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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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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风一个晚上也没有吃饭,云芳也没有回家。第二天俊风就去了云芳爸妈家。家里只有云芳的爸爸梁思林在,他晨练完正在书房练习书法。
“爸,云芳昨天回家了吗?”俊风走进书房,忐忑地问。
梁思林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说:“俊风啊,过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俊风走过去一看,“知过不讳,改过不惮,洒心更始。”这不分明是写给他的,告诫他的吗!
“爸,我知道错了,我是来接云芳回去的。” 俊风低着头说。
梁思林说:“云芳妈妈身体不好,打算去美国动个手术,再休养一段时间,也差不多要半年左右,云芳今早就陪她一起去了,估摸着已经到机场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也不掺和,吵吵闹闹都很正常,但做事都要有个度。我看云芳昨天非常伤心,不像受了一般的委屈,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自己想好后跟云芳说清楚就行。以后家里很长一段时间就咱俩了,你没事儿就过来,陪我下下棋,解解闷,云成这小子是一点也指望不上。”
“好的,爸,那您先忙,我要去上班了。”俊风告别后就回单位了。
从俊风的表情上,梁思林也猜到了个大概,望着俊风远去的身影,他略有感触地说:“哎,自古唯有情伤最扰人啊!我女儿也是凡人呐,怎么能逃脱得了,说也说不得,劝也劝不了,唯有自求多福吧!好在俊风也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格懦弱了点,可这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俊风回到系里,刚打开电脑,单位的小胡就跑进来了,“穆主任,你听说了么,咱们专业被裁了,要合并到天津军校去,学院其他专业也在调整中,现在正在摸底呢,我可跟你打个招呼,我刚结婚不愿意去,实在不行转到学员队也可以,就算天天值班我都不愿意离开这儿。”
地方在改革,军队也在改革,改革的大潮是适应时代所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靴子总要落地的,只是迟早而已,大家都以为部队院校稳定,但是只要和部队二字挂钩,又哪来的稳定呢!
摸底正式开始了,谈不上人心惶惶,但也让人心神不宁,无法安心工作。系里按规定至少要去一半的人,而且要有两名系领导。主任和另一名副主任本来就是外地的,家在北方,自然也愿意过去。俊风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也没用做什么工作。
但是,人总是要有些事情做的,没了专业就没了生源,也就没有了教学和科研任务。俊风顶着一个正教授的头衔,总不能无所事事,但其他的专业又确实不懂。经过再三考虑,俊风十分不舍地提交了转业申请,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包括父母以及云芳。
卢盼溪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打电话把俊风约到了她的咖啡馆里。她穿着性感的抹胸裙,娇滴滴地坐在俊风对面说:“俊风,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告诉你了,赶紧转业,在部队能有什么前途呢!”
俊风说:“我只是提交了转业报告,批不批还是另外一回事儿呢,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想好。”
“只要你报了,我就保准能批,不信你等着看。你想去地方什么部门,有没有什么意向?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提前联系起来了。如果去政协的话是不用找人的,但政协也算是养老机构了,没什么大的发展前途,你还是去市委或市政府办公厅吧,我相信你肯定能够出人头地的!”卢盼溪端详着俊风说。
俊风躲开她的目光,“无论去哪里,我都服从组织安排,何须这么麻烦呢,再说转业干部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工作就行,还指望什么发展呢!”
“那可就大不一样了,这个社会就是欺负老实人,你不找不送,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你自己,你指望组织,组织什么时候会想起你!你在部队呆太久了,也难怪这么天真。”卢盼溪拨弄着手里的吸管说,“听说云芳陪她妈妈去美国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今晚我陪你去看电影吧,给你解解闷,散散心。”
“算了吧,我还有事儿,以后吧,反正以后有大把空闲的时间。”俊风起身就打算离开。
“看你这害怕的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一个大男人都不知道怕什么,老婆不在身边还这么胆小。”卢盼溪撇着嘴说。
其实俊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他想找长天聊聊,但长天已经出海执行任务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要与卢盼溪在一起,俊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特别是她那一双炽热而又渴望的眼睛,让他觉得无处可躲。
果然不出所料,俊风的转业报告学院很快就批了,十月份公示后就报到了总部,只要总部的批复一到,他就不再是军人身份了。按照往年惯例,这段时间俊风也不用上班了,收拾一下办公室和个人物品,回到家里待命就好,就算有事儿也是填填表格和汇总一下资料以及信息,这些都是别人可以代劳的。
俊风对部队有着深厚的情感,他甚至都接受不了自己就这样离开部队的事实,收拾房间的时候,他的眼泪没有控制住,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搬走了满满当当的书籍,整个房间就一下子空荡起来。
他的办公室分配给了新来的张副主任,一个新专业的负责人。张副主任刚进来就把办公室的小刘叫了过来,嘴角一撇说:“办公桌怎么能这么摆呢,明显风水不好,怪不得老穆会走,干什么都不顺,赶紧给我调整一下,朝东,一定要坐西朝东!等我算好日子再搬进来,先打扫好晾着!”
下班后,小刘找了几个学员把办公室又重新布置了一下,嘴里唠叨着:“还说人家不顺,你连人家穆主任的零头都没有。不信马列信鬼神,幸好你没什么权力,不然离进去也不远了。”事实证明,后来张副主任还是犯错误了,在上级巡视巡察过程中,有违规处理固定资产情形,由于情节轻微,受到处分并撤销职务。
俊风没什么事儿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一天。俊思来看他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俊风哥,以前你看你多意气风发的,现在怎么这么消沉,胡子拉碴的,也不捯饬一下,饭也不做,要不你住到我家去,我给你诹饭吃。”
“云芳又不在家,我收拾了干吗,一个人不也挺自在的。”俊风眼睛无神地回答道。这段时间,卢盼溪每天都给他打电话,俊风怕她在他们小区门口守着,也不敢出去,只能点些外卖,在家里一直躲着。
“俊风哥,云芳姐走的前一晚跟我聊过了,我把你和方云姐的事儿都告诉她了,她哭了很久,但后来我看她也很平静,应该是不再介意了。或许她只是一时还接受不了,所以出国去散散心。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方云姐,她也挺不容易的,但现在你和云芳姐结婚了,就要一心一意对她好,不然会伤害到两个人。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怎么处理了,俊思,谢谢你!”
俊思叹着气说:“俊风哥,云芳姐是个好人,她帮助了我们很多,蛋蛋的学费都是她交的,一年十万多呢!我知道了也只能装糊涂,也不敢说,我是真的拿不出来还啊!”说着,抹起了眼泪。
“你千万别告诉长天,他在外执行任务,不能分心,这事儿以后慢慢说,你也别有压力。”俊风劝导说。
“别说现在我联系不上长天,就算联系上了我也不敢说啊,他那炸脾气,还不得让我砸锅卖铁赶紧还啊!”俊思把这件事说出来以后,心里觉得舒坦了不少,毕竟她还是把俊风当成自己娘家人的,不用藏着掖着。
“蛋蛋在幼儿园最近表现怎么样?”俊风问。
“比刚进去时好多了,现在老师也很关照他,把普通话都教会了,这也得多谢云芳姐,就我们家这条件,老师去家访还不得寒碜死。哎,这到哪里都是人情世故,农村里出来的要是没人帮都不知道怎么活。”
正在俊思说着,蛋蛋放学回来了。“妈妈,下周我们开运动会,老师让家长也参加,要背着我们跑,看谁跑得快!爸爸不在家,妈妈你要去,你要跑第一。”蛋蛋拉着俊思的手说。
“我哪能跑第一,别人肯定都是爸爸参加,你别闹了,告诉老师咱们不参加了。”云芳一走,俊思工作也忙,根本没空搭理蛋蛋上学的事儿。
蛋蛋听了,就在地上撒泼哭了起来,“我不,我就要你参加,我就要拿第一。”
俊风赶紧把他抱起来,“男子汉不能哭,舅舅答应你去参加,舅舅是当兵的,肯定能帮你拿第一。”
蛋蛋破涕为笑,抱着俊风的腿说:“真的吗?咱们要是拿了第一,不仅有小红花,还有棒棒糖呢!”
“俊风哥,你和云芳姐都这么帮我们家,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俊思感激地说。
“都是一家人,你说什么呢!你这不也在帮云芳的忙么!再说,长天那是为国家奉献,我为他做这点小事简直不值一提。以后蛋蛋在学校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反正我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儿干。”
俊风在家里窝了一个月,他经常望着衣柜里的军装发呆,一呆就是一个上午,那是再也不属于他的荣耀,他感觉自己的魂都快没有了。
今朝听闻不从军,身无戎装难再魂,
逢人道贺迎面笑,回首已是泪满巾。
夜半浊酒慰寂寥,天明走马入红尘。伤心之余,俊风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骑车去趟西藏。至于为什么要去西藏,可能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答案。或为了挑战自我,或为了心中的那片圣洁,或为了一句话、一首歌、一个承诺、一段诗词、一篇文章,也或许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想去看看那个缺氧而不缺信仰的神秘地带。
俊风置办了全套的骑行装备,他本来想报团一起走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个人去。因为他太需要一段独立的时间,来想想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现在,以及自己的将来。
对于一个熟悉军事地形的老兵,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不是什么难事。俊风给自己做了详细的攻略,包括去拉萨、林芝、雅鲁藏布江、羊湖、布达拉宫等精华之地。林芝的千里桃花、纳木错的湖光山色,巴松措的漫山红叶、昌都的无尽彩林、珠峰的雪山风光都在他的计划之列。
俊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带上必备的行李一个人出发了。他历时25天,途径9个省份,骑行1万多公里,横跨了大半个中国到了西藏。
一路险境环生,但更多的是沿途美景。人烟稀少,放眼望去,笔直的道路和天空相接一体,仿若只手可触。有次经过雪山口时,突然气温降至零下,寒风习习,俊风整个人手脚瞬间冻得失去了知觉,幸亏有同行的帐篷烤火取暖,在那里停留了一晚。骑行到海拔4000多米的山上时,下起了漫天大雪,越过山头的美景,让他久久难忘,成片的草原如同绿色的海洋,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顽强毅力,焕发出勃勃生机。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路上有人,大家总会不约而同地打招呼,互帮互助。晚上,露营基地篝火升空,音乐响起,来自各地的游客会在此露营会友,分享彼此的美食佳肴。
在去纳木措的路上,俊风的车子出现了问题,轮胎扎破了。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黝黑的身影停在了他的身边。
“朋友,看来第一次进藏吧!”那个小伙子边说,边从自己车上取下工具走了过来。
“是啊,我是第一次来,看你这么熟练,应该是个老手了吧!”俊风出来一趟,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那小伙子咳嗽了两声,笑着说:“我每年都要在这个时候来一次纳木措。”小伙子边说,边给俊风修理起车来。
俊风震惊地说:“哦,你真是不简单,朋友,你是哪里人?”
小伙子略作迟疑,说:“我叫南玛,家乡在隆回,现常住在江城。”
俊风马上回说:“南玛,你好,我叫穆俊风,我在江城当了七年的兵,确切地说,应该是上了七年的军校,现在住在宁城。”
“当兵的也有时间来西藏么?我,我前妻也是当兵的,可没你这么闲!”南玛说。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我今年转业了,所以有大半年的时间,要搁在平时,别说来西藏了,出趟大市都不容易。”俊风自我讪笑说。
就在两人交谈的工夫,轮胎就修好了。南玛抬起头笑了笑,俊风这才看清他的脸,除了晒黑以外,南玛竟也是一个帅小伙,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怎么样?一起出发!”
“好,有个伴总比孤零零的好!”
两个人本都是比较喜欢独处的人,但一相见却像久识的老友一般,倍加亲切,谈笑风生,毫无拘谨之感。
晚上,南玛扎起了帐篷,取出了酱牛肉和酒囊,倒了两杯烈酒,“来,今晚不醉不归!”
俊风笑着说:“不醉不归?你是准备归哪里去啊!我向来不喝酒的,今晚就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
两人就着牛肉,对饮了起来。没多少工夫,两人的脸都涨红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量呢,原来跟我半斤八两,把我给吓得半死!”俊风略有轻微的醉意,大笑着说。
“我有说过我酒量大吗?我说过吗?”南玛也红涨着说。
“没有,没有,那倒没有!不过你那架势倒挺唬人的。”俊风笑着说。
南玛拿起了吉他,在帐篷外弹奏了起来,悠扬的歌声伴随着旷野的微风,迷醉离人。
“这么伤感的歌声,你有什么心事么?”俊风问。
南玛看着远处漆黑的苍空,黯然神伤,点点道起了自己的过往。南玛年轻时曾和家乡的一个女孩姚兰结成两人乐队组合,名为爱的隆回,一起驻唱酒吧,到过丽江、广州、上海等地。随着长期的磨合,两人渐生情愫,互有定情之意,但南玛自认为给不了姚兰幸福,所以迟迟没有开口示爱。
在一次酒吧驻唱时,有一个醉汉拿着几沓百元大钞闯上舞台,对着姚兰动手动脚地说:“妹子,跟了哥,保证你一辈子吃喝不愁,也不用跟这穷逼一起卖唱!”
姚兰没有办法,只是微笑着拒绝了他。姚兰的微笑彻底击垮了南玛的自信心,他的脾气日益戾气乖张,粗暴蛮横。姚兰实在忍受不了,对他吼道:“南玛,你不要这么消沉行不行,你什么时候能变得有出息一点!”
南玛彻底怒了,“我是没出息,我没有别人有钱,你那么喜欢钱,你去跟别人好了,别跟着我浪费时间。”
南玛说完,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听说姚兰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正当他想寻回姚兰时,南玛得知了一个噩耗,姚兰投湖自尽了,正是在西藏的纳木措,她永远沉眠在纳木措的湖底。后天是姚兰的忌日,每年她的忌日南玛都会不远千里来悼念,风雨无阻。因为他觉得,姚兰是他一生的所爱。
“我听你说,你有前妻,但你和姚兰没有结婚啊,那又是怎么回事?”俊风感触之余,又疑惑地问。
南玛抱着心爱的吉他,上面有姚兰的签名,“姚兰走后,我去了江城,在王朝酒吧驻唱,有一年,经常有个女孩去听我唱歌,天天都来,大概是因为我唱的都是伤感的歌,她同样也是伤心之人的缘故吧!后来,我们相识了,相爱了,也结婚了。可这种婚姻能有多长久呢,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也品尝过幸福,但终于还是输给了平淡,千篇一律的日子仿佛能看见尽头。我开始思念我的姚兰,而我的前妻可能也会思念她的初恋吧!我来西藏前,我们刚办了离婚手续。”
“你刚离婚?你怎么这么冲动呢,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些考虑的空间呢?”俊风忍不住问。
“你别总问我了,该说说你了,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讨女孩子喜欢的情种。”南玛由阴转晴,调侃着说。
“那你给我唱首歌吧,唱完我告诉你。”俊风说。
“好,唱什么?”
俊风思考了一会儿,“就唱一首《外面的世界》吧!”
南玛一怔,“这首歌我在酒吧经常唱,我老婆也最喜欢听!”
“你老婆?不应该是前妻吗?你就骗自己吧,你肯定还爱她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俊风有些开玩笑说。
南玛也陷入了沉思,缓缓地弹唱了起来:
……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
俊风没有讲其他人,只跟南玛讲了方云和云芳。
南玛是个性情中人,他被俊风的经历深深地感动了,头脑中迸发出无限的灵感,“俊风,我要给你写首歌,等我回去以后,我马上写,你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两个女孩,歌曲名我都想好了,‘幸福还是悲哀’送给你这两段伟大的爱情。”
“幸福还是悲哀?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一滴泪珠划过眼角,俊风喃喃地说。
我从烟巷走来
看尽繁世花开
似曾拥有幸福
却难掩满腹伤怀
倦鸟孤鸣
此情不再
原来是你
现在是你
是谁 在梦中徘徊
我还是我
我已非我
是谁 把情缘掩埋
风吹千叶落
雨打烛窗台
空枕何处谁与共
一眼幸福再眼悲哀
……
俊风痴情地随性赋诗一首,伴着南玛惆怅的吉他曲调,他们共同演绎着天下有情人的悲鸣。一阵凉风吹过,南玛不住地咳嗽,俊风赶紧把他扶回帐篷。
两人日夜兼程,终于在姚兰忌日的黄昏到达了纳木措。置身天湖之处,碧波如镜,映出湖畔牛羊与无垠天空,灵魂仿佛被纯净的湖水洗涤,思绪全无,只留一心虔诚。
“姚兰,你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葬在这纳木措,生生世世地陪伴你。”南玛焚香悼言。
“这里如此之美,她一定也很漂亮,所以才会选择这儿!”俊风默默地陪着南玛,幽幽地说。
南玛面色有些苍白,气吁着说:“相逢已是上上签,我与相思煮余年,姚兰,她就是我灵魂,她似乎要在召唤我了,我的姚兰在等我了!”
俊风摸了一下南玛的头,发现他有些烫,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把帐篷搭好。南玛躺在帐篷里,有气无力,呼吸局促。
“你是不是生病了?”俊风关切地问。
“我前段时间得了肺炎,还没有痊愈。”南玛喘着说。
“什么?这里海拔这么高,严重缺氧,一个正常人都勉强应付,你是一个老手了,你应该知道危险,却还不顾生命来这里,你简直疯了。”俊风翻箱找着药,气急地说。
南玛惨笑着说:“我怎么能不来,姚兰在这里一个人很孤单的,她如果见不到我,会害怕的。”说着,猛烈地咳嗽起来。
“不行,我要打电话求助!”俊风掏着手机一看,没有一点信号。
夜幕降临,天逐渐黑了下来,外面起风了,如林兽哀嚎一般。夜晚的纳木措不再美丽,持着冷冰裹挟着孤零零的帐篷,没有一丝温柔。
昏黄的灯光下,南玛浑身滚烫,就算服了药也没有任何起色,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俊风一点也不懂医学,周围又无处求助,只能陪着南玛焦急地等待着天亮。
半夜,外面狂风更烈,帐篷也摇摇欲坠。南玛身体颤抖,俊风赶紧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俊风,我怕我已经快不行了。”南玛微弱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强壮,肯定不会的,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几个小时,天亮了我们就有希望了。”俊风不住地安慰他。
“纳木措的湖底一定也很漂亮,里面有珊瑚,有珍珠,姚兰就在那里等我呢!我就要去见她了!”
俊风摇着他说:“南玛,你一定要坚持住,天就快亮了。”
南玛又艰难地躺了下去,眯上了眼睛。俊风轻摸了一下,气息还算平衡,总算放下了心。
俊风靠在南玛旁边,也慢慢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不知什么时候,南玛突然紧紧地抓住俊风的手,俊风被吓醒了,“南玛,南玛,你怎么了?你感觉怎么样?”
南玛的手死死地抓着俊风,睁大眼睛说:“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留在纳木措,我不要留在湖底!带我回家,我要回到江城,我要回到小静身边,你快带我去找小静。”
俊风正想安慰他,告诉他不要担心。可是南玛的手却渐渐地松开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俊风赶紧贴近他查看,此时的南玛已然没有了呼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不知道他喜欢还是讨厌的世界。
俊风心中难掩悲切,他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五点半。俊风不知道他口中的小静是谁,他只觉得南玛也是可怜至极,直到至死之时,才明白自己真正爱的,真正想要的是谁。人不但会骗别人,也会骗自己,南玛心中的姚兰或许只是一个幻影,一道虚无,一种向往,本就没有生活中相濡以沫的那种真实。他看似厌倦了平凡的生活,却不知这些平凡已深深地烙印在心中,磨灭不掉,也挥散不去,身边的人才是值得你永远珍惜的人。俊风默默地整理着南玛的遗物,在他的包里赫然发现一张照片,曹静,是曹静的照片!
俊风痴然地盯着,一直到天亮。俊风寻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查了一下南玛的户籍信息,老家竟没有一个亲人,从情理上来说曹静也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南玛还是在当地火化了,俊风操办了一切,他抱着南玛的骨灰在纳木措呆了一天,希望南玛能够陪姚兰最后一次,他觉得至少这样南玛也会坦然离去,再无牵挂了。
俊风租了一辆大车,拉上南玛所有的东西,当司机得知他要去江城时,震惊地问:“你知道从这里开到江城要多少公里吗?你知道要多少钱吗?如果要去,你至少先付一半的路费,到了江城再付另外一半。”
为了让司机放心,俊风没有跟他讨价还价,他说多少就多少,直接转给了他。一路上,俊风坐在后面,一句话也没有和司机说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见到曹静他又该如何交待?俊风既伤心难过,又手足无措,茫茫然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到了江城,司机就受不了了,“城里堵车,我就不进去了,你再打辆车吧,反正也没多少路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我也要急着赶回去了。”
卸下行李后,司机就开着车一路尘土地走了。
江城,还是原来熟悉的味道,它没有一丝改变,还是那么亲切,如同故乡一般。
当俊风站在曹静面前时,两人矗立良久,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俊风将路上的一切告诉了曹静。
“南玛走的时候,让我把他带回你的身边。”俊风漠然地说。
曹静小心地接过南玛的骨灰,轻声地叮咛,“南玛,不要怕,我们到家了,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远行了。”
“师兄,安葬完南玛你再走,好吗?”曹静凄然地说。
俊风点了点头,反正这段时间本就空闲,再说他已经把南玛当成了至交好友,也应该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说是葬礼,其实就曹静和俊风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仪式,只是买了一块上好的墓地,墓碑右下角刻着:爱妻曹静泣立。墓地离曹静东湖的家不远,就在山角的另外一边,背山靠湖,郁郁葱葱,甚是清幽。
曹静将南玛的吉他放在墓碑前,哽咽着说:“南玛,我应该跟你学着写歌的,不然现在我也可以为你弹奏一曲。”
俊风轻拍着她,“小静,不要再伤心了,南玛已经走了,你要好好振作起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在天堂也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曹静没有了以往的骄横,倒显得更加温柔体贴,让人怜惜。江城也是一个多雨的城市,天空中不觉间飘落下雨点,敲打在地面上、墓碑上。俊风将衣服扯下,和曹静一起披着躲进林中的亭子里。
“师兄,你怎么有空去西藏呢?”曹静理了下头发,望着俊风。
俊风无奈地挤出一丝笑容,“我今年转业了,想当初你还希望我能像你爸一样当个将军呢!部队于我,再有不舍,也应该是到离开的时候了。”
曹静表情也是舒展了很多,“师兄,你一定也经历了不少吧,我真怀念当时的学校生活,什么都不想,只需要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就行。”
“你呢,毕业以来过得怎么样?”俊风问。
“我在酒吧认识了南玛,十分仰慕他的才华,我们就开始恋爱,结婚。后来我妈嫌弃他整天无所事事,没份正经的事业,我也试着劝说他找份稳定的工作,可他却说我变了,变得物质,变得现实,不理解他的心情,不支持他的梦想。可我们是要真真正正地生活啊,我都可以改变,为什么他不可以呢!南玛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也许平凡的生活根本不适合他,我们吵了,闹了,后来大家烦了,就离婚了。可我还是爱着他的,只是这份爱太不切实际了,也许南玛只是个适合谈恋爱,而不适合结婚的人!”曹静道出了以往的种种。
“既然南玛走了,我们就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找到他的归宿和快乐,好久没有去学院了,明天我打算去看看,然后就回宁城了。”俊风说。
“师兄,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么?”曹静显得有点不舍。
“是的,经过这次旅行,我也感悟了很多,我要赶回去,有很重要的事做。”俊风望着满山的云雾,若有所思地说。
山中清冷,曹静披着俊风的衣服,感觉到异样的温暖。
雨停了,他们下了山,“师兄,跟我回趟家吧,我开车送你。”
俊风没有拒绝,竟直和曹静走去。
秋天的江城也是美不胜收,妙不可言,一点也不逊于江南的宁城。曹静开得很慢,徜徉在湖边的沿道上,风景无限,一眼千年。
到了市区,经过蓝天宾馆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那里望了一眼。那里曾经记载了他们的青春一夜,他们将彼此的第一次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对方,那是身心的交融,是莫名的悸动,是爱情的馈赠,更是青春的神圣献礼。
他们刻意地躲避着彼此的眼神,但心中却偶起涟漪,似回从前。
“学院最近发展如何?”俊风寻找话题问。
“噢,既然师兄想去,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吧,专业已经裁减得差不多了,听说明年这个校区就不再招生了,改编成训练基地,现在如果再不去看看,明年怕是就没有机会了。”曹静回答说。
“那你还在部队干吗?”
曹静思索了一会儿说:“我爸今年已经退休了,现在学院也几乎没人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也作为编余干部慢慢消化。既然师兄都转业了,明年我也打算交报告了,地方上总归还是轻松一些。”
不觉之间,两人来到了学院。曹静向哨兵出示了军官证,便带着俊风走了进去。
落花昔日人还在,风雪载途不知归。研究生的小红楼已变得斑驳不堪,只有那片水杉林依然挺立,似乎等待着归来的学子。
“能上去看看吗?”俊风心中充满无限的哀思。
曹静望着满地的落叶说:“许久都没人来了,还是别上去了,大门都被铁链锁上了,就算上去又有什么用呢,到处都是蜘蛛网,连块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俊风坐在石凳上,惆怅地望着这座两层小红楼,他想起了以往热闹的景象,宿舍里,论坛上,人声鼎沸,还有吴妮,丹丹,她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回去吧!”俊风狠了狠心,斩钉截铁地说。
“师兄,要去江边走走吗?”夜色来袭,曹静闪着一双明眸说。
“太晚了,这几日在路上也很辛苦,我想回宾馆早点休息,我就在学院附近的宾馆住下,明天就走,你先回家吧,不用管我了。”俊风说。
曹静没有执拗,在学院门口跟俊风告了别,“师兄,明天我来接你,送你去车站。”
曹静走后,俊风并没有回宾馆,而是一个人来到江边。
汉江,这里是他爱情开始的地方,也是战友牺牲的地方。情人滩的沙子还是那么的白皙柔软,一如恋人的□□,夜晚的风也是如往昔般柔和,轻轻地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俊风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望着江中点点渔火般的灯光,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凉。
堤坝上已经修好了一条曲折的沿江马路,不远处停放着一辆红色的轿车。车窗下坠,曹静就坐在里面,眼睛模糊地看着沙滩上的这道孤影。
人,都是会想起从前的,甚至会畅想如果当初怎样,现在又会怎样。没有人能够料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自己,更没有人能料到别人的将来,不管你认命也好,心安也罢,该来的还是要来,该走的也始终要走。
没有人知道俊风是什么时候回宾馆的,也没有人知道那辆车子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不是没人知道,是因为别人根本就不关心,你心里所时时牵挂的人,在别人的眼中甚至还不如一只蝼蚁,他们不会为你多停留一秒,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大千世界,你如此渺小,那就只需活好自己,活好当下,不辜负每一个对你好的人。
曹静深夜又去了一趟墓林,她没有一丝害怕。在南玛的墓前,她泣不成声,她爱着南玛,但她同样也发现自己心里还装着别人,她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和内疚感。白天她和俊风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有那么一刻的冲动想抱住他,忘情地亲吻他,疯狂地拥有他。这个不合适宜的念头深深地折磨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第二天,曹静依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装出现在俊风的面前。
望着曹静红红的眼圈,俊风略有心疼地说:“小静,你没有休息好吧,今天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去车站好了。”
曹静勉强笑了笑说:“我既然来了,又怎么会走呢,师兄,上车吧!”
江汉的车站,绿皮车已换成了红色动车,站台也是焕然一新,旧时光的感觉再也没有了,也再也回不来了。
曹静给车站的朋友打了声招呼,还是把俊风送到了车上,一如当年的模样。
“师兄,抱抱我行吗?”曹静颤声说。
俊风伸出双手,将曹静紧紧地搂入怀中。
……
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
勾起回忆的伤
每当我看见白色的月光
想起你的脸庞
明知不该去想
不能去想
偏又想到迷惘
……
不知是谁手机的音乐响起,让曹静泪如雨下,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久,就是一生。这个拥有她第一次的男人,曾经让她心动而又牵挂的男人,现在依然能够勾起她回忆伤痕的男人,将再次从她身边无情地离开了。曾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她以前没有办法将他留下,现在依然不能,老天甚至都不会给他们多抱一会儿的时间,汽笛依旧无情地响起。
俊风如同当年一样,透过车窗回望着,只是曹静没有像以前那样奔跑着追逐。空有相思了残重,难与君前惜道明,她的心肯定比以前更痛,泪水也比以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