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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一期《明德园》顺利出版了,设计排版都很漂亮。看到自己的文章能够变成铅字,刊登在杂志上,被选用的同学都很兴奋,读起来的感觉自然也不一样。连学校的老师都对卢盼溪刮目相看,毕竟这是校史上的第一本刊物,虽然还不是正式出版的,但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
      卢盼溪捧着一本杂志,呈到新宇面前,开心地说:“噔噔噔噔,这是我第一本签名的杂志,送给我们的大作家胡新宇同学,请笑纳!”
      新宇也很高兴,说:“你刚送我一包米,现在又送我一本书,最难消受美人恩,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和卢盼溪相处久了,新宇竟也变得有些开朗起来了,连玩笑也会开上几句。
      卢盼赶紧把凳子又往新宇那里挪了挪,两人身体靠得很近,“唉,赶紧看看,给提些意见,我争取下一期编得更好!”
      新宇竟也有些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小禾给不了的。新宇拿起杂志翻阅起来,当他看到穆俊风的名字时,脸忽然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特别是俊风的那首诗词放在了开首,自己的那篇文章被放到了第二的位置。
      新宇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脸形扭曲,生气地把杂志摔在桌上,吼道:“当初你求我给你写开篇文章,现在却又放在了别人的后面,卢盼溪,你隔应谁呢,你用谁的文章不好,偏偏拿他的文章来羞辱我,觉得比我写得好是吧,那你找他去啊,你有本事调到区五中去啊!你们觉得玩弄我很有意思么,有钱人就这么了不起吗!”新宇面目狰狞,双眼通红。
      卢盼溪被他吓蒙了,缓过神来后却也被他气到了,“胡新宇,一篇文章而已,你至于这么小气么,你不觉得自己很没品位吗,人家俊风就不像你这样!”
      听到小气,没品位这样的字眼,新宇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摸出桌柜的那一包米,狠狠地砸在地上,崩得满地都是米粒,“我他妈就算穷死,饿死,都不吃你们这群伪君子,真小人的一口饭!”
      新宇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从小都是,没有人看得起他。新宇刚拾起的信心,马上又被击得粉碎,他推翻课桌,愤怒地跑回宿舍。
      卢盼溪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在她心里,当时的俊风还只是一个朋友,并没有新宇重要,她也不明白,新宇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极端。她只是实事求是地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难道这也会伤害到人?
      卢盼溪擦干眼泪,默默地捡起杂志,扶起新宇的课桌,把他的课本整齐地摆好。同学们也吓坏了,赶紧过来帮忙,几个要好的女生不停地安慰着她。新宇同宿舍的杜波也赶紧回到宿舍,看看新宇别有什么意外。
      晚自习后,小禾来找新宇,她刚发了工资,想着新宇应该也缺钱了。新宇和她来到校外的河边,一路默默不语。
      小禾把钱塞给他,牵着他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那就好好休息一下,要不,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新宇一把搂住小禾,疯狂地亲吻着她,用力地揉摸着她。枯燥的学习,满腹的羞愤,他一咕脑全都发泄在小禾身上。新宇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小禾是爱他的,小禾懂他的贫穷,懂他的卑微。在小禾面前,他不用伪装,不必掩饰,因为小禾可以接纳他的一切,而且是毫无保留的。
      小禾也是一个成年姑娘了,渴望爱与被爱,特别是厂里的女孩都已经找对象了,有些家里催得急的都已经结婚了。半时过后,小禾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她隐隐感到新宇有心事,但也没有问他。
      小禾明白,只要新宇不愿意说,问了也没用。她猜测,新宇一定是在学校受委屈了,或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新宇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即使承受再大的委屈,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学习。他明白自己要什么,更明白自己当下应该干什么。无论卢盼溪也好,小禾也好,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一连几天,卢盼溪和新宇都没有讲过一句话。杜波在宿舍偷偷和新宇讲:“新宇,你别太犟了,我听其他老师说,卢盼溪就是咱们县卢县长的女儿,亲生女儿!”
      新宇只知道卢盼溪家庭条件好,但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身份,而且班里也几乎没人知道,因为卢敬中并不希望卢盼溪受到打扰。但这种事情怎么能瞒得住呢,一学期后就在学校传开了。
      卢盼溪因为开办校刊,被学校列为入党积极分子,准备发展为党员,也是学校唯一的发展对象,这好像与办刊有关,又好像无关。
      两人大概僵持了一个月,新宇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展现出低姿态,整天就像没事人一样。
      卢盼溪见他如此不在乎自己,终于忍不住了,“胡新宇,你准备和我绝交了是吗?”央求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
      “绝交?我们是朋友吗?我看你的好朋友是穆俊风吧,跟我有关系吗?”新宇故作冷冷地说。
      卢盼溪扑哧一下笑了,“没想到你是吃醋了,还能吃这么长时间,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们和好吧!”说着,伸手白嫩的手。
      新宇当然知道见好就收,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卢盼溪将一包米偷偷塞给新宇,低声俏皮说:“怎么样,这段时间断粮的滋味不好受吧!”
      新宇用手轻轻弹了一下卢盼溪的耳朵,卢盼溪心中一漾,竟有种恋爱的感觉,一种愉悦的欢快遍布全身。
      俊风收到了随身听后,心情激动不已,听着里面的歌曲,他又不自觉地想到了方云。周六的下午,他去了趟地毯厂,把方云约了出来。
      方云穿着一件紫色上衣,衬着她皎白的脸庞,让人又怜又爱。
      “方云,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俊风仿佛看上了瘾。
      方云莞尔一笑,说:“这是俊容姐给我的啊,现在我穿上了,你也得叫我姐了!”
      两人来到沂桥边,俊风给方云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看着静谧的河水,方云仿佛进入音乐的世界,闭上眼睛,想象着一切。俊风坐在方云的旁边,将她轻轻地搂在怀里,心中畅然,幸福无比。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俊风,你现在上高二了,学习也肯定更紧张了,还是不要经常出来了,免得耽误学习。”听了一会儿,方云摘下耳机说。
      “经常?我一个月还见不到你一次,这还算是经常吗?”俊风笑着说,“这个随身听送给你了,你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听音乐,这样也不会觉得太辛苦了!”
      方云知道这个随身听肯定不便宜,便说:“地毯厂的女孩子可多着呢,一边聊天一边做活,轻松得很,哪还需要听什么音乐呢!”
      俊风没听她解释,直接塞进她的包里,“下个月是我们十九岁生日了,就当是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方云没有说话,虽然她已然能够撑起一个家了,但她内心仍然渴望一份爱,让她那颗坚强的心可以柔软一会儿,哪怕片刻也好。她太累了,承担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一切。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方云看天色已晚,跟俊风说道。
      俊风刚起身,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俊风,俊风,是你吗?”
      俊风还没瞧见,那人就一阵风跑过来了,正是卢盼溪,她惊讶地说:“想不到在这儿也能碰见你啊!你不是在区五中附近住吗?”
      “噢,那是我阿姨家,我自己家就在兴曲县,再说离市里也不算太远,周末有空就回家了。”此时碰见她,俊风也有些尴尬。
      卢盼溪见有陌生人在,随口问道:“这位同学,你是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呢?我叫卢盼溪,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杜方云,不在兴曲一中上学。”俊风赶紧替方云回答。
      “哟,那肯定是你五中的同学啦,这么漂亮!”卢盼溪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方云的手。忽然“啊!”的一声猛然松开了。
      卢盼溪发现方云的手粗糙得很,握起来硌得生疼,像被针网扎了一样,她想都没想就赶紧抽了回来。
      方云哑然一笑,“我早就不上学了,我在地毯厂打工,这双手经常拉梭机,已经起了好几层茧子了,真是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吧!”
      卢盼溪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鲁莽,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回头问俊风说:“你上次的那首诗词在我们学校反响不错唉,我也写了一首卜算子咏梅,当然肯定没有你和陆游写得好,我正想找你帮我改改呢,我先念给你听几句啊!”
      “风吹千里柔,花开半山香,俏枝处处飞红雪,那堪归何方……”
      俊风看看默默无语的方云,并没有心情听卢盼溪念诗词。
      “唉,你尊不尊重原创作者嘛,人家很认真地在和你交流唉!”卢盼溪见俊风心不在焉的,很是生气,嘟着嘴巴看向俊风。
      “很好,很好,真的很好!”俊风无奈应付着。
      卢盼溪不高兴地说:“看来是我打扰你们聊天了,那我还是走了,等有时间还是去你家里探讨吧!”
      卢盼溪还是很有礼貌地笑着和方云打招呼,“拜拜!”
      “再见!”方云也回笑了一句。
      等卢盼溪走了,俊风慌忙跟方云解释说:“她,她是卢县长的女儿,在县一中上学,是在我一个阿姨家吃饭认识的,也不是很熟!”
      其实熟不熟又有什么关系呢,方云已经不关心这个了。她知道,自己和俊风的距离已经远了,以后只会越来越远。在她的生活里,只有干活,只有姐妹间的那些杂言碎语,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但俊风的生活中,有文化,有艺术,有一切高尚的东西,这是她不能理解,也琢磨不透的,正如她不懂卢盼溪的那首诗词一样。
      方云在前面默默地走,俊风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方云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准备回家,刚想走,俊风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方云,你相信我,我不会抛弃你的,永远都不会,你在我心目中是谁也取代不了的!”
      方云笑了笑,轻轻拨开俊风的手,“知道啦,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回家给小涛做饭呢!”
      方云骑着车子,耳机里播放着歌曲,是一首郑智化的《星星点灯》。
      ……
      不知道天多高,
      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
      到海角天边,
      不负责任的誓言,
      年少轻狂的我,
      ……
      听着听着,方云泪如泉涌,她现在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如此心痛。她很清楚,俊风就是那个想带她远走的人,可再丰满的理想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她已经是一个没有梦的人了,可俊风有,只不过俊风梦里不应该再有她的存在。俊风和卢盼溪这样的女孩才般配,有共同的语言,有共同的气质,家庭也相当。
      当俊风和卢盼溪站在一起时,方云就已经有那么一丝卑微和隐隐的痛,这种痛是无法治愈的,也无法改变的,因为她现在所失去的是一辈子也难以弥补回来的。
      回到家时,方涛正在院子里玩儿。看到姐姐回来了,方涛高兴地跑了过来,“姐,你看我这双鞋子怎么样?”
      方云低头一看,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马上嗔怪说:“谁买的?”
      方涛怕姐姐生气,赶紧说:“哪里买的,咱家也没有钱买啊,是俊风哥哥托人从城里捎过来的,还有很多衣服呢,都是他以前买的,都小了,他穿不上就给我啦!我们班胡义良说我这双鞋子好几百呢,他家那么有钱都舍不得买!”
      方涛穿着那双鞋子很是兴奋,在院子里不住地跳来跳去。
      方云到了屋里,翻看着那些衣服,都是崭新的,连牌子都没有撕掉,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晚上,方云怎么也睡不着。
      她多想俊风能够陪在她身边,抱着她,陪她说说话,让她有安全感,有所依靠,即使只是精神上的。她又想到小涛,姐妹们都说高中的学费要四五百了,可能以后还要更多。以她目前挣的钱恐怕是很难够弟弟以后上学用的,就算她自己已经很省了,在食堂吃饭也舍不得打菜,但又能省下多少呢!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换一份工作,换一份挣钱多的工作。
      她和地毯厂的张小禾,还有陆雨秋是最好的姐妹,她把这个大胆的想法告诉了她俩。
      小禾劝她说:“我们女孩子除了织个地毯,还能干什么呢,虽然挣得是少了点,但也总比在家种地强一些,我们这种没有爹妈照顾的人,连嫁妆也只能自己准备了。”
      雨秋也叹气说:“也是我们命苦,如果有条件上学,谁还愿意这么早出来打工哩!不过,你要是想多挣钱,俺们那里可是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方云急不可耐地问。
      “俺们陵城乡有个玻璃瓶制造厂,他们那里造瓶子,也回收旧的啤酒瓶,俺们村好多妇女都在那里刷瓶子,按个给钱,谁刷得多谁挣得多,有的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呢! ”
      方云眼里放光,“真的吗?这个星期天,你带我去看看,如果他们还要人的话,我就去那里干活。”
      “得了吧,那活儿老累人了,站一天,她们都喊腰疼,你哪能吃得了那苦头,俺娘干了三个月就受不了了,现在都快落下病根了。”陆雨秋还真怕方云去,只能实话告诉她。
      方云坚定地说:“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多挣点钱,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小禾和雨秋都心疼方云,但又劝不了她,就一起陪着她去了趟陵城乡的玻璃厂。厂子的名字是福云玻璃制造厂,厂长叫曹福云,两个儿子,大儿子曹志刚二十多一点,小儿子曹志强刚上初中,和方涛一样大。
      厂里的工人有五六十人,一个黄师傅出来接待了她们。
      “您好,师傅,我叫杜方云,今年快二十了,想来这里找点活干!”方云说话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黄师傅穿着工作服,戴着一副眼镜,大概五十多岁,是厂里的老技工,也算是个管理人员,“厂里倒是缺人手的,不过活都很重的,你一个小姑娘家,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最好回去再考虑考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定下来再来。”
      “不用商量了,家里就我和弟弟两个人,我做得了主,明天就可以来上班的。”方云肯定地说。
      黄师傅愣了一下说:“那好吧,你先在车间刷瓶子,干一个月,觉得行就留下来干,如果吃不消,就按计件给你结好工资,就不用再来了。”
      方云决定留了下来,只要能多给弟弟攒点钱,有什么苦吃不了呢!她既然来了,就没再打算退缩。
      第一个月,方云不太熟练,刷得很吃力,但即使这样,也比地毯厂赚得多。第二个月,方云就能赶上一般的妇女了,结工资的时候有七百多,方云高兴地忘记了满身的疲惫,骑着车子,风一样地赶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传来《水手》的声音。
      ……
      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
      为什么
      长大以后
      为了理想而努力
      ……
      是啊!这些苦痛对于方云算得上什么呢,她从四年级失去了父母的那一刻就已经长大了。
      也许是她的美好童年透支了生命中所有的幸运和幸福,以至于上天给她开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玩笑,偷偷地把她父母藏了起来,完全忽略了她小小年纪的感受。
      活更重了,方云的手也更加粗糙了,以致于完全配不上她那张漂亮的脸。她不愿意再让俊风牵着她的手,连俊风的手都比她柔嫩白皙许多。方云力气也大了很多,一箱酒瓶子扛在柔弱的肩上,让其他妇女都自叹不如。
      方云干活也懂得用心思,她发现一个人取瓶子,刷好,再放回去,一个流程下来要耽误不少时间。她把刘阿姨和张阿姨叫到一起,“刘阿姨,张阿姨,不如咱们三个人结成一个小组,一个人负责取瓶和装箱,两个人负责刷,咱们三个人轮流,这样速度又快,又可以换一下角色,也可以松一松腰,咱们可以先试一下,如果比单人快,咱就这样干!”
      刘阿姨和张阿姨觉得是个好主意,三个人试了一天,果然比一个人效率要高不少,而且换换样法干得还不累。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起来,当然必须是三个干活能力差不多人,省得有人拖后腿。
      曹福云听说了,过来看了一下,对方云赞不绝口,非常欣赏这个漂亮又有想法的小姑娘。
      没半年,曹福云就让方云当了流水线管理员,当然工资也涨了一些。虽然不用再辛苦干活了,但方云还是经常在车间帮忙,这让工人们对她感激不已,她这是在忙她们赚钱啊!
      曹志刚职专毕业了,也来到厂里工作,曹福云是准备把他当接班人重点培养的,所以要让他掌握各个班组流程。
      一来二去,曹志刚对方云渐渐产生了好感。他起初只觉得方云长得漂亮,完全没想到她的人品,她的见解,她的格局,她的管理能力都比他一个大男人强不少。
      曹志刚并不是一个轻浮的人,他虽然年轻,但是和他父亲一样成熟、内敛、稳重。他时时给予方云照顾,但从来没有向她表露过心迹,只是将这份爱意放在心底,只待合适的时机。
      曹福云也看穿了大儿子的心事。其实,他并不反对志刚和方云在一起,而且还十分赞成。方云的出身和家庭他都不在乎,他觉得方云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姑娘,无论为人处事,还是生意潜质上,都是他们曹家所必须的。曹福云也开始为他们两人创造更多的接触机会,给了方云更大的管理权限,还经常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一起讨论厂里的大事。
      技术才是一个工厂的核心,像刷瓶子这种简单的活当然不需要技术的。但制造工艺这一块却被黄师傅一个人拿捏得死死的,卡在自己的手里,谁也不给。这一直是曹福云的心病,如果哪一天黄师傅走了,厂子可真就没办法存活了。
      方云明白了曹福云的心思,志刚肯定也明白,但他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他曾表示想拜黄师傅为师,可人家还是婉言谢绝了。
      “你一个堂堂的接班人,以后是要管大事的,学我们这些粗手艺干么,难不成还想和我们抢饭碗不成?”黄师傅一句话把志刚堵得哑口无言。
      方云却没有这么直接,她摸准了黄师傅喜欢下象棋,就送了他一副泰玉象棋,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棋桌,经常找一些工人来陪黄师傅下棋,自己就在一旁端茶倒水。
      黄师傅的棋艺很好,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方云本来是不会下棋的,但慢慢地看了一段时间,竟也摸出一些门道,无外乎多想几步路数,心中做局,让对方琢磨不透。方云除了倒茶之外,也会和工人们一起对付黄师傅,没曾想竟也赢过一两局。
      一次,黄师傅手痒痒,没找到下棋的人,看着方云,讨好说:“闺女,要不你陪黄叔下一局呗!”
      “黄叔,您说笑呢,我咋会下棋呢,再说您是泰山北斗,我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敢和您较量呢!”方云笑着说。
      “我没孩子,可把你当亲闺女啊,只要你陪叔下,叔什么都答应你!”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黄师傅早就有点离不开方云了。
      方云见他如此,也不再推辞了,两人就面对面下了起来。
      下了一半,黄师傅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方云竟然攻守得当,毫无破绽,让他寻不得半点机会。
      “闺女,你说以前不会下象棋,叔怎么有点不信呢!”
      方云笑着跳了一步马,“如果我会的话,那还不都是黄叔您教的。”
      黄师傅怔怔地呆在那里,这一步挂角马已然让他落了下风,只能无奈投子认输。
      “黄叔,这局您让我,下局可不能再让了!”方云笑着说。
      两人杀了五盘,黄师傅赢了三盘,方云把分寸掌握得正好,让黄师傅很是高兴,不仅下得过瘾,又有满满的成就感。
      慢慢地,黄师傅不再警惕方云,只要方云问什么,他就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如果不会的,就手把手地教她,并告诫她:千学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练。方云是一个细心的人,一边学,一边记,一边做,一边悟,黄师傅的那点技术早被她吃得透透的,再无私密而言。
      如此几个月,方云还是一如既往地陪黄师傅下棋,态度毕恭毕敬。
      黄师傅顿了一下说:“方云,你是个好女孩,叔没有看错你,叔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想来学我手艺的,叔看你诚心,就都教给你了。但你现在已经学会了,甚至比叔都厉害了,但还是愿意陪叔下棋,还对叔这么尊敬,甚至比以前还好,叔打心里高兴,你是个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你以后肯定比任何人都强!”
      方云感动得双眼模糊,恳切地说:“谢谢叔教了我这么多,我从小就没了父母,一直在那么多好心人的帮助下才走到今天,您待我就如亲生父亲一般,我又怎能不尊敬您呢!”
      “他们曹家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姑娘帮助他们,真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黄师傅一脸感慨地说。
      “这技术活没有百日鲜,要常学常用,不断地提高,就像上学一样,你要往上奔,只有你不断地上进,才能赶上时代的发展。不要总想着自己是个初中生,初中生怎么了,只要你在工作中认真地学,以后一点也不比他们大学生差!”黄师傅鼓励方云说。
      听完黄师傅的话,方云豁然开朗,她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在正规学校上学,但是也可以不断地学习,在社会这个更广阔的学堂里,汲取知识和营养,获取能力的提升。
      “叔,您水平真高,我一直以为您只是一个技术工人呢!”方云由衷地赞叹说。
      黄嘉成的脸上浮过慈祥的笑容,他把自己的经历也娓娓道给方云。黄嘉成是北京人,上过工大,在陕北当知青的时候,认识了来自兴曲县的知青李秀桐,两人一见钟情,确定了恋爱关系。但黄嘉成的父母不同意,给他找了一个北京的女孩,催促他回去完婚。
      黄嘉成没有办法,结束知青锻炼后,就随李秀桐回到兴曲县,偷偷地领了结婚证,断了父母的念想。李秀桐在陕北吃了太多的苦,身子本就虚弱,一直没有生育,四十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妻子的离开让黄嘉成倍受打击,十几年来一直没有再结婚,也没有回北京。他将李秀桐的骨灰盒放到自己床边,并写好遗言,随时准备告别人世,去另一个世界陪自己的爱人。
      黄嘉成原本是一个热爱生活,兴趣广泛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不缺钱,只是象征性地找了一份工作,因为只有在不断地忙碌之中,他才能忘记伤痛。黄嘉成为妻子写了一本回忆录,名字叫《告别》,还未完本,这可能也是支撑他一直活下去的希望。
      方云没想到黄师傅竟有如此的经历,在唏嘘不已之下,又十分羡慕。谁不渴望拥有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呢,谁又不渴望找到一个对自己钟情一世,守护一生的人呢!
      经过一番倾诉,黄嘉成心中的执着仿佛被打开,他把方云当成自己的闺女一样看待,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方云也经常到黄嘉成的家里,帮他收拾房间,帮他打点一切。看到书房的钢琴,方云像着了魔一样,手指敲动了一下琴键,发出了美妙的音符。
      “怎么?觉得好玩么,黄叔教你好了!”黄嘉成微笑着说。
      方云一般不愿意麻烦别人,此时却不假思索地说:“嗯,这钢琴的声音太美妙了!”
      没多长时间,方云就已经能够弹奏起像样的歌曲了,连黄嘉成都没有想到,一点音乐基础都没有的她竟是如此聪慧有悟性。
      音乐让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治愈了她的思念,治愈了她的惆怅,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有气质,更有涵养。
      年关将至,方云把方涛接到了黄嘉成家里,准备和他过一个快乐的大年,毕竟黄嘉成每次都是一人在空空的房子里守岁,只有孤零零的骨灰盒陪着他。
      黄嘉成高兴坏了,像个孩子一样,买了很多鞭炮,年货也备了很多。除夕之夜,方云包着饺子,黄嘉成和方涛两人一起贴春联,架着梯子一起清理杂物。
      热气腾腾的水饺,三个人围在桌子旁边,高兴地举杯庆祝。黄嘉成眼睛湿润了,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家的温暖。
      饭后,三个人观看春晚,燃放鞭炮,方云弹着钢琴,黄嘉成闭着眼睛哼唱着……
      “方云,黄叔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快乐的一天,不知道黄叔有没有荣幸收你做个干女儿。”黄嘉成用蹩脚的方言说道。
      “干爹好!”方涛一口叫了出来。
      惹得黄嘉成和方云一顿好笑。方云心里也逐渐开朗起来,并不再拘束什么,她知道一个老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又怎么会忍心拒绝他呢!
      “方云,把方涛接到县里上初中吧,一来这里教育水平好,二来你也不用总是来回跑了,就在这里安心地照顾他,工作生活都方便。”
      黄嘉成还是有点门路的,把方涛转到县里不成问题,再说陵城乡就在县城边上,离得很近,方云也可以随时去学校。
      方云虽然答应了,但没有住到黄嘉成家里,只是每个星期去一次。她和方涛住进了玻璃厂的宿舍里,方云已经算个小领导了,从工人到老板没有一个人不尊重她,她有自己的办公室,也有自己的宿舍。
      玻璃厂的工人基本都是附近村的,开始的时候都还听话,时间一长就都有些想法了。一群人看着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好,就琢磨着联合起来,去向老板反映加工资,不涨工资就怠工,她们也是吃准了老板耽误不起,也不敢开除工人。
      这事儿让曹福云很是头疼,答应她们倒也行,但就怕她们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开了这个头可不是好事儿,老板是绝对不能让工人们牵着鼻子走的,这可是管理的大忌。
      曹福云叫来志刚和方云,志刚说:“她们说涨就涨,那还了得,咱们宁愿亏一点,也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曹福云摆着手说:“两败俱伤不是什么好办法,再说啤酒厂把单子下给咱们,只要一次完成不了,那就是信誉问题,他们以后就会考虑再换一家了,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不能再走回头路。”
      方云思考了一会儿说:“曹厂长,这事儿就我给我吧!”
      下午的时候,方云召集全体工人们开了一个会,她当众说道:“各位阿姨好,最近咱们厂有可能要接一个大单,怕大家忙不过来,我和厂长商量了一下,想从地毯厂那边拉些工人过来一起干。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这里待遇好,她们很多人肯定也都想过来呢!我听说有些阿姨可能家里忙,顾不上厂里的工作,没关系,如果有人确实有困难来不了,厂长说了,走的时候给她多发一个月的工资,不能亏待在这里工作过的任何人。如果有想走的,今天下班的时候来我这里登记一下。”
      “俺们没什么困难,家里那点事儿算什么,只要有活儿干,俺们都愿意在这里干,离家还近,哪有这么好的地方!”刘阿姨和张阿姨帮腔说,其实她俩早就被方云提前交待好了。
      “对啊,对啊,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大家工作都上心着呢,方云你放心好了,俺都会好好干,你这么帮助大家,谁会舍得走哟!”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说。
      一个月后,等工人们都不闹情绪了,方云建议曹福云给每个瓶子加两分钱,工人们都高兴地不得了,能够保住饭碗,又能加了工资,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
      曹福云没想到方云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件棘手的事搞定了,更加坚定了把她留下来的决心。
      方云从来没有给曹福云提过工资的事,但曹福云总是想着办法给她加工资,或许这就是人才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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