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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穆仁方家里的地和胡红基家的地挨着,地头上有一口井,井周围留了一块公共自留地。两户人家都想占便宜,争着抢这一点点自留地,没几年就快占满了。秋耕的时候,赖香拿出锄头又想去抢占最后那一块,但那块已经被杨二巧插上了杆子。
      赖香一把撩开杆子,骂道:“插个杆子就成你的了,想啥呢,要能行的话俺到处去插!”
      等她刨完了,杨二巧背着锄头走了过来,看见赖香占了她的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赖香的鼻子骂道:“哼,怪不得叫赖香,你还真是赖啊,老娘占好地你也敢抢!”
      两个妇女都是村里不好惹的主儿,扯着嗓子开骂起来,一直从地里骂到村里,在老德高家门前拉开了架势不走了。穆德高家是个老宅子,四合院,阔气得很,是以前稍有名气的大宅门。
      两人叉着腰,比在地里骂得更欢,聚的人越多越来劲,吐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让谁。一群妇女在旁边劝着架,有劝赖香的,有劝二巧的,也有边劝边浇油的。
      “不要脸,占我们家的地,我明明插上杆子了,还给我拔掉,这皮赖到家了!”
      何嫦娥笑着劝道:“两家人以前关系也不差,为了点地何必吵成这样呢,再说新哲和俊男还好着哩!”
      赖香一脸不屑地指了指德第家的大门说:“瞧,这两块木头是什么知道么,这是门当!俺们家新哲出息着呢,要考大学哩,要找媳妇也得找和他差不多哩,泥巴腿子可配不上俺家新哲!”
      “我呸你八辈子祖宗,俺们家俊男才看不上你家哩,等着打光棍去吧你们!”杨二巧气急败坏地说。
      “哼,好笑哩,打光棍俺们家也是有男人的,不像你们,一大家子都是绝户!”赖香这话一出,吓得街上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在农村,骂人绝户是最恶毒的话,特别是对只生女儿的人家。老德第家二个儿子,仁方生了俩女儿,仁元没找成人,他们家一个后辈儿也没有,最忌讳别人揭这种伤疤。
      正巧老德第闻声从屋门走出来,听到赖香这句话,嘴角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头一直在点,双脚也不住地抖,不一会儿,竟口吐白沫子,挺挺地倒地上了。
      “爹,爹,你这是咋了么!”仁方见状,赶紧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扶起老德第。
      众人慌了神,有的去请村里的大夫,有的帮忙去抬老德第,张阿三倒懂一些,上去掐了掐老德第的人中,但效果也没多大,只能招呼着把他抬到家里的铺上。
      在众人忙着的时候,赖香知道闯祸了,吓得赶紧跑到家里去了。
      村里的大夫钟茂田来了,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老德高闻讯也从家里赶了过来。钟茂田号了一下老德第的脉,又翻了下他的眼皮子。
      “钟大夫,俺爹咋了?”仁方和仁元都候在床边问道。
      钟大夫叹了口气,“哎,看样子像出血中风,俺先给他扎一针,不过也就这三两天了,还是准备后事吧!”
      钟茂田拿出医药箱,给老德第扎了一针。见他缓缓睁开了眼,老德高摸着他的手说:“老四啊,三哥还没走哩,你咋能走哥前面哩,德天和德厚走的时候俺不心疼,他们是哥,你说你怎么能走俺前头哩,你比俺小四岁哩!”说着,不停地抹着眼泪。
      “哥,哥,俺是绝户哩,俺是不是没行过好啊,老天爷为啥这样对俺哩,让别人戳脊梁骨,俺怎么就没后哩,俺怎么就……”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嘴巴不停地呼气,鼻子也不进气,没几秒,身体就僵那里了。
      “爹,爹,……”仁方和仁元一边哭着,一边抄起家伙,朝赖香家跑去,吓得赖香一家早就锁上门了。仁元一大锄头砸烂赖香家的门,把院子的东西捣个稀巴烂。
      正准备要去砸他们家的堂屋门,老仁忠带着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仁忠抓着仁元的手说:“你俩赶紧给我住手,你们这是闯宅子,是犯法哩,你知道不!”
      “大哥,你姓穆还是姓胡哩,俺爹都被这娘们儿气死了,你让俺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仁方气得红着眼睛说,但手里的家伙已然停下了。
      “他也是俺亲四叔,俺咋不心疼哩,可你们不能犯法么,你们再砸他们的堂屋门,打了他们的人,派出所把你们俩抓了,谁给你爹发丧哩,谁给你爹摔火盆哩!!”仁忠眼里也掉了泪,但仍然劝说道。
      旁人见了,赶紧夺下两人手中的家伙,扶着他俩踉跄着回家了。
      杨二巧在家里不停地忙活着,见了俊思还在转悠,骂道:“小熊妮子,你老爷都死了,还不知道过来帮帮忙,你俊男姐哩,死哪里去了?”
      “她去哪里,俺哪知道,你问她自己去哩!”俊思犟着说。
      “俺咋得问她哩,俺就是要找她哩!你不知道就算了,还在这里瞎添乱子!”杨二巧手里的扫帚转过把来就往俊思身上抽。
      “俺知道,俺知道,一大早新哲哥骑洋车带着俊男姐进城哩,还说回来给俺带糖吃哩!”俊峰说道,估计也是怕俊思挨揍,赶紧帮她解围。
      院子里已经是挤满了小孩,跟在大人后面屁颠颠的,帮不上什么忙,净碍事儿。听俊峰这么一说,俊容赶紧拉住他,瞪了他一眼,小声叮道:“你咋说的哩,他们俩家闹架哩,看俊男姐回来不揍你!”
      “对,对,狗腿子,喜欢告密!”仁信家的俊明扒着眼皮说。
      俊峰上前抱住他就摔起来,“你才是狗腿子,你们全家都是狗腿子!”两人在地上扭打着。
      俊容赶紧上前抱住俊明,明着是劝架,但还是让俊峰抓住机会呼了他一个大巴掌。
      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杨二巧没闲工夫搭理他们这群熊孩子们,竟直接朝乡里派出所去了。
      派出所里,两个民警坐在桌子前,一个拿着笔,另一个问:“你是来报案,还是怎么回事?”
      “有人拐俺家闺女,杜新哲把俺家闺女俊男骗城里去了,跟他爹娘一样,花言巧语,耍流氓!”杨二巧一边装着哭起来,一边骂咧咧地说。
      两个民警不敢做主,赶紧把所长和副所长叫过来。那时,全国正值严打期间,流氓犯罪绝不容忍。派出所高度重视,所长黄一虎又向杨二巧核实了一遍,见她能把户口本都对得起来,不像是在撒谎,马上吩咐两名民警去白石西村口,等杜新哲回来马上抓人。
      副所长李长庚问:“张所,要不要再带人去他们村核实一下,只听她一人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人家女孩的娘都来这里报案了,还有什么误会!”转头又皱着眉说:“你知不知道,其他乡里抓了多少流氓了,咱们派出所才抓几个,乡长上次开会就有些质疑咱们的办案能力,县城公安局也在通报,这是任务,抓得不多说明你能力不行!”
      “抓得少不也说明咱们乡治安环境好么!”李长庚也顶了一句。
      黄一虎冷冷地一笑,说:“治安好?我一个所长都不敢说乡里的治安好,连乡长都不敢保证,你敢说?好,好,你去县公安局去说,去和局长保证,让他给咱们派出所评个治安典型!你去试试!”
      李长庚被噎住了,不再说话了。
      新哲和俊男在城里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进城的胡红金,“大爷,您这是进城买啥子去么?”新哲问道。
      “别问俺了,快回去吧,你娘和俊男的娘因为争地闹起来了,快出人命了!”胡红金摇着头也没再多说一句。
      “我娘也真是的,和谁都吵吵,回去我好好说说她,再去你家给二巧婶赔个不是!”新哲对俊男说道。
      俊男也笑着说:“俺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回去俺也教育教育她,恁小气呢,一点儿地争来争去,有啥子意思么!”
      新哲一把抱着俊男说:“地的事儿俺不管,咱们俩的事儿千万别黄了!”
      俊男脸一红,娇羞地说:“你说啥呢,俺都没答应你,再说,你要是考上大学,还指不定找哪里的女孩子呢!”
      新哲一脸认真地说:“俊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绝对不会再移情别恋,不管家里怎么吵,我对你的心意是永远不会变的!”
      俊男坐在洋车后面,双手搂着新哲的腰,将头轻轻地靠着他,一路幸福地笑着,两人又哼起了小曲。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他们能会哼的也基本只有一两首,可这,也足以让他们这些简单的年青人精神富足,笑对人生。
      等到村头的时候,俊男赶紧下了车子,新哲在前面推着,俊男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着,两人也不再搭话了。两个民警老早盯上他们了,走了上来,“请问你是不是杜新哲,你们俩刚从城里回来?”
      “是的,警察同志,找我有事儿吗?”新哲并未担心什么。
      “请跟我们走一趟!”一名民警目无表情地说,又转向俊男,问道:“请问你是不是穆俊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俊男脸色一红,小声说:“俺,俺跟他没关系!”
      “好的,我们清楚了,你可以回家了,他要跟我们回所里!”民警严肃地说道。
      新哲把洋车给了俊男,临走时,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还学着电影上的人飞吻了一个,俊男害羞地推着车子跑远了。
      回到家,杨二巧见俊男推着新哲的洋车,气得拿锄头把车子砸了。又拽着俊男,摁到床前,这时穆德第已经没有呼吸了,“你老爷死了,是被新哲这个王八蛋家里人害死的,你还和他出去,你要不要点儿脸!”转身又跑到屋外,叫道:“不是厉害么,还什么门当户对,没考呢就想着成状元郎哩,今天老娘把他送到派出所哩,让他吃枪子哩!”
      俊男这才反应过来,是她娘把新哲告到派出所了,当下要和她理论一番,但转念一想,老爷刚死,还是消停一下再做打算。
      一会儿,消息就传到赖香耳朵里。红基和赖香寻思着刚把人家老人气死,也不敢去仁方家闹,心里想着让新哲在派出所蹲个几天,给对方消消气,这事儿也算是扯平了。
      赖香还是不放心,便让红基去仁忠支书家去说叨一下。老仁忠也是这个意思,说道:“过了这两天,等德第叔的丧发完,俺陪你去派出所跟他们说清楚,把新哲接过来,新哲这孩子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俺还指望着他给村里争光哩,不过眼下也只能让他受点委屈了!”
      “你家老二俊才不是在派出所里么,让他多关照着一点!”红基有些不放心,给仁忠点了根烟说。
      “俊才是派出所里临时工哩,还没办转正,他叔正在托人,现在管户籍这一块,他这几天忙,在所里不回来,后天咱俩一起去所里找他,跟他们所长讲明白,那还能不放人哩!”
      红基点着头说:“好哩,这事儿吧,全怪俺家赖香,她嘴巴没个把门的,这事过了后,仁忠支书您给牵个线,俺去给仁方家赔个不是!”
      “这才是么,邻里邻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远亲还不如亲邻哩,过两天俺来做主,再说新哲和俊男的事儿咱村里都清楚,总不能大人吵吵,坏了孩子们的事不是!”仁忠说道。
      过了两天,黄一虎去乡里汇报工作。乡长廖利勋拉着面孔说:“一虎啊,现在这个情形,是要从严、从重、从快,省里、地区和县里都高度重视,这两天区里要派考察组下来,**搞得怎么样,要看效果,不是光看嘴巴讲的。咱隔壁罗沟乡、横庄乡都**了好几个恶棍流氓,咱们乡有没有?你们要好好摸排一下,有问题就处理,不能包着掖着,要对社会,对人民的安全负责。明天县里要上报,这几天就要处理一批,你回去赶紧研究研究,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乡里的工作也需要你们支持啊!”
      黄一虎挺着胸脯说:“廖乡长您放心,咱们乡不容忍任何一个恶霸流氓,发现一个,打死一个!”
      此时,全国开展****到了攻坚阶段,特别是对调****行为打击更为坚决。回到派出所,黄一虎开了一个会,问道:“咱们现在抓了四个人了,都是个什么情况?”
      民警小赵赶紧回答:“有三个村里已经来人认过了,还有一个叫胡新哲的,关了三天了,也没人来问!”
      “长得人五人六的,没想到还是个不一般的角色,连自己爹娘都不来问一声,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报他了,上报局里!”黄一虎呵了一声,小赵赶紧应下来,去打材料了。
      等德第发完丧,仁忠赶紧和红基跑到派出所,找到俊才。俊才找到小赵一打听,跟仁忠说:“爹,新哲哥不在所里了,已经,已经被押到县城**局里去了!”
      “咋地个去局里哩?到底什么情况,你小子赶紧说清楚哩!”仁忠急切地问。
      俊才吞吐着说:“爹,红基叔,押去局里的一般都是性质很严重的,现在**期间,新哲哥犯的又是流氓罪,我也说不清楚!”
      红基听完脚一软,仁忠赶紧扶住他,两人匆忙回到村里。红基心里没底,仁忠更没底,天色也阴沉了起来,仁忠吧嗒着烟袋说:“现在天晚了,明天吧,咱们去城里找仁义,俺让他想想办法看!”
      城里的人也只能找仁义了,除了二弟,仁忠谁也不认识。第二天,两人早早到了仁义的单位,出来一个小伙子,把二人领进招待室,沏了两杯茶,热情地说:“穆局长前天出差了,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回到家等仁义回来再说了。
      等了三天,下午的时候,忽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狂风暴雨。
      “哎,这雨浇地的时候下多好哩,现在庄稼不用了,偏偏下起雨来了!”街上的人们一边朝家跑,一边埋怨道。
      仁忠抖了抖身上的雨,插上门栓,一腚坐在大马扎上,累得喘着粗气。俊来他娘怪嗔着说:“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没命地跑,宁愿淋一会儿不也比摔一跤强么!”
      仁忠没来得及回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个不停,“俊来他娘,你赶紧开门看看,大雨天的谁来咱家!”仁忠没好气地说。
      俊才一脸的雨珠,嘴唇哆嗦着站在门口。
      “老二,你这是咋得了,平时不往家跑,下个大雨的倒来家哩!”他娘唠叨着说,显然更担心俊才被淋病了。
      “熊羔子,你进门哩,木在门外干么哩!”仁忠骂道。
      “爹,新哲,新哲哥他……被枪毙了!!”俊才一副哭腔颤抖着说。
      仁忠一下子没缓过来,“啥,啥……”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绞痛。
      “小才儿啊,你慢慢给你爹说清楚!”他娘也是一脸惊恐。
      “县里严打抓得紧,督察组又马上下来了,今天上午刚枪毙了一批,新哲哥也在名单里,乡里派来通知收尸的应该也快到新哲哥家了!”俊才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仁忠木然地走了出去,斗篷也不戴,雨衣也不披,路上泥泞满地。还没走到中街,红基和赖香扛着锄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跑到杨二巧门口就是一顿猛砸。
      仁忠赶紧从屋山后门翻进仁方家里,浑身浇了个通透,一没站稳摔了个趔趄,他赶紧爬起来,告诉仁方他们千万不要开门。杨二巧听说新哲被枪毙了,愣在那里,喃喃地说:“俺不想的,俺不想的,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抽动。
      大雨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仁方家门里聚满了人。红茂去了老德藩家,愤怒地说:“德藩大爷,这事儿您得做主,新哲被枪毙了,姓穆的都欺负到咱姓胡的头上了,你不能不出声!”
      老德藩晃动着身子,攥着烟杆,咬着干瘪的嘴唇说:“凡是姓胡的都叫上,扛着家伙,走!”
      红茂扭头叫人去了,唯独没想起叫红深。仁方家的大门被砸开了,东街姓胡的二十多口人堵在门口。仁忠挡在门中央,老德藩踱到了仁忠跟前说:“仁忠,赖香气死了老德第,你们怎么罚都不为过,但不应该报应孩子,虽然是一命抵一命,但德第他毕竟是老人,跟俺一样没几年光景了,可不能拿孩子的命来抵他,新哲什么孩子,你清楚,大家都清楚,不论在村里,还是十里八乡里,都是没得挑的!杨二巧,她,她咋这么狠心哩!”
      街上的邻居听了老德藩的话,都抹着眼泪。是啊,胡新哲这孩子,没有一个街坊不说好的,热情,阳光,心眼又好,努力,上进,前途光明,不仅是胡家的骄傲,更是白石西村的希望。
      赖香靠在门板上,已经支撑不住了,红金赶紧说:“新理,赶紧扶你娘回家,看着她,别出来,这里有俺们!”
      新理赶紧把她娘赖香搀回家了。胡家难得的这么团结,叫嚣着让杨二巧出来给个说法。
      仁忠双脚都是泥,布鞋也浸透了,沙哑着说:“乡亲们,走到这一步谁也没想到,要怪就怪俺这个支书,没把这事儿想全活儿,俺要是当天就去派出所说清楚,可能就没事儿了,新哲就回来了,上次仁方没砸你们堂屋门,这次你们也饶过他吧,俺对不起你们!”说着,就准备扑通跪下去。
      仁方赶紧拉开堂屋门栓,一把扶住要下跪的仁忠,“是俺不对,对不住你们,要砸你们就砸吧!”
      正在这时,俊思哭着从偏屋跑出来,“娘,不好了,不好了,赶紧去看看俺姐!”
      俊男已是心如死灰,悔恨不已,她把一切过错都归于自己身上,自己不应该跟警察说与新哲没关系,如果告诉警察自己就是新哲的对象,新哲就会没事。俊男使劲地撞着床头,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块块发白的头皮已经露了出来。俊男紧紧地握着新哲刚给她在城里买的项链,新哲告诉她,等他有钱了就买个金项链给她。新哲与她告别的那个飞吻竟成了她脑海中的最后印迹。
      俊男看着自己满头流下的血,痴痴地笑着:“死了,呵呵,死了!”
      杨二巧赶紧跑进屋来,抱住俊男,“俊男,俊男,你不要吓娘啊,你要哭啊,你千万不要笑啊,是娘对不起你啊!”杨二巧边说边涰声起来。
      俊男狠狠地咬着杨二巧的手臂,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手攥得死死的,面目变得无比狰狞。
      杨二巧的手臂被咬穿了,一块肉耷拉着,汩汩地流着血。
      俊男疯了!再也不是村里那个最漂亮最温柔的俊男了,她不知道该怨谁,恨谁,只知道没了新哲,她的人生也就没了。
      村里的妇女们见状,都心疼地哭成一团。老德藩没有说话,握着烟袋往回走,姓胡的男丁和女眷们扛着锄头,也默默地跟在老德藩身后,离开了仁方家。
      以后,没有人再提起新哲和俊男,但胡家和穆家的关系比以往更生分了起来,连东街和西街都不怎么互相串门。俊男有时盯着手里的项链发笑,有时双手狠心地拔着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薅,也不怕疼,还发疯式地撞墙。杨二巧让俊思天天看着她,实在没空,就把她绑在床腿上,拴着链子,也好过让她糟蹋自己。
      每个人都有一段自己的伤心往事,一个村庄也一样,一个城市也一样,甚至一个国家也一样。有些能够忘得掉,有些却不能,一辈子不能,多久也不能。
      俊峰难过了好几天,偷偷地跟俊容说:“姐姐,新哲哥死了,俊男姐疯了,这是不是都因为俺,是俺告诉二巧大娘他俩进城的!”
      “不是,不是,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这么小怎么可能因为你呢,是因为他们,他们本来就闹架的,没有我们,他们也会这样的!”俊容吓得赶紧哄着俊峰说,生怕他想不开。
      秋去冬来,冬过春至,岁月湮灭了不幸,除了沉浸其中的人儿。别人的事情眼前过,自己的事情穿心留,村里的日子属于大多数人的。时间一久,人们都只知道俊男是个疯子,没人再追究她为什么而疯,也没人关心她以前有多漂亮,更没人在乎她曾经的那段凄惨而又令人惋惜的爱情。
      俊峰、新宇、方芸转眼都上小学了,三家父母的关系好,他们也成了无所不谈的好玩伴。在班级里,三人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长余在北山拉矿挣得很多,家里生活条件比城里人都好,方芸打扮得就如同小公主一样,一点儿也看不出农村人的模样。
      夏忙收割的时候,学校里放假了,农村比城里多了一个夏天假,大概十天左右。学生要回家帮忙,老师也要回家收麦子,乡下的民办老师很多,家里都有地。俊峰和方芸家的地上交了没有种,自然不用帮忙,他俩就跑到新宇家的麦场堆里玩,孩子们都喜欢在麦垛子里掏个洞,到处都是,玩捉迷藏,也玩过家家。
      午后来了一场雨,大人用塑料纸把麦垛盖上。三个小孩子躲在麦洞里,看着外面呼呼的风雨,方芸忽然说:“要不,我们三个人改改名字吧!”
      “改什么名字?”俊峰不解地问。
      “你改为俊风,刮风的风,我改为方云,云彩的云,新宇改为下雨的雨,好不好?”方芸盯着俊峰问道。
      “好,好,我最厉害,我一下雨,把你们都淋湿哩!”新宇笑着说,身上还穿着红深的一件破背心,倚靠在垛子上,并不像俊峰和方芸穿得那么板整利索。
      “我比你厉害,我一刮风,就把雨刮没影了。”俊峰不服气地说。
      “你们俩比什么比,我才不要那么厉害呢,只要风去哪里,云就跟着去哪里,你要保护我,因为我是女孩子。”方芸看着天上,咯咯地笑着说,声音如银铃一般。
      “你们俩听好了,以后我们写作业的时候都要改过来噢!”方芸一本正经地说,三个人又一起拉勾勾,算是都同意了。以前没有身份证,改个名字随意得很,当然起名字也随意得很,大户的会按辈序,小姓的就没那么讲究了。
      回学校的那天,方芸故意趴在俊峰和新宇的桌子前,看着他俩一笔一划地写在本子上才放心。放学后,方云开心地从书包里摸出两个溜溜球送给俊风和新雨。
      “哇,这么大的弹珠球!”看着有一个拳头大的溜溜球,俊风和新雨睁大了眼睛,这可比自己玩的弹珠大好多,快跟鸡蛋差不多了。
      方云把那个蓝得通透的球送给俊风,另一个土黄色的送给新雨。
      “你们要分别给它们起个名字,我才送给你们!”方云笑着说。
      “我的就叫皇太子!”新雨瞪着眼珠子看着那个球,心里想这是怎么造出来的。
      “你的呢?”方云拨弄着她的白裙子问俊风。
      俊风想了一会儿,“那叫它蓝精灵吧!”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见过的蓝精灵长得都稀奇古怪的,一点也不漂亮!”方云嘟着嘴巴说。
      “那,那叫它……蓝魔之泪怎么样?”俊风试探着问。
      “好啊,好啊,这个名字太美了,我就觉得里面像一滴泪一样,肯定是哪个穿着蓝色衣裳的仙子流下来的!”方云既高兴又伤心地说。
      回到家,俊容正在串手珠,俊风拿着那颗球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弟弟,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方云送我的,肯定是他爹在城里买的,他弟弟还小,不会玩儿,就送给我一个!”俊风炫耀着说。
      “咱娘不是说过么,不要让咱俩随随便便要人家的东西!”俊容教训着说道。
      俊风晃着脑袋说:“姐姐,你在编什么,不如你多编一个,我送给方云,就算扯平了么!”
      “我才不帮你哩,要编你自己编!”俊容把东西推到俊风面前。
      俊风拿着针槌子东瞧下西瞧下,半天才串了四五颗。俊容忍不住说:“你们男的咋都从小就这么笨哩!”一边说着,一边过来帮他一起串。
      编完之后,俊风就拿着跑方云家里去了。方云拿到俊风的手串后,戴在手上,高兴地好几天都蹦蹦跳跳的。在他们农村孩子的眼里,方云就像上天派下的小天使一样,灵眸初展,清澈可爱。
      盛夏,老人们喜欢坐在苇子荡的堤上乘凉。村里最老的要数德高了,他上过私塾,教过学生,不佝背不哈腰,不光脚不赤膊,一杆玉烟袋也极其干净,每次抽完要细细地清理一阵子,整个人看起来修养颇高。
      老德高端着一本古书笔直地坐在树荫下,有时给一些老头子念些隋唐演义等历史书,更多的时候是给孩子们讲故事。
      好多孩子围在他的旁边叽叽喳喳的,老德高就抽一根柳条,撸掉叶子,谁不听话在谁的腚上抽一下。俊风坐在德高的跟前,老德高也格外地喜欢俊风,觉得这孩子聪明悟性高,一点就透。
      仁信家的俊和把俊风挤到一边,坐在老德高的膝盖上,不满地说:“他是俺老爷,又不是你老爷,你德厚老爷已经死哩,凭什么你坐俺老爷的跟前儿,俺偏不让你坐!”
      老德高一把扭住俊和的光腚,疼得俊和龇牙咧嘴,“说啥咧,你们都是一样哩,一个祖宗的!”
      “那俺祖宗是谁啊?俺娘说是穆桂英!”仁礼家的老二俊原问。
      老德高眯笑着说:“你娘瞎说,穆桂英的孩子姓杨哩,她嫁给杨家将的杨宗保,怎么是咱祖宗哩,她爹穆羽,她哥穆桐是咱祖宗,到了后来明朝的穆伯寅还当了御史,这叫光宗耀祖,你们从小要学着点哩!”
      “仁义二大爷家的俊华哥考上大学哩,他比御史厉害吗?”仁达家的俊杰问道。
      “那还差得老远哩,要说咱门里谁以后有出息,我看俊风还差不多!”老德高摸着俊风的脑袋说。
      夜晚,知了还不停歇,农村里的人除了拉呱,就没有什么其他消遣了。老爷们儿在河里冲个澡,光个膀子坐在堤上吆喝着侃大山。妇女们等到九点多的时候,趁黑也下到浅滩里洗澡,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偷偷的笑声,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没荤没素的。
      “你看人家仙姝身上多白,嫩得跟出水儿一样,哪像咱们这些老娘们儿糙得很,连自家男人都不愿看,不愿意碰,真是没法儿比!”李四妹一边哗哗地洗着,一边调笑道。
      “宝妹啊,以前你还可以撑得了咱村的门面,现在可没法跟人比喽,人家玲玉、香玉、仙姝都比你好看哩!”杨大凤故意挑事说道。
      气得韩宝妹硬挺着胸脯不说话,故意站在河中间。
      “哟,这软塌塌的,硬撑也没用么,要不你跟仙姝站一起比比看,人家身上哪块都比你强,男人可都稀罕她这样的哩!”马小草也趁机过了一把嘴瘾。
      回到家里,胡红银猴急地窜到宝妹身上,宝妹一脚把他踹到铺下,“你看看你,一个卖肉的还比不过一个开拖拉机的,人家仙姝吃香的喝辣的,跟城里人一样,看看俺,皮糙肉厚的,跟你受了多少罪,想当初俺也是百里挑一的人,自从进了你们胡家的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胡红银被宝妹教训得一点脾气也没有,起身就想往外走。刚走两步,宝妹就从后面死死地揽住他,喘嘘着说:“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不兴被俺说两句了,仙姝怎么了,好看有屁用,男人在外面,还不得像守活寡一样,怎么和俺比,俺男人就在身边!”
      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用光溜溜的*磨蹭着红银。红银被她撩得浑身发烫,骂着说:“你这个害人的xx儿,俺今晚……!”一双粗壮大手狠狠地钳住……,腰间……生生地抵到铺上。
      ……
      农村孩子们的假期是不学习的。每逢这个时候,麦子收完了,玉米又没长成,家里自然没什么忙要帮,田里、河里、坑里、岭上、堤上,没有孩子们去不了的地方,光脚的、光头的、光膀子的,还有很多光……的。
      自从上次穆胡两家闹掰后,村里的孩子们也分成了两派。东街的以胡姓为主,除了红银家的新永、红金家的新胜年龄大以外,红银家的新远十四五岁,成了孩子王,带着七八个孩子一派。西街仁礼家的俊中在堂兄弟中排行老五,也十四五岁,带着姓穆的八九个孩子一派。
      两派的孩子定下盟约互不来往,其他外姓人只能加入一派。但毕竟是孩子,互不来往是决然做不到的。两队人马经常碰到一起,互相挑起几句就开干,打群架他们还是不敢的,那就用其他的定胜负。有时候打宝,有时候打弹珠,有时候斗鸡,有时候玩烟拍,说到底还是比着玩儿。两个孩子王互相比,其他的按大小年纪一个个比,如果哪派赢了,连走路都带风。
      俊中带着一帮孩子下完河,大家各自回到家里用压水井打了水,喝了一瓢子井水,又跑到街上集合。
      “去哪里玩好呢?该玩的都玩遍了!”俊中估摸着说,又把俊风叫过来,“俊风,你和新雨关系不错,我派你为侦察员,去打听一下他们今天去玩儿啥!”
      “我不去,这不是侦察员,这是特务干的活么!”俊风一点也不情愿。
      “怎么是特务呢,你这是密探,八路军的密探,我现在派你去日本鬼子那边打探消息呢!”俊中一脸正经地骗他说。
      俊风被他唬住了,装着小八路的样子,一路伪装着朝东街跑去,时不时地还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异样。正跑到方云家门口,正碰见从东街跑过来的新雨。
      “你干啥咧!”俊风把新雨拉到方云家的门楼子旁边。
      “新远让俺来暗中打听一下你们去哪里玩哩!”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新雨还是湊在俊风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俊风瞪大眼睛说:“咱俩的任务是一样哩,既然他们不知道去哪里玩,咱俩定一下好哩,回头给老大说一下,你想去哪里玩?”
      “俺想去河里摸鱼,然后用瓦罐烧鱼汤喝,上次俺都没轮上喝一口,都被他们喝完了,这次多抓一些。”新雨想起吃鱼就嘴馋。
      俊风伸了伸舌头,“上次我们也烧了,那么难喝,都咸死人了,再说现在河里也没多少鱼了,你再想个其他地方吧!”
      新雨挠了一下头说:“那俺想去白石东村偷桃子吃去,你们都有得吃,俺娘都不给俺买!”
      “好哩,咱们回去跟老大们说一声,千万别说是咱俩的主意!”俊风小声地说。
      见俊风偷偷地跑了回来,俊中迫不及待地问:“打听到了没有,他们去哪里玩?”
      “他们打算去白石东村苇子荡偷桃子去!”俊风仍就小声地说,但一脸的镇定,没有一丝说谎的样子。
      “哈哈哈,他们这群小日本鬼子果然坏得很。好,咱们也去偷,看咱们八路军偷得多还是他们日本鬼子偷得多!”说着,俊中带着一群孩子拿着长短不一的杆子,敲打着路两边的柴火垛,向白石东村溜去。
      白石东的苇子荡旁边是一片果林,有苹果树、桃树、梨树,靠着乡河,不怎么缺水,但产量也不高。此时的桃子还青得很,和石头一样梆梆硬,但在孩子们看起来,好玩比好吃更重要,更何况那时还比较穷,虽然每家已经能吃上饭了,但离吃饱吃好还是差得远。
      两拨人隔着十几米,各走各的,互相比着看谁喊的声音大。到了果林边上,扒开人家的篱笆,像狗洞那么大小,挨个钻了进去。正当摘得兴起时,看果林的狗叫了,狗主人拿着木棍跑了过来,把两队人都抓了个正着,谁也没跑掉。
      见是白石西村的孩子,看果林的秦老汉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好打这些孩子,就让他们把裤头和背心全脱光,光着腚走回去,把大人叫来,赔完钱再领衣服。
      这时,秦老汉的孙女秦小娟从小草屋里走了出来,跟秦老汉说:“那个俊风和新雨是俺们班的同学,学习可好哩!”
      “他俩学习好,那肯定是被骗来偷东西的!”秦老汉说着,把俊风和新雨的衣服还给了他俩,又叮嘱说:“以后别跟这些坏孩子学!”
      这群孩子光着腚回来后,都被爹娘狠狠揍了一顿,大家又找到仁忠商量着怎么办。大家湊了些钱给仁忠,仁忠摆了摆手让他们拿回去,就摇着头,叹着气,去了白石东村。
      没多长时间,仁忠就把孩子们的衣服都拿了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秦老汉交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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