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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白石西村太小,兴曲县也不大,留不住青春,也留不住人才。
      当大家见到第一张百元大钞时,那种惊奇和兴奋溢于言表,但也深深地感觉到,钱已经不是原来的钱了。
      那一年,俊风、新宇、黄灵他们都参加了高考。让人没想到的是,俊风和新宇都考上了同一所军校,提前录取的那批。
      卢敬中已经调回上海了,卢盼溪也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黄灵成绩也很好,被北京理工大学录取了,本来报的是数学,最后却被调剂到化学专业去了。
      通知书是邮差送到家里的,当香玉捧着鲜红的通知书时,双手颤抖着,苍老的脸上布满幸福的泪水。
      晚上,香玉做了一桌子菜,把红深的牌位搬了出来。香玉喝了一盅酒,对着牌位说:“他爹,你可以瞑目了,咱新宇有出息了,他考上了军校,出来后就是军官哩,知道咱家穷,连学费都不用交哩!”
      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
      新宇不断地安慰着娘,他怎能不明白娘心里的苦和委屈。就在娘俩吃饭时,支书仁忠敲门走了进来,“新宇他娘,新宇考上了大学,还参了军,这是咱村的喜事,全村人都感到光荣,村里拿出来五百块钱奖励新宇,你也不容易,含辛茹苦总算熬出了头,以后啊,等着享儿子的福吧!”仁忠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香玉没有推脱,接过了钱,她觉得她有资格拿这个钱,“穆支书啊,俺知道你暗地里没少帮助过俺们家,你不说俺心里也有数,地也分给俺们最近的,打场也帮俺们,您是个好支书哩,没有你照应着,俺家的日子不知道还要多难哩!”
      “这不都好起来了么,村里的孩子哪有一个像新宇这么有出息的,别说你这个当娘的高兴,我这个当支书的也高兴哩。”仁忠说着又转向新宇,“新宇啊,以后在部队可要好好干,虽然咱没关系,但是只要咱肯努力,还愁干不出个名堂来!”
      新宇用力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要改变了。
      送走了仁忠,香玉赶紧把五百块钱塞到新宇手里,“这钱你拿着用,部队虽然不用钱,但买个东西什么的总也要的。”
      新宇说什么也不愿意要,但执拗不过娘,只好收下了。就在这工夫,小禾竟也来了,她不敢进门,只是在门外喊了一下新宇的名字。
      新宇赶紧走了出去,香玉从屋里望去,看到一个农村打扮的姑娘,虽然模样不错,但终究是个农村人,心里不免一紧,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新宇和小禾来到白石旁边坐了下来。
      “新宇,恭喜你,终于梦想成真了,连俺们村里的人都知道你考上大学哩。”小禾高兴地说。
      不知为什么,新宇总觉得心里有一丝丝的抵触,“噢,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考了大学么,人家黄灵不也考上了么!”
      “那怎么能一样,你考的可是军校,军校大学生,咱乡里也没几个吧!”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俊风也考上了。
      小禾兴奋地抓住新宇的手,新宇却本能地抽了回来,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主动、那么热烈。
      “新宇,你怎么了,是担心钱不够花吗?俺已经攒了两千多了,都存起来了。”说着,小禾拿出存折,递给新宇。
      新宇一直靠小禾的接济才上完高中,如果此时拒绝她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他极不情愿地接了过来,“小禾,等我赚了钱,我会还你的!”
      “你说什么呢,咱们还分彼此吗?”小禾笑着说,她已经憧憬着和新宇的美好未来了。
      小禾将头靠在新宇的肩上,“新宇,你知道吗,织地毯的时候,不管再累,只要想到你,俺就浑身充满力量,俺知道你肯定会出人头地,不会让人失望的。”
      “明天咱们一起去城里吧,俺要去百货大楼给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俺们的军校大学生怎么也得有些排场吧!”小禾咯咯地笑着说。
      “不用了,我还想趁着假期去找点活干,可能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了,再说你工作不也挺忙的么,有时间就多休息休息。”新宇耸了一下肩,小禾赶紧把头抬了起来。
      见新宇这么体贴自己,小禾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一个体贴的伴侣,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新宇把小禾打发走了以后,回到了家里。香玉阴沉着脸在屋里坐着,见新宇回来了,便严肃地说:“新宇,你过来,娘有话要跟你说!”
      “怎么了娘?”新宇明知故问。
      “她是谁?和你什么关系?”香玉质问道。
      新宇含糊回答:“一个朋友,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娘,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香玉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眼就看出小禾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她太明白两个苦难的家庭结合在一起有多么艰辛和无奈,即使你再优秀,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难以扭转命运,这就是香玉的认知,在她眼里红深就是一个悲惨的例子。
      红深的死让香玉陷入自我否定的误区,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红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低微卑贱,红深就有可能留在大城市,就有更好的发展空间,也不用困在这个鄙陋的农村耽误了大好前程。所以,她不允许儿子重蹈他爹的老路,新宇已经逃离到了农村,她不允许再有任何人成为他的牵绊。只要新宇能留在大城市,能找个帮他的媳妇,哪怕不认她这个娘,香玉也无怨无悔。
      “你不能和她在一起,娘不答应,你要和她谈对象,娘就死给你看!”香玉冷冷地说,语气尽显凉薄。
      新宇也被娘的话吓了一跳,他更不敢把小禾资助他上高中的事讲出来了,也不敢告诉娘自己认了干爹,还在他家吃了三年的饭。
      “我怎么会和她谈对象呢,她只是我高中的一个同学而已,没考上大学,找我要复习资料来了,儿子以后要给娘找个好媳妇,大城市的,农村的咱都不要,看都不看一眼!”新宇安慰着娘说。
      香玉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这才是她想要的答案。
      其实她的想法又何其悲哉,瞧不起与自己一样出身的人或许就是她们这一类人的通病。就像进了城的胡红银一家,每次回来,宝妹都要奚落她们一顿,“瞧你们这些农村人,一个个脏兮兮的,黑不溜秋的,跟个小鬼儿一样。”一边嘲笑着,一边露出她那金项链和金手镯。
      也许,这就是一部分农村人的写照,她们痛恨贫穷的生活,穷够了,也穷怕了,渐渐地也没有了悲悯和同情之心,心中只剩下炎凉和贫瘠。一旦去了城里,脱离了苦海,她们便急于通过对过去的自我否定来摆脱深深的自卑感,她们无时无刻地不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和贫穷没有一丁点关系。但她们始终融入不了城里的圈子,她们只能把这种愤懑发泄到同是农村人的邻居身上,她们比城里人还更加鄙视、更加痛恨农村人,想以此和农村划清界限,她们始终不觉得是农村给了她们一切,而是认为是农村毁了她们的一切。
      香玉受够了穷,受够了被别人看不起,她的一切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她不会再让新宇和农村扯上任何关系。
      小禾走了之后,还是不放心,自己便一个人去百货大楼给新宇买了几身衣服和鞋子,托黄灵给他带到家里,她和黄灵虽然初中不是一个班,但总也算认识的。
      黄灵最不喜欢新宇了,把衣服放到他们家门口就走了,一句话也懒得和他们家里人说。
      三年的高中,让黄灵几乎没有机会和外面的人交往,包括方云。趁着假期,她赶紧跑到方云的厂里,想要好好和方云玩两月。
      “哟,我们的黄灵大学生来了,请上座吧!”方云俨然像一个成年人一样了,那气质,那模样,让黄灵不仅大吃一惊。
      “方云,你变化也太大了吧,除了漂亮的脸蛋没变外,哪儿都变了!”黄灵摇着方云的胳膊,嘟着嘴巴说。
      “不变怎么能行,如果还是和你们一样,我拿什么养家啊!”方云熟练地倒了一杯茶,端到黄灵面前,笑着说。
      “不嘛,不嘛,带我去玩玩嘛!”黄灵撒着娇说。
      “你要在这里打工,我可以给你安排,你要玩儿,我可不陪你。”方云捏了一下黄灵的鼻子。
      “好,赚点学费也挺好,只靠村里补助也不行,现在有时间了,就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嘞!”黄灵握着拳头说。
      方云给她批了一张条子,“去,你自己去找车间主任,今天就上班,以后住我宿舍里,咱俩一间,方涛一间,你有时间就给方涛补补功课!”
      黄灵张大了嘴巴,“这,这就上班啊,我看你这是资本家作风啊,就知道剥削我们无产阶级,要在以前,我第一个给你贴大字报。”但一听说能和方云住一块,马上又笑得合不拢嘴。
      “好,你不愿意去,那我把它撕了!”方云装着要撕掉的样子,吓得黄灵一把夺了过去,“本姑娘能上刀山,下火海,还怕这点苦,只要给工钱,我就干!”
      看着黄灵跑出去的身影,方云难得笑了起来,她太需要这份天真了,更需要这份友情,因为她失去了太多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一切。
      黄灵的到来,给方云带来了无尽的欢快,她仿佛又觉得自己如孩子一样,无拘无束地成长,不必在乎明天的太阳是否会升起。但是,厂里的一切,她还是会游刃有余地安排着。曹福云连儿子都不相信,就相信方云,无论什么事,只有交给方云他才是最放心的。
      黄灵要去上大学了,方云从心里为她高兴,但也知道她家的条件不好,所以给黄灵出的工钱比别人多一倍。黄灵还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这都什么年代了,可黄灵家条件就这样。
      爱美是每个女孩的天性,没有一个人例外,方云对黄灵说:“走,我想买几件衣服,顺便也给你买两件,我可不想当为富不仁的资本家,要善待我们的无产阶级同志。”
      黄灵干活弄得灰头土脸,一身疲惫,但一听说要去逛街,立马来了精神,洗了一把脸,扯着方云就往外跑。两人来到百货大楼,黄灵只是来过几次,并没有买过什么东西,以她家的状况,也只能看看而已。
      方云把手偷偷伸进黄灵的衣服里,摸了一下她饱满挺拔的乳峰。吓得黄灵脸色通红,“你干啥,方云!”
      方云微笑着把她带到内衣店,“你是大姑娘了,要穿内衣才行,不然到了大学会被人笑话的,再说你这样参加运动也不方便。”
      黄灵还穿着娘为她做的粗布大裤衩,外套麻布裤子,一双胶鞋,夏天也不穿袜子。方云从里到外,给她买了个遍,而且都买了两套,还卖了一个时髦的拉杆箱。
      “方云,你真好,就像我娘一样!”黄灵依偎着方云说。
      “去,去,谁稀罕当你娘呢!”方云笑着把她推开,“回家找你亲娘撒娇去!”
      黄灵换了新衣裳,面貌焕然一新,十足的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方云痴痴地看着,她心里明白,即使自己穿得再好,也再不可能有大学生的模样了。
      “黄灵,北京那边医院好,去了那里,你要好好去看看病,总不能这样拖着,你还要找男朋友呢,钱你不用担心,我给你,等你以后毕了业挣了钱再还我。”
      “嗯,我也想去治一下,有时候总觉得肚子疼得厉害,感觉下面堵得慌,要是花很多钱,我还不上怎么办?”黄灵瞪着大眼问。
      “那你就来我这里当奴隶好了,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走。”
      “我把你当资本家原来还是高看你了,你就是个大大的奴隶主。”黄灵使劲掐着方云的胳膊。
      疼得方云“啊”的一声,引来一群异样的目光,两人赶紧灰溜溜地躲开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后,阳光大好,两人心情也大好。
      “说好的,我陪你出来买衣服,怎么全是给我买的,你怎么不买?”黄灵斜问道。
      “我在厂里基本穿工作服,买了也是浪费。”方云回了一句。
      虽然方云现在也算有钱了,但她总也舍不得为自己乱花一分。为了弟弟,为了朋友,她却十分慷慨,而且她也知道哪些钱该花,哪些钱不该花。在方涛的学习上她从来不吝啬,但吃穿用上还是要求他和农村学生一样普通节俭。
      方云带黄灵来到黄嘉成家里,黄嘉成一身休闲装扮,正在院子里浇花,哼着京剧《霸王别姬》。
      “干爹好!”方云叫道。
      “好,方云回来了,今天我买了土猪肉,咱们晚上包饺子吃!”黄嘉成笑着转过身,“哟,还带朋友来了,赶紧屋里坐!”
      “黄伯伯好,我叫黄灵,百灵鸟的灵。”黄灵俏皮介绍说。
      “好嘛,是本家,看来我们黄家的闺女长得也不赖嘛!”黄嘉成笑呵呵地说。
      “黄伯伯,您知道我这姓是怎么来的么?”黄灵神秘地说。
      “我一把年纪了,你这小丫头还想考考我不成,这姓黄的来源么……”
      还没等黄嘉成说完,黄灵打断说:“黄伯伯,我跟你们不是一个黄,我没有姓的,小时候娘带着我来到方云的白石西村,公社的支书见我娘不会说话,瞧我们穿着黄色的衣服,就给我起了个黄灵的名字!”
      “哟,那你这个黄姓可比任何姓都要大,你是开天辟地第一辈!”黄嘉成开玩笑说道。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坐在案板前包饺子。黄嘉成也是北理工毕业的,听说黄灵考上了北理工,很是惊讶,赶忙给自己同学李刚仁写了封信,让黄灵带给他,李刚仁已经是北理工一个学院的院长了,名气也很大。黄灵很是高兴,再三谢过黄嘉成。
      “小灵啊,考上大学不是终点,你这么聪明,以后还要读研读博,要出国深造,但不能留在外面,要回来建设咱们的国家,现在咱们国家要发展科技,太需要人才了。”黄嘉成郑重其事地说。
      “嗯,黄伯伯,我听您的,一定不会放松学习的,我要成为科学家。”黄灵自信满满地说。
      方云擀着饺子皮,笑着说:“还是我们黄灵厉害,从小就比我们聪明,也比我们强!”
      黄嘉成转过脸,温和地说:“怎么了,我们家方云也厉害啊!小灵是科技型人才,你是经济型人才,你一点也不输任何人,我们国家搞经济改革开放,最离不开的就是你这种人,没有经济做基础,国家什么都搞不成,你才是贡献最大的。学历固然重要,但能力更重要,我活了几十年了,都觉得赶不上你,你有想法,有活力,有创新精神,现在的大环境正是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听见了没有,大资本家,你比我们厉害,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还上什么大学呢!”黄灵一句话,把黄嘉成逗得哈哈大笑。
      晚上,方云和黄灵在一个被窝睡觉,“明天咱们去见一下俊风吧!我好久没见过他了。”黄灵从后面抱着方云说。
      方云又何尝不想念俊风呢,每当她静下来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去想。可她知道,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尽量不去打扰他。
      早上,方云安排好厂里的一切事务,就准备和黄灵出门。这时,门卫却急着跑了过来,“杜经理,厂外有人找你。”
      两人走到门口一看,竟然是俊风,没想到他能打听到这儿来。
      望着俊风一米八的身高,黄灵跳了一下才能摸到他的头顶,“呀,我们的小俊风终于长大了!”
      俊风倒不像以前那么自在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是也长大了么!”他没有谈考大学的事儿,他怕说起来会引起方云的伤感。
      “今天我请你们在外面吃一顿,庆祝你们俩考上大学,你们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方云笑着说。
      “嗯,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黄灵脱口而出。
      “咱们回村里一趟吧,我一年多没有回去过了!”俊风一边推着车子,一边说。
      黄灵赶紧拒绝说:“千万别,千万别回去,人家新宇考上了和你一样的军校,他可是村里的大名人了,人家娘俩天天高兴,大摆庆功宴呢,你去干嘛呢,抢人家风头去啊!人家还不恨死你才怪!”
      “怎么会,新宇也是我们小时候的朋友么!”俊风见黄灵如此夸张,竟有些不信,就看向方云,想听听她怎么说。
      方云一脸淡定地说:“那咱们就别回去了,让他们多高兴几天,下个月咱们再回去。”俊风点头同意了。
      “我想照张相,咱们一起去照吧!”黄灵一手拉着方云,另一只手拉着俊风说。
      三个人又去了城里的那家照相馆,这时都已经是彩色照片了,没人再照黑白的了。三个人在河边的柳堤上照了很多照片,有三个合影,两人合影,也有单人照。
      “师傅,全部给我们洗三份。”黄灵吩咐道。
      “洗这么多干嘛!”俊风不解地问。
      黄灵斜着头说:“每人一份,当我想谁了就看谁,如果以后我大学同学问,这个帅气的男孩子是谁,我就告诉她们,这是我男朋友啊,帅不帅,可是军校大学生呢!”说着,自己竟哈哈地笑了起来。
      方云也被她说笑了,只有俊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晚上,三个人在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一顿饭,“我们喝点酒吧!”黄灵兴奋地说。
      俊风和方云还没喝过酒,不过都二十岁了,还怕什么呢!两人壮着胆子同意了。
      三人不敢喝白酒,就点了几瓶啤酒,“啊,太好喝了,比白开水好喝!”黄灵闷了一口,解馋地说。
      三个人开始还都拘谨地小口地喝着,每人喝了一瓶后,觉得头晕乎乎的,脸色潮红,便放开胆子大口喝了起来,言语声响也渐渐大了起来。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俊风和方云都走不顺当了,黄灵虽然也头蒙蒙的,但还清醒得很。店要打烊了,她先把方云扶到外面的台阶上坐下,又回来扶俊风。
      俊风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口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忽然他转过头来,用力地抱着黄灵,猛烈地亲吻起来,“方云,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黄灵心中一阵悸动,身子抖动不已,她还未来得及享受和回味这初吻带来的甜蜜,便轻轻地闪躲过去,她虽然十分渴望,但这吻并不属于自己。她知道俊风和方云喜欢彼此的,从小就知道,她不奢求什么,也不渴望什么,她从心里祝愿她们。但当她听到俊风说出爱方云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的怆然和落寞。
      她就这样,一手挽着方云,一手挽着俊风,傻傻地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们醒来。
      没一会儿,方云和俊风竟都倒在她的怀里,黄灵微笑着看着他俩,心想,如果能够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
      ……
      新宇看着娘满头的银发,忍不住说:“娘,你这腰都直不起来了,以后就别下地干活了,咱地也别要了,反正以后我上学不花钱,假期的时候打点零工也差不多够你用的了。”
      香玉笑着说:“娘还要等着你把媳妇领进家门哩,这几年娘再努努力,怎么也要把这个房子弄利索一点,虽然你们以后不在农村住,但这终究也是个家啊!”
      新宇没有说话,以后的事情他说不准,也不能确保能把娘接到自己将来的家里住。
      “娘,咱们明天去医院给你看看腰吧,你老是害腰疼,这以后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新宇担心地说。
      香玉赶紧推托说:“不用,花那个钱干啥,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哟!”
      新宇没有理她,第二天就软磨硬泡地把娘带到城里第一医院去了。
      小县城的医院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再说这都是老毛病,需要静养,医生只是开了点止疼药,叮嘱以后少干活。
      “俺就说么,来了也没用。”香玉悻悻地说。
      “至少检查一下,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咱就放心了。”新宇安慰娘说。
      这时,晓歌也来医院配点药,从走廊过去的时候,看到香玉,却不敢相认,又觉得有点像。于是上前试探问:“香玉,是你吗?”
      香玉看到晓歌,先是一惊,赶紧摆手说:“你是谁,你认错人了,俺不认识你!”说着,就拉着新宇赶紧走。
      晓歌看了新宇一眼,长得那么像红深,心里也明白过来了。
      看着她们娘俩离去的身影,晓歌怔怔地站在那里,她做梦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老太婆竟然是香玉,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原本美丽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晓歌想不明白,她没有在农村呆过,也肯定不会明白,一个独守的农村寡妇有多么心酸,多么无奈。当你脸蛋漂亮时,那些恶棍会眼馋你的身子,当你容颜尽失时,那些婆娘会嘲笑你的鄙陋。
      虽然她们从本质上也和你一样,但她们同样会看不起一个像她们一样的人。她们的内心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尽是讥讽和挖苦。似乎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获得一种站在别人之上的快感。因为她们已经处于社会最低端,几乎没有可以拿来消遣和出气的人,一旦抓住,她们就会像鬣狗一样,蜂拥而上,死咬着不放,越是血淋淋,她们越是兴奋。
      仙姝一样,香玉也一样,都是她们的猎物。这种人虽然不是多数,但是只要有那么几个,便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让你对生活充满绝望,感到无穷无尽的窒息。
      香玉没有回家,让新宇带着她回了一趟陈家沟,那里是她的老家。香玉的亲爹和继父都姓陈,香玉本来有一个弟弟的,她娘在家里经常被打,被她爹照死里打,娘就偷偷带她逃了出来,弟弟留在老家。
      后来,她亲爹死了,弟弟就成了孤儿。香玉的继父不让她娘管,连回陈家沟也不让,弟弟过得怎么样也没人知道。香玉偷偷去看过几次,弟弟连个像样的屋都没有,吃穿发愁,可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家里还有个弟弟呢,只能由他自生自灭了。
      香玉从别处听说,弟弟前两年死了,她也打算去坟上看看,一直没得空,直到现在新宇考上大学。
      新宇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个舅舅,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无论什么亲戚,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有。家里的那个舅舅也是好吃懒做,还经常想来刮点香玉的油水,连新宇考上大学也不来看看,大概怕出钱,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在新宇心里,亲戚这个词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
      回到了陈家沟,邻居们几乎忘了香玉弟弟这个人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大家都叫他莫陈,被埋在林里的小土包上,孤零零的尽是野草,无人过问。一个好心的邻居给她娘俩讲了些莫陈的事情,边讲边叹息。
      香玉想去老宅子里看看,那个邻居告诉她,莫陈死后宅子就被大队收回去了。香玉这才回过神儿来,她的老家陈家沟已经与她彻底断绝关系了,一丁点儿念想都没有了。
      香玉伤心地掉了些眼泪,买了些纸钱去坟上看了一下,整了整坟上的草,擦了擦木牌。新宇面无表情地跟在香玉后面,他对穷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连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也不例外。
      多年以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新宇辗转反侧,了无睡意,为他舅舅写下了一篇记文《莫陈》。

      莫陈是个农民
      生活在几十年前的农村
      娘走了,爹死了
      只留下两间破土房
      没有钱财一分

      莫陈不会种地
      也不会做饭缝针
      但他不懒
      经常帮助乡亲
      妇女们经常找他干活
      出猪圈的粪
      砸地里的土坷垃
      打盖屋的土坯
      劈干硬的树墩

      莫陈干活不惜力气
      也不要报酬
      只需简单吃上一顿
      哪怕两个馍馍和腌萝卜根
      妇女们笑着跟他讲
      干好活就给他介绍媳妇儿
      他空咧着嘴笑
      不知道有没有当真
      日子过了很久
      那年
      应该是他的本命年
      莫陈大病了一场
      咳出的血沾满了嘴唇
      乡亲们慌张地赶着驴车
      把他拉进了县里的医院
      听说要很大一笔费用
      又无奈地把他拉回乡村

      莫陈快不行了
      陈大老爷问他还有什么心事
      莫陈虚弱地说
      给俺介绍的媳妇呢
      那些妇女听说后
      都哭成了泪人

      莫陈走了
      那天正好清明
      天上飘来几片乌云
      下了一场难得的雨
      没有花圈,没有唢呐
      也没有后嗣给他摔火灰盆

      莫陈埋了
      木牌上要刻他的名字
      先生问他的大名叫啥
      没人知道
      只好刻上了陈莫陈
      日子又过了很久
      两间土房早已被大队收了去
      院子里处处布满青色的苔痕
      人们也渐渐地忘记了他
      每年清明
      偶有几只乌鸦
      落过他的孤坟
      ……

      新宇考上军校后,村里除了仁忠,几乎没人来过。
      不过从那以后,也没有妇女敢当着香玉的面讥笑她了,她们嫉恨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畏惧。香玉虽然腰已经挺不直了,但走起路来步伐坚定了不少。在她的眼里,这些农村的妇女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了,自然也不会在意她们会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红深考上学之后。二十年了,她又等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扬眉吐气的机会,她本应该激动地泪流满面的,但她没有,她的心早已像石块一样,没有了任何柔软。
      “娘,等我大学毕业了,咱就盖个新屋,看谁还瞧不起咱们!”新宇跟她娘说。
      是啊,就是这个共用的屋山墙让她受尽了屈辱,香玉恨不得现在就推翻它,砸烂它,一眼也不想再见到它。
      “不,等咱们条件好了,去城里住,娘虽然老了,还可以给你们做饭,给你们带孩子。”香玉想好了,就算以后儿媳妇不让她住家里,她哪怕去城里要饭,住桥洞,也不再回这个村子了。
      仁忠跟村支部商量,以后每年都拿出五百块钱当作慰问金给香玉,算是新宇参军入伍的补助。义务兵服役按规定是有补助的,但乡里没有标准,县城也没有,各个村里就根据自己的情况来。
      一般的村每年就给参军的人家发点年货啥的,顶多给个一百块钱。但仁忠觉得以后香玉一个人太困难了,村里还有养鸡厂,就多给点,每个月再给她几只鸡补补身子。
      仁忠知道,如果只给钱,香玉是舍不得花的,东西也是要给的,以后即使香玉不种地,也基本够生活开销了。其他几个支委也是老党员了,都没有意见。按说新宇考上的是军校,不能按正儿八经的义务兵服役标准发,可他毕竟是为村里争了光,享受点补助也是应该的,即使有些村民不待见,但支委的觉悟还是有的,也必须有。
      虽然新宇不怎么去姥姥家,和舅舅、妗子也都不亲,但作为晚辈还是要讲礼数的。现在考上学就成大人了,不比小时候,如果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是要被街坊说闲话的。
      香玉准备了四样礼,跟新宇说:“咱家也没什么亲戚,你姥娘家还是要去一趟的,你以后就在外面了,也见不了她们几次了。”
      新宇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娘去了趟楚河村。
      “哎哟,香玉回来了,可有好久日子不见了,这是大外甥吧,瞧这模样长得,人也俊,也有出息。”一堆人拉着香玉,嘘寒问暖。
      香玉的堂嫂拉着家里上小学的儿子凑过来,舔笑着说:“小亮,赶紧叫表哥,以后你新宇表哥要当大官哩,你要是想当个兵啥的,还不是你大表哥一句话的事儿吗!”
      众人跟着哈哈地笑着,香玉站在最中间,脸上也堆满久违的欢笑,她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新宇的舅舅陈留宝沏了一壶茶,让儿子小满给端了上来。留宝显得很不好意思,这外甥考上大学,按理说自己多少要表示一些的,可只怪囊中羞涩,半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留宝瞥见小满他娘从屋里出来,张嘴就骂道:“你这该死的娘们儿,没看见俺姐和大外甥来,还不赶紧去多弄两个菜,好好招待招待!”
      转头跟小满说:“小满,和你娘去抓只鸡杀了,待客。”小满听了,高兴地跑了出去。
      香玉的娘已经开始拄拐棍了,脚下虽然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得很,叹着气说:“香玉啊,你从小啥福都没享过,竟受罪了,娘也真是没用,嫁妆也没有给你准备过,孩子也没给你带过,这以后啊,你也少来这里,还挂牵你娘干啥哩!”说完,抹起了泪。
      本来香玉对娘还有些怨恨,今儿听她这么一说,竟然心头一热,泪水涌了出来,心里也不再怪她了。
      天下有哪个娘对自己的孩子不好呢,即使她无权无势,什么忙也不帮不上,可心里总是时时担忧,她不求任何回报,只愿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想到娘也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香玉抱着她娘,两人不停地抹泪。
      “香玉啊,你以后日子就好起来了,新宇有出息,你就有福享,甭要管别人,你苦了一辈子没人帮你,你没有对不起谁,也不欠谁,只管自己活得好好的。”香玉娘也是恨她爹对这个闺女一点也不好,留宝也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发着狠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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