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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眼看着还剩半年就毕业了,同学们都很兴奋,憧憬着去哪里工作,怎样实现自己的梦想,只有仁旗和红深较为淡定。他们已经结婚了,不太可能留在省城,去县城也不现实,毕竟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有地要种。只靠一个人的工资是养不起一家人的,何况粮票也是一人份的,一个月几十斤,哪够一家人吃的,他们回到农村,除了工作还是得下地帮衬着干活的。
      钟援朝得空的时候,跑到山南铁路局,用他父亲的电话给兴曲县火车站打了一通电话。梅丰民开会正发完火,站里的刘伟明站长要退休了,组织推荐站长人选,共三个副站长,经过民主投票和集中研究,分管人事的林利洪排名第一,分管行政和安全的张又霞排名第二,分管车站业务的梅丰民只排名第三。
      本来上级局领导只让报两个人选,刘伟明见梅丰民意见很大,就把他单独请到办公室,叹着气安慰道:“老梅啊,按理说你资历最老,业务也最熟,推荐你是最应该的,放第一位也没人有意见。但是,咱们不都年龄大了吗,连小平同志都讲,要多给年轻人机会,让他们放手去干,咱们享清福就是了,何必再去那么累呢!”
      梅丰民心里骂道:“我年龄大吗,比你小五六岁,他两个副站长也才比我小两三岁,我怎么就成老同志了呢,你他娘的当站长这么长时间了,干得不亦乐乎,却劝别人不要干,真他娘的不地道,不是个东西!”
      刘伟明见梅丰民还是气呼呼的,觉察到自己的话根本没起作用。转念又一想,自己马上退休了,为什么还要再得罪人呢!便和气地说:“老梅啊,那这样吧,局里让咱们报两个人选,我和上面组织部门再沟通沟通,咱们报三个,那上面怎么定,我可就拿不准了!”把梅丰民排在最后,到了上面肯定也会直接拿下的,总比卡在自己这儿的好,刘伟明如是想。
      正在这时,秘书小刘跑过来了,“梅副站长,您电话!”
      梅丰民走到电话室,接过电话,没好气地问:“哪里?什么事儿!”
      “梅叔,是我,援朝,您上次说带晓歌来省城一趟,我爸他下个月要出国,提前跟您说一声,您要来的话最好这个月!”钟援朝在电话里说。
      “哟,援朝啊,梅叔还真是想你了,那这样吧,这周五,我安排一下,带晓歌一起过去!”梅丰民略思一会说道。
      钟援朝一寻思,又回说道:“梅叔,您看要不周六来怎么样?周六局里也加班的,但人应该不多,再说周五的话我爸他们会议比较多!”
      “那行,援朝,听你安排!”梅丰民一口答应道。
      梅晓歌本来是不愿意去的,但去省城说不定可以去看看仁旗,也就没再推脱,便答应了下来。
      周六,梅丰民带着晓歌坐火车去了省城。钟援朝早早在车站候着了,三人从车站内部通道坐车去了省厅。
      “咱们不去局里了么?”梅丰民疑问道。
      钟援朝光顾着瞅晓歌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梅晓歌补问了一句。
      钟援朝赶紧回答说:“噢,你看,我竟然忘记了,我爸在省交通厅招待所里等咱们,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就不去局里了,有什么事在那里谈也是一样的!”
      梅丰民心里一顿,来之前他已经通过县委的陈秘书打听过了,钟援朝的二叔钟玉军是省交通厅厅长。钟援朝这么一说,梅丰民竟不敢问了。
      交通厅招待所的山海包厢里,灯光通明,相当气派,里面有七八个人,有说有笑地正在聊天,看样子职务级别都应该不低。
      钟援朝把二人带到里面,梅丰民的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显得十分拘谨,跟他在站里的形象完全是两副模样。
      没等钟援朝介绍,钟玉国就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这就是兴曲站的梅站长吧,上次我去你们站,一起吃过饭的,见过的,来,赶紧坐吧!”其实这就是一句客套场面话,全省大大小小的车站,站长有好多,副站长更是数不清,如果钟援朝不提前说好,他又怎能知道谁是梅丰民呢!
      梅丰民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还是不太敢坐,手往兜里掏烟,却停在裤兜前,也不太敢掏出来,毕竟他抽的牌子还是过于低档了些。钟援朝赶紧给他介绍其他人。
      “钟厅长,您好!”“叶处长,您好!”“杜主任,您好!”梅丰民躬着的腰就没敢直起来过。
      梅丰民的功底还是可以的,介绍了一遍就把整桌人全都记清楚了。当然,除了钟玉国,或许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援朝,你带晓歌去吧,就不用在这里了!”钟玉军说道。
      “好,二叔,那你们慢用,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钟援朝赶紧关上门,把晓歌带了出来。
      晓歌不明所以,问道:“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钟援朝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着实可爱,有一种想要去牵她手的冲动,却理智地克制下来,“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隔过了几个房间,他们来到了文曲包厢,里面有十五六个同学,仁旗和红深竟然也在。
      钟援朝一把拉过仁旗,有些羞涩地说:“来,还是你来介绍吧!”
      众人站成两排,鼓着掌,晓歌虽说是县城来的,又是初中生,但毕竟工作了,而且文艺演出也见过大场面,自然不怵这种小场合。她怕仁旗不会介绍,就笑着打了声招呼,“各位同学好,我叫梅晓歌,是仁旗,仁旗和红深的好朋友,当然,也是钟援朝的朋友!”晓歌想着是钟援朝带自己进来的,总得要给他些面子的。
      “钟大班长,班花你看不上,校花你也看不上,原来是看上仙女了!”一个女同学笑着打趣道,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一向很健谈的钟援朝此时却木讷得很,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大家都坐吧,同学们难得聚一聚!”
      大家都识趣地让晓歌坐到中间位置,仁旗和援朝坐在她的两侧。不一会儿,大家就又热络起来,谈些校园的趣事,晓歌很有兴致地听着,对校园的一切都感到那么好奇,那么渴望。
      饭后,大家又去了招待所的小舞厅。在旋转灯光的照耀下,留声机里播放起唱片,是苏联优美的华尔兹《第二圆舞曲》。
      “晓歌,你以前是舞蹈团的,就给大家跳一段呗!”红深打趣道,可能也是因为一场饭局下来都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此时便抢了个先。大家听了,都跟着起哄鼓掌。
      晓歌倒也没有扭捏,一袭白裙,翩翩起舞,在灯光的映衬下,如同仙女一般,精致的脸庞,迷人的眼神,看呆了众人,更看呆了钟援朝。
      一曲过罢,众人竟都呆呆地忘了鼓掌。这时,舞曲一变,不知谁起了一句:“援朝,到你了,我们要看双人舞!”
      “我,我……”钟援朝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赶紧推了一下仁旗,“仁旗,你先去吧!”
      仁旗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上去找晓歌当舞伴的。特别是当晓歌热情的眼光看向他时,仁旗马上说道:“我不会跳!”
      在众人的推搡下,钟援朝上了台,挽着晓歌跳了起来。
      “来,我们大家一起来!”随着一阵欢呼,年轻的男女们都上台尽情地舞了起来。
      钟援朝低头看着晓歌,仿佛如梦中一般,觉得一生得此,便无所求,激动之下,眼角竟湿润起来。
      晓歌朝原处一看,并没有看见仁旗。环顾四周,仁旗竟也和一位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女孩随律而舞。钟援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道:“那是我们的班花白欧,我们都知道她喜欢仁旗,可仁旗连儿子都有了,他俩又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是啊!仁旗儿子都有了,自己难道不也是一厢情愿么!晓歌的身子猛然抖动了一下,她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扯去了一般。
      “晓歌 ,你不舒服吗?”钟援朝赶紧停了下来,把她扶到沙发上。
      那边的饭局结束了,钟玉军拉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子说:“金局长,小侄援朝也快毕业了,这工作的事就交给你了!”
      “瞧钟厅长说的,李校长早就跟我讲了,援朝这小伙子各方面都很突出,无论是教育局也好,各高校也好,都抢着要呢,我都不知道该给谁好了,这工作的事儿,让孩子自己挑,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
      钟玉军一边笑,一边拍着金局长的肩膀,其他人也都相互告着别。梅丰民在一旁点着头陪笑着,虽然没有一人和他交流,但他也从每一声招呼和告别的话语中体会到了这顿饭的内在含义。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梅丰民正要上前和钟玉国攀谈一下,援朝带着晓歌进来了。
      “援朝,安排梅站长和晓歌在省厅招待所住下吧,明天好好去转一转!”钟玉国客气地说。
      援朝刚想答应,晓歌却说:“谢谢钟叔叔好意,家里还有些事情,我们就不住了,以后有空再来拜访您!”
      钟玉国沉思了会儿,说:“也好,晚上还有一趟火车,就让援朝把你们送到车站吧!”
      “钟局长,这次来得比较匆忙,好多工作也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工作上的事儿还请您多多支持,多多帮助!”梅丰民恳切地说。
      “你们兴曲站一直走在各站的前列,只要你们保持好,局里就已经很满意了,工作上的事儿倒也不用担心!”
      对于钟局长的这句话,梅丰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
      到了车站,离开车还有半小时,梅丰民故意离开了一会儿。钟援朝温情地说:“晓歌,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我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
      晓歌愣了一会儿,说:“真是不好意思,我都没准备什么礼物!”
      “你来了,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钟援朝眼神热切地说。
      晓歌早就明白了他的心意,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他,“以后你留在省城工作,我们偶尔还会过来的,毕竟大家都是朋友,我会衷心地祝福你!”
      “不,我不要你祝福我,我希望你以后能,能陪着我……”钟援朝抓着晓歌的手说道,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晓歌挣脱开来,“对不起,援朝,我心里很乱,我做不到!”
      “没关系,我等,我等着,除非你结了婚,否则我一直等着你!”钟援朝不顾一切地说。
      晓歌心里很痛,被爱人离弃的滋味很痛,被人爱着的滋味同样也很痛。
      晓歌走了,钟援朝没有坐司机的车,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凭他的长相和条件,在省城有无数女孩子梦寐以求地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唯一爱着的女孩却拒绝了他。他在晓歌面前,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甚至略显卑微,可还是没有得到她的一片真心。
      钟援朝走到一半,天空落起了雨,半身风雨半身伤,半句别离半句凉,他抱着路边的石头痛苦地哭了起来,他的第一次恋爱应该是失败了。而此时,火车上的晓歌也是双眼含泪,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果断地拒绝钟援朝,她不明白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渴望什么,需要什么。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心里还没有空间去留给其他人。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一年,或许两年,也或许一生。她不是拒绝了钟援朝,而是拒绝了所有的人。
      梅丰民在火车上闭着双眼休憩,虽然饭局上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但他感觉到自己收获还是很多的。他一直觉得县城很大,去了趟省城才发现兴曲县城就如同省城的一个鄙陋的小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也没有人会多来一次。见识过了大场面,他更加坚定要让晓歌和钟援朝在一起的决心。至于晓歌心里在想什么,他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两周后,局里的组织处刘副处长来兴曲站宣布命令。一个是刘伟明的退休的命令,一个是新任站长的命令。当念到梅丰民的名字时,站里所有人,包括梅丰民都是心里一惊。
      刘副处长见了大家的反应,笑了笑,脱稿讲道:“咱们车站具体来讲,还是一个业务部门,铁路关系到国家发展的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局里也是经过反复研究和慎重考虑,必须要把业务能力最强的同志放到领导岗位上来,这是一个导向问题,就是要告诉我们的干部,必须始终把业务放在重要位置,把业务搞好、搞透、搞精,一名领导干部在政治过硬的同时,业务也必须过硬,两者缺一不可……”
      台上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包括梅丰民都双手拍得生疼。
      下午,刘伟明和梅丰民挽留刘诩勉副长处参加站里党委班子的晚宴。刘诩勉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肯定有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丰民啊,以后要注重班子团结!”说完,就准备上车了。
      梅丰民不断地点着头,“是,是,刘处长,我们有机会再去局里和您汇报!也请您给钟玉国局长代问个好!”
      刘诩勉和刘伟明等人均是一震,刘诩勉刚迈上车的脚又抽了回来,回过头笑着说:“梅站长,以后有什么事就和处里说,我代表处里一定大力支持,无条件支持!”说着,紧握着梅丰民的手,又寒暄了十几分钟才走。
      晚宴会上,兴曲站的党委班子成员都在。梅丰民毫无争议地坐在中间,抖了抖肩膀,把外套脱了下来。赵秘书赶紧熟练地接了过去,给他挂在角落的衣架上,小心地捊捊齐,并把其他人的衣服往旁边狠狠地挪了挪。
      “伟明同志,你作为老站长,还是由你先发个言吧!”梅丰民清了清嗓子说道,语气中既有些谦让,又有一丝命令的意味。
      “哪里,哪里,梅站长,我已经退下来了,无官一身轻啊,哪还是什么领导,您来,我们听您的!”刘伟明赶紧笑着恭维回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午,刘诩勉处长讲得非常好,讲出了站里所有干部的心声,业务优先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导向,我们必须要坚持,而且要长期坚持,伟明同志主政期间,给站里做了不少贡献,我代表站里所有同志表示感谢!”说着,梅丰民鼓起掌,大家赶紧随着一起鼓掌。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虽然咱们站取得了一些成绩,钟局长也私下里向我口头表扬过咱们,但站里这两年在有些工作上还是不尽如人意的。当然,这不全是伟明同志的责任,也有我的责任,也有大家的责任,这些问题包括行政管理上的,正规化建设上的,以及干部的推荐使用提拔上等等……”
      这顿饭,大家吃得心惊胆颤,梅丰民既出了气,又立了威。接下来本该刘伟明讲两句的,林利洪副站长就没给他这机会,端起酒杯,走到梅丰民跟前,低下腰,恭维着说:“梅站长,以后在您的带领下,咱们兴曲站一定能换新颜,忘掉过去,展望未来,来,我敬您一杯!”说完一饮而尽,梅丰民笑着拍了他一下,拿起杯子泯了一小口。
      张又霞副站长见状,也蹭了过来,媚声地说:“梅大站长,咱们站不管以前什么样,您当站长了肯定会大变样,变得越来越好!”
      梅丰民若无其事地回应着,旁边的刘伟明皮笑肉不笑的装着没听见,也不敢较真,一是自己退了再也没有话语权,二是这梅丰民看状还认识局长,也就没敢在他面前造次。刘伟明只恨不得这饭局马上结束,人走茶凉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这才刚免职呢,大家都见风使舵了。
      回到家,梅丰民一脸享受地躺在床上,有些醉意地对晓歌妈说:“晓歌和援朝的这事儿必须得成!”
      “你看看你,当上站长就得意忘形了吧,以后还是要低调点,别让站里的人说个不是!”晓歌妈提醒道。
      “区区一个站长,就能让我得意忘形么?你太小看我了吧,这官儿在省城里算个屁,还不如个芝麻大!”现在,梅丰民的心已经不是一个站长就能满足的了。
      ……
      国庆节的时候,杜长富从东北回来了,头发梳得锃亮,穿着皮鞋,嘴里叼着大前门牌的香烟。杨二巧和韩宝妹正在西大街上拉家常,差点没认出他来。杨二巧打趣说:“长富大兄弟,你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看样子是发大财了吧!”
      杜长富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我昨晚儿回来的,刚下火车,是城里的朋友把我送回来的!”说着有意无意地伸了一下袖子,明晃晃的手表露了出来。
      “坐碗儿回来的,俺看你是坐锅回来的么,走了没几年,连个人话都不会说了!”老宏武正巧路过,一只手里摔打着烟袋,拉着脸说。
      “唉,大爷,你老慢点,这么大年纪别生俺的气哩!”长富马上顺过嘴来说道,不敢再拿捏拽洋相了。
      杨二巧和韩宝妹听老宏武这么一说,噗嗤笑了出来。这长富装样装腔的,被老宏武一句话骂得变回了原形。
      见老宏武走后,长富压低声音说:“俺在东北什么门路都有!”
      “不是常生带你去的么,你能比人家能耐?”宝妹一脸不信地问。
      “常生啊,哎,还是俺带着他干活哩,俺给常香介绍了个对象,国庆前刚结婚,是个林场的老板,俺一个好朋友!”
      “那长湖哩,他咋样?”宝妹紧问道。
      “长湖么,跟他爹宏武大爷一样,恁实在,能干啥,在俺朋友的林场里干活打工呗!”长富说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
      “上次来信,听方优的娘说,人家长湖当师傅哩,工资一个月好几百块!”杨二巧插话说。
      长富一顿嗓子说:“他当师傅,还是俺和俺那朋友说的情哩,在外面都是老乡,俺能不帮他哩?怎么说俺也是他堂哥哩!”
      见西街上有人拉呱,赖香和杨大凤两妯娌也从东街赶了过来凑热闹,“长富大兄弟,你回来这是要给方君盖房子讨媳妇的吧!”
      “瞧你们这出息,俺家需要盖房子?媳妇俺在东北都给方君找好哩,这次带他们娘仨都下关外去!”长富抽完烟,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来来回回地碾碎。
      “哟,看来大兄弟在关外混得真不离儿!”赖香深信不疑地说。
      “俺有办法弄到洋车子,大金鹿牌的,俺一个朋友就是在东北开车行的!”长富环顾了四周,神秘地说。
      “什么,你真厉害,能弄到洋车,咱们县城里有关系都搞不到哩!”杨大凤瞪大眼睛说,“给俺弄一辆呗,俺新胜也差不多要找媳妇了,有辆洋车子那多有面子!”
      “要也可以,东北买辆新洋车三百块,你先给俺两百块,一百块俺先帮你垫着,回来再给俺,这也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上,别人俺还不兴给他带哩,运费还要帮你出,这不赔本么!”长富一边说着,一边又点了根烟,用的不是洋火柴,而是打火机,村里的人都还不认识,“啪”的一喷火,吓了大家一大跳。
      三百元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了,普通人家每个月还挣不了几十块钱。但能够买一辆洋车(虽然是国产牌自行车,但农村还是兴叫洋车),对于农村人的诱惑还是很大的,特别是在那个凭票购买物资还未真正结束的年代。
      被杨大凤这么一说,几个娘们儿都有点心痒痒了,赶紧回家和自己男人商量,真怕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毕竟农村人都没有什么关系,碰到长富这样有出息的邻居也算幸运了。
      晚上,来长富家的人排起了队,争着让他带洋车。有几个不太熟的,还带了烟酒,真怕他不答应。
      长富满口都答应了下来,粗略算了下来,集了几千块钱。等人都走了,长富靠在床头点着一沓沓的钱,那时最大的面额才十块钱,可不要厚厚的好几沓!凡兰担心地问:“他爹,咱们能带回来那么多洋车子么?”
      “一个娘们儿家,屁本事没有,竟瞎操心,滚一边去,带不回来咋了,他们还能把咱吃了,俺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带!”长富不耐烦地骂道,“明天赶紧收拾东西,去城里买两大皮箱,后天带方君和方臣都走,直接去买火车票!家里的这些破玩意儿一样都别带!”
      说着,又顾自喃喃低笑道:“这么多钱,别说娶一个媳妇,够俺爷仨每人娶一个媳妇了!”
      后天一大早,长富一家就卷铺盖走人了,剩下一堆乡亲眼巴巴地等着他带洋车子回来。谁知,这一去就是四五年,音信全无。
      ……
      杜长余在北山拉矿,每月挣得四五百块钱,比两个正式工挣得都多。可惜的是,给他指门路的宏武老大爷死了,差几个月就七十岁,不过也算是长寿了。
      宏武大爷一死,也没人愿意和他家搭伙收庄稼了。长余心一横,索性就不种了,让仙姝在家带带孩子,偶尔种点菜吃。春节的时候,长余回来了一趟,走的时候,仙姝就又怀上了,来年生了个大胖小子。长余这才记起来,宏武大爷原先给孩子已经起好名字了,叫杜方涛。
      白石西的岁月在波澜不惊中静静地流淌着,没有任何值得铭记的事儿。
      仁旗和长深毕业回来后,只能到乡里任教。仁旗去了红泉乡中学,长深没有自行车,考虑到家里还要帮忙,就到了村口的白石村小学。白石西村和白石东村原来就是一个村,行政村分开后,小学还是共用一个,里面的学生还是很多的,一到五年级,十几个班。
      想着红深回来了,香玉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这以后终于不用愁了,总算熬出来了,你现在是正式工人,新宇以后有出息当然好,即使没有,还可以接你的班儿,也是正式的哩!”一边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定干出个人样来,一定要出人头地,看那些瘪三还敢瞧不起咱们不!”红深发着狠说道,又看见香玉那双粗糙的手,皮肤也黑了很多,额角也像有了一丝皱纹,这完全不像二十多岁的年纪啊!红深在学校时,还后悔自己结婚早,抱怨不能找一个省城的对象留在大城市发展。此时见了香玉为自己受了这么多的苦,心中一阵心疼。红深紧紧地抱着香玉,眼角流出了两行泪,便不顾一切疯狂地抱着她,吻着她。
      “红深,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哩!”香玉一边嗔怪着他,一边闭上眼睛,也紧紧地抱着红深。那张破床吱吱呀呀地摇曳着,迸发出美妙的音符,香玉低声地娇喘着,她再也不顾忌谁会在墙角偷听了,放肆地迎合着红深,尽情地释放着自己多年压抑的情感和渴望。此刻,幸福已经完全占满了她的□□和灵魂。
      第二天,红深带着香玉和孩子去了趟楚河村的老丈人家。香玉他爹在门口老远看见,就咋呼说:“哎呀,俺这状元女婿可回来了,香玉她娘,赶紧泡茶,整点儿菜,俺要和红深好好喝两口!”这声音大如洪钟,生怕隔壁的邻居听不见。
      仁旗到了乡中学工作不久,仁国张罗了一桌,把全家都叫来了,还有玲玉的哥哥王占兵。此时,王占兵已经不在供销社了,调到县城的物资局调配科任科长,仁国也已经提拔为供销社主任了。
      “仁旗,找机会还是要调到县城去,在乡镇能有什么前途!”王占兵诚心劝道。
      “王科长,仁旗要调到城里,那你这当大舅子哥的要多帮帮忙啊!”仁国笑着端起酒杯朝王占兵敬道。
      王占兵放下手中的筷子,快语说:“穆主任,咱们两家还分谁跟谁啊,能帮的我能不帮么,听说你下一步就要提副乡长了,你们和县城的穆仁义局长是一家子吧,他是教育局的,找他不比我好使?”
      “仁旗,过段时间买点东西到你仁义二哥家去坐坐,如果你哥没空,我陪你去!”王占兵盯着仁旗说道。
      “我不想跑关系,要去你们去,我觉得在乡里挺好的!”仁旗嘟囔着,满不在意地说。
      仁国脸色有些不悦,毕竟长兄为父,当下教训说:“仁旗,你不是孩子了,俊峰已经上育红班了,眼瞅着上小学了,你要为家里打算打算,仁义毕竟不是我们亲兄弟,堂兄弟的关系是要多走动,多维护的,你不勤哩,谁会帮你,谁会管你!”
      佳凤见状,赶紧劝阻说:“仁国,让仁旗在乡里锻炼几年也好,他没什么工作经验,在身边你还能多教调他一些,再说现在去县城,你让他住哪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吧,过两年咱们在县城给他普弄个宿舍家属院啥的,再想调动工作的事儿也不迟么!”
      王占兵捊了一下说:“佳凤说得也在理儿,现在玲玉还没工作,我刚托人把她嫂子安排到运输站,一时也解决不了玲玉的工作。那等两年吧,我想着找找关系,把玲玉安排到县种子站去,这样他们俩都有工作,以后在县城生活也宽余些,不然靠仁旗一个人怎么能行呢!”
      佳凤笑着说:“那要谢谢占兵哩,虽然玲玉文化水平不低,但毕竟是农村户口,又没有考过学,能调到城里去那可不容易,这事儿你既然说了,那就得必须办,而且要办成,我替老穆家先敬你一杯!”
      “她不是我亲妹子么,我怎么能不上心哩,你还要敬我,你对我妹子这么好,我敬你才对哩!”王占兵如此一说,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王占兵又扭头对玲玉说:“玲玉,这找工作的事儿要靠关系,但更要靠自己,你可千万不能想当然,自己要先学起来哩,到时我和农业口的人打声招呼,让仁旗去拿些专业的书,现在你就好看起来哩,家里的地也别种了,交给生产队算了,你和俊峰两人的地都没一亩,种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嫂子在粮所工作,能少得了你们的白面吃么!”
      “瞧你说的,好像这粮所是给我们家开的一样!不过玲玉,你哥说的这倒是实话,不管什么工作,你自己要能干才行,我和你哥的粮票一家人根本吃不完,到时匀给你们一些,够你们一家吃的了,地咱也别种了,我到时给仁忠大哥说一声,把地给别人,公粮也让别人交,这样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佳凤跟着说道。
      就这样,仁旗家的地也不种了。玲玉在家带带两孩子,俊容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俊峰也快上小学了,她一边带孩子,一边自己学习农业知识。自己毕竟种过几年的地,对于种子站的这些业务,学起来自然很快,而且她头脑也比一般人聪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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