。
      俊思已经上学去了,走之前给俊男喂好饭,拴在西偏屋里的桌子腿上。见他们家的人跑了,计划生育组带头的丁宝莲怒不可遏,一边让人叫来拖拉机,一边让人把仁忠喊来。
      仁忠见要拉仁方家的屋,赶紧向丁宝莲陪礼道歉:“丁主任,就先别拉他家的屋了,俺负责去把人给你找来,直接拉到医院去,老百姓家盖个屋不容易。这不,他家还有一个闺女疯了,也怪可怜的!”
      丁宝莲瞪了仁忠一眼,“等拉完屋,俺还要追究你的责任哩,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他有一个疯闺女是吧,那就给他们家留个偏屋,把堂屋先给拉了!”
      说完,指挥着人将一根长木棍横亘在堂屋门的两侧,中间系上钢丝绳,拴到拖拉机的后座上。师傅们干得多了,这套程序熟悉得很,猛踩两脚油门,只听见后面一阵轰隆的声响,堂屋被拉塌了,满空的灰土飞扬,家里的东西都被埋在坯土里。
      俊男吓得一直想挣脱身上的链子,手指头磨出了血,光着的脚也蹬得秃噜了皮,披头散发地低吼着,死死地盯着这群人。而眼前这些人的面目似乎比俊男更加狰狞,看不出有丝毫的人性悲悯。
      看着夷为平地的堂屋,丁宝莲心头的恨算是解了一半,呼着带来的人气吼吼地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信治不了你,以后你们村谁也不许管她们家俩闺女,谁管谁连坐,有本事的话一辈子也别回来!”
      俊思和俊风、方云、黄灵放学后,一路打闹着回到家。见到家里的屋被推倒了,俊思赶紧跑过去看看俊男,见她没事儿,两姐妹就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有了丁主任的话,谁家也不敢管俊思两姐妹。睡觉倒不成问题,俊思在俊男铺上一起挤着睡,俊男也不是一直都疯,时好时坏,对俊思还是亲得很,一点也不会伤害她。但两姐妹总得吃饭,粮食家什都在堂屋,被砸里面了,家里是没法做饭了。
      俊风和方云想了个主意,让俊思去黄灵家,俊风和方云偷偷地从家里带些饭去,让她在黄灵家吃完,写会儿作业,再给俊男带点回去。
      小孩子的嘴巴肯定是不严实的。没几天,红金家的新华和红茂家的新强知道了,就跑到黄灵家门口,讥笑着说:“明天计划生育的也要来拉你们家屋哩,谁让你们管俊思吃饭哩!”
      黄灵一把推开他们,“要你们管,你们就是计划生育的狗腿子,没有一点好心眼子,竟瞎使坏!”
      新华和新强不干了,上来就要挠黄灵,黄灵哪打得过他们俩,赶忙朝屋里呼叫人。俊风和方云刚想从屋里跑出来帮忙,黄灵的哑巴娘却抓着两块土坷垃,恶狠狠地跑了出来。
      新华和新强见了,吓得赶紧撒腿就跑,“哑巴打人了,哑巴打人了!”
      黄灵的娘直接将土坷垃朝两人扔去,正好砸到新强的偏头上。土坷垃碎了,新强的头也破了,疼得新强撕心裂肺地哭着跑回家。看着满头满脸是血的新强,吓得红茂不轻,赶紧领着他去村里卫生所去看。
      “他陈二大爷,你看要不要给他去乡里缝几针,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哩?”红茂担心地问。
      “不用,不就擦破点头皮,包一下,个把星期就没事儿了!”老陈一边给他抹着碘酒,一边用医布给他包扎好,又用网套在头上。
      红茂、陈开莲带着新强,红金和杨大凤也带着新华,两家一起到黄灵家兴师问罪。
      红茂用棍使劲捅黄灵家的门,骂道:“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竟被一个哑巴家欺负,没有王法了!”两家媳妇也跟着在外面骂街。
      正在骂得兴起时,哑巴拿着铁锨,猛地打开门。红茂一个趔趄,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锨。哑巴拿着铁锨还要朝红茂身上砸,眼睛瞪得通红,嘴里哇哇地叫着。
      吓得红茂一咕噜爬起来赶紧往回跑,手里的棍子也扔到一边。红金、开莲也撒开了腿跑,大凤吓得直接钻进旁边的柴火垛里,满头麦渣子,哆嗦着不敢出来。
      晚上,四个人越想越气,结着伙去了仁忠家。
      “你这当支书的不能不管,揍破了俺家孩子头,还揍俺家大人!”开莲气愤地说。
      “就是,就是,新强躺铺上都不吃饭了,有什么后遗症得让哑巴赔!”大凤也在一边夹角说。
      老仁忠猛吸了一口烟,“是人家黄灵娘先惹得你们么?人家没来告状,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还来告状,在一个妇女跟前儿,你们能吃亏哩,说出去谁信哩!”
      红金在一旁边诉苦说:“仁忠支书,你是不知道啊,哑巴可狠了,劲儿也大,俺们只是拿家伙吓唬吓唬人,哑巴可是真砸啊,往死里砸俺啊!谁不怕她?”
      “把哑巴赶走,别呆在咱们村祸害人,来这里净占俺们便宜!”大凤忿忿不平地说。
      “人家娘俩是住的你们屋,还是种的你们田?哪里占得你们的便宜?”仁忠有些不耐烦,“咱们都是村里的邻居,互相着想,互相担待,别老想着挑事儿,人家有难,能帮就帮一把,不帮就躲在一边,别烧油!”
      “支书,你这话俺可不爱听,是俺们先惹她没错,计划生育的说了不让管二巧家的事儿,她为什么管,她家也有错哩,俺要去乡里告发哑巴哩,也让计划生育的拉她家的屋!”开莲本来是个老实人,在老胡家多年的感染下,也渐渐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去,去,你们愿意告,一起去告,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把黄灵家的屋拉了,黄灵他娘要去你们两家拼命的,如果出了人命,别来找我这个书记!你们惹的事儿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四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了。
      “那,那哑巴砸了俺家新强,怎么也要道个歉,赔点钱么!”红茂试探着问。
      仁忠目无表情地说:“她一个哑巴,你让她道什么歉,要赔钱的话也可以,你去她家里,看中什么东西就拿点什么东西!”
      红茂哪还敢再靠近黄灵家一步,如果敢的话就不来找仁忠支书了。在仁忠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四人只能又各自回家了,白白挨了两顿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无论在农村也好,在其他地方也罢,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乡里的卫生院来学校做体检,体检后大家都在悄悄地传言,黄灵是石女,谁在她身边都会有晦气霉运。后来,又有人说,她们母女俩是被生父嫌弃赶出了家门,所以到处要饭,流落到白石西村。
      新强和新华幸灾乐祸极了,背地里没少挖苦黄灵。渐渐地,大家都不愿意和黄灵玩了,只有俊风和方云一点也不在乎。
      植树节,学校里组织学生到西王岭上植树。俊风、新雨、方云和黄灵一组,新强在一旁教唆:“新雨,其他人俺管不了,你是姓胡的,再和他们在一起,以后俺们不和你玩了,你们家也别呆在俺们东街了,本来也是你爹死皮赖脸求俺大老爷才同意你们从西街过来的!”
      “新雨,别听他胡说,谁家在哪里是仁忠大爷说了算,他瞎扯的,你千万别过去!”俊风和方云在一旁拉着新雨。
      新雨纠结了半天,挣脱俊风和方云的手,“俺先回岭下拿树苗去了!”说着,一个人跑下岭去,只是再也没有上来,不知道是去了别的组还是躲到教室里去了。
      俊风他们只好三个人栽了起来。俊风找了一个阳光好的地方,栽了一棵小树苗,方云紧挨着左边栽了一棵,黄灵就在俊风的右边栽了一棵。三人累得躺在岭上坡间休息了一会儿,方云笑着说:“咱们给三棵小树苗起个名字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爱起名字呢?”俊风一脸不解地说。
      “我们女生都喜欢起名字哩!”黄灵快语道,乐观向上的她并没有受到别人风言风语的影响。
      “那我的这棵叫风神吧!”俊风想都不想说道。
      “太老土了吧,我的这棵叫云仙子!”方云托着粉嫩的腮帮说。
      “黄灵,你呢?”
      “我,我的,就叫灵儿吧!希望它保佑我们三人什么愿望都能灵验!”黄灵闭着眼睛说,仿佛现在就在许什么愿。
      在山丘的另一边,新雨听见了他们的讲话,他给自己栽的小树苗也起了个名字:雨阳。他希望自己的人生犹如雨后的阳光一样,告别贫穷,告别卑微,自信而阳光的生活。
      有那么一刹那,他也抱怨过为什么自己不能生在像俊风和方云那样的家庭中。以他的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命运的不公,只是觉得不能像别人那样吃得好,穿得好,不用帮爹娘下地干活。
      新宇的那棵小树孤零零地立在山丘上,无人过问,也无人在意,一如他小小内心中的缩影。
      学生们栽完树,都往学校赶去。俊风跟方云说:“你和黄灵先走吧,俺去那个池塘边洗把脸去!”
      方云和黄灵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都笑出了声,两人挽着手一起跑远了。俊风跑到那个池塘边,撩起袖子,站在塘沿上,躬着腰准备用手捧水。也许是脚上的土一沾水就变滑了,身子一倾,扑通一声掉进池塘里。
      池塘里的水有近两米深,俊风又不会游泳,不停地露着头,一口口地灌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新雨在一边看得清楚,心里却充斥着矛盾的纠结,他想叫人,可是又鬼使神差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啥,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好像在盼望着什么。
      正是这时,一个人猛地扎进池塘里,双手把俊风托了上来。这人正是张阿三的大儿子张小保,他家的地在这旁边,干活正好路过。张小保拍了几下俊风的后背,俊风吐了几口水,渐渐的清醒过来,幸好发现及时,灌的水也不多,看样子没有什么大碍。
      此时的天气还是凉得很,张小保告诉俊风赶紧回家换衣服,学校也别去了。俊风跑回家,一看没有人,自己换了一套衣服就又上学去了。
      路上正巧碰上也回家换衣服的张小保,张小保笑着说:“这么用功,换上衣服就去学校,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天理不容哩!”
      俊风还是年纪太小了,并没有意识到张小保救了自己一命,也不懂得说谢谢,没有理他,闷着头跑远了。不过,若干年后,张小保去宁城做生意亏了本,俊风还是倾囊相助,帮他渡过了难关,又给他介绍了客户,让他的公司扭亏为盈,也算是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回到学校,俊风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来来回回找了半天,在厕所旁边找到了,可语文、数学课本的封皮都被撕掉了。
      黄灵跑过来告诉他:“是新强和新华他们俩干的,把你的书撕了,叠宝了,不信你翻翻他们口袋,我刚才还看见他俩在地上打宝了!”
      俊风扭着新强找他算账,新强嘴里叫着:“你敢打俺,俺哥新刚上五年级,俺让俺哥来揍死你!”
      俊风放开了他,说:“我不揍你,我告诉老师去,让老师收拾你!”
      新华在旁边说:“俺们不知道那是你的书包,是新雨偷偷把书包扔那里的,是俺俩捡到的!”
      “你胡说八道,新雨是我好朋友,怎么会扔我的书包!”俊风说完,跑到办公室告诉了老师。
      老师当然也不相信新雨学习这么好会扔别人的书包,便狠狠地教训了新华和新强,并托人告诉了他们两人的家长,回到家里后他俩也被父母又胖揍了一顿。
      第二天,新华和新强把新雨拉到角落里,噼里啪啦地打了他一顿,新强说:“谁让你扔俊风的书包,俺俩被老师和家长打了两顿,你这小子恁他娘的坏!”
      “就是,俺说是你扔的,还没人相信,都赖俺俩头上了,下次再这样,还揍你!”新华一边说,一边又呼了他一刮子。
      新雨挨了一顿揍,不敢还手,也不敢告诉其他人,但他心里发誓要让他们俩付出代价。
      下午,学校组织考试,后桌的新强跟新雨说:“呆会儿考试的时候,你要是给俺们抄答案,俺们以后就不欺负你!”
      新雨没有考虑就说:“以后你们俩都不用学了,尽管玩儿,考试都包在我身上,绝对让你们每次都考九十分以上!”
      果然,成绩下来了,新强和新华都考得很好。
      杨大凤到了红茂家跟陈开莲说:“谁说别人家的孩子就学习好,咱新华和新强也有出息哩,这次在班里都考前五名哩!”
      她还故意大声地说给隔壁的听,新雨听到了,心里一阵暗笑。
      陈开莲问:“大凤嫂,你们家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只要不吃豆腐就行,省得被人忽得满头都是!”大凤说完,哈哈地笑了起来。
      红深刚回来躺铺上,听见隔壁大凤的话,心里堵得慌,两眼发黑,嘴里一股腥臭喷出,虚弱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香玉闻声,赶紧跑过去看看,只见被子上一大块血迹,红深昏倒在铺上不省人事。
      吓得香玉赶紧把新雨叫过来,“新雨,你爹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说着哭了起来,一时没了主心骨。
      “娘,咱们把爹拉到医院里去看看吧!”新雨一边镇定地说,一边去院子里拉排车,铺上了一丛干草,又抱了一床被子盖在车板上。
      香玉在前面拉,新雨在旁边推,一起把红深拉到乡医院。医生检查了一遍,摇着头说:“你们去县城里看看吧,这病乡里看不了,要用仪器检查,咱这医院没有!”
      “大夫,那这病严重不?”香玉忐忑地哭问道。
      “我们当大夫可不敢说,也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吃点药就好,也可能是肿瘤什么的,治不好!”大夫模棱两可地说。
      “那可咋办哩,新雨,你在这里等着,娘去乡中学找找俊风他爹,他们认识人多,给咱们出个主意!”香玉着急地就想往外跑。
      “娘,咱们俩拉爹去县医院,不用求别人!”新雨表情坚定,他的话根本不像一个孩子说的。
      那个大夫见状,也是可怜他们,说:“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了,你们还是先拉回家里,商量好了再去县城,他都这样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分别了!”
      新雨和他娘又把红深拉回到家里。
      晚上,红深醒了,见香玉和新雨都还没睡,便吃力地坐了起来,一手牵着香玉,一手抓着新雨,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他爹,你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俺和新雨都指望着你哩!”香玉轻声泣着说。
      红深望着满屋破旧的东西,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事,难道这就是自己拼尽全力给香玉和孩子带来的生活吗!
      红深心中了无生望,愧疚地说:“香玉,嫁给我真让你受苦了!”
      又转向新雨说:“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要留在省城,不要回农村来,要照顾好你娘,要给爹争口气……”
      说着,不断地咳嗽起来,眼睛通胀,充满了血丝和泪水。红深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过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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