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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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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的红利也慢慢延伸到农村,万元户也多了起来,甚至都不怎么算稀奇的事了。
白西石村在乡里算是发展比较好的,仁礼的养殖厂效益越来越好,胡红银卖猪头肉,小日子过得也很滋润,长津带着工程队在城里干得也有声有色,村里一片和谐之象。
韩宝妹在家里闲着无聊,去街上找人拉呱,妇女们都去鸡厂喂鸡去了,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宝妹觉得无聊,就满街闲逛,正碰见惠兰香和杜长富一前一后,从家里走出来,两人四处张望,面色狼狈。
宝妹看着兰香那脸上红润的模样,就清楚怎么回事儿了,笑着打趣说:“哎哟,长富大哥这是真厉害啊,晚上伺候儿媳妇,白天伺候兰香姐,一会儿工夫都不待耽误的!”
“等啥时候红银不在,俺也去你家里伺候伺候你去呗!”长富一脸的□□说。
宝妹不嫌害臊,恬着脸大笑说:“你要不怕俺家红银拿杀猪刀跺你的□□,你尽管来,俺奉陪到底!”
兰香也不避讳,拉着宝妹说:“别跟他这种没正形的人瞎扯,走,跟俺一块去鸡厂转转,俺湊空跑出来的,也该回去喂鸡了!”
“这娘们儿,没个好东西,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长富斜棱着眼说,“晚上鸡厂谁看门儿?”
“今天老爷们儿都去拉鸡饲料,没人看!难道你有好心去看么!”兰香没好气地回道。
长富好吃懒做,哪里会去干活,东骗西借,连兰香挣的那点棺材本他都惦记着,恨不得都给她败光。
看着她两人走远了,长富就回家睡午觉去了,和兰香折腾了半天,他也确实累了,两腿都有些发软,跟踩棉花似的,不听使唤。
第二天还没天亮,新宇骑着车去学校,他一般比别人早到一个小时,趁着教室里没人,先多学一个钟头。
半路上,新宇看见长富吃力地骑着车子,后排耷拉着两个大麻袋,正朝城里赶去。
遇到上坡的时候,新宇看长富有些骑不动,想去帮他推一把,长富赶紧说:“你这熊孩子别多管闲事儿,快点走开!”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他娘的,起那么早干么!”
虽然声音很小,可还是被新宇听见了。
新宇心里一顿骂:想帮你一把,竟还骂我,真不知好歹,累死你个狗日的也不多。
长富回来的时候,悄悄在哑巴家门前放了一只杀好的鸡。哑巴开门的时候,拎了起来,朝四处看了看没人,高兴地哇哇叫,赶紧回到家里,炖了一锅鸡汤。
黄灵放学回来后,看到她娘做了一顿好吃的,赶紧把方云和方涛也叫到家里,一起开心地吃了起来。
仁礼发现鸡厂的鸡少了几十只,带着一群人来到村里,正巧长富在旁边等着,拿针剔着牙。
“哟,仁礼大兄弟,带这么多人是干嘛去!”长富明知故问。
仁礼气急败坏地说:“鸡厂的鸡被偷了,不知道谁有这么大胆子,俺把他找出来,有他好受的!”
“哎呀,谁这么没良心,偷厂子里的鸡,逮到她是要好好教训一顿!”长富也恨着说,“俺刚才看见哑巴家炖鸡汤吃哩,你可千万别多想,说不定是人家在集上买的哩!”
仁礼听了,急忙带着人,推开哑巴家的门,看见他们一个个端着碗,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大家伙儿看看,肯定是哑巴偷的鸡!”有人气愤地说,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起指责起来。
黄灵问清楚了情况,大声地斥责说:“肯定不是我娘偷的,你们千万别冤枉好人!”
“那你们吃的鸡是从哪里来的?”刘工大声地问。
黄灵用手比划着问她娘,哑巴带着她到门口又比划了半天。
黄灵对着大家说:“我娘说了,这只鸡是在门口捡到的!”
人群里顿时哈哈一阵笑声,“你们家可真会编瞎话,俺家门口怎么从来没捡到过鸡,这社下,连哑巴也会撒谎哩!”
见这群人不依不饶,哑巴气急了,回屋里抓起锄头,疯狂地朝人群中扑去。吓得仁礼赶紧带着人跑到门外。
黄灵也跟了出来,仁礼跟她说:“黄灵,你娘要是拿一只鸡吃也就算了,可她,偷,拿了几十只鸡啊!这有点说不过去!”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娘偷鸡了,我们家是穷,要过饭,捡过垃圾,但是从来没有偷过东西!”黄灵的眼睛通红,气着说道。
这时,仁忠听说了,也从家里走了过来,“我看不像是黄灵她娘偷的,她一个妇女家,真要是一下子偷几十只鸡,她能弄得动么,能弄到哪里去,而且她连车子都不会骑,家里也没有。”
众人听仁忠一说,觉得在理,但哑巴确实在家里炖鸡吃啊,一时又搞不清所以然!
问她也白搭,哑巴一句话都不会讲,只会啊啊的双手摆来摆去,问急了就砸人,谁也不怕。
长富也在人群里湊热闹,嘴巴咧着笑,一副兴灾乐祸的嘴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宇也走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长富。长富看见他,吓得脸色惨白。
仁礼无奈地说:“那就报警算了,让警察来处理,几十只鸡也不是小事儿,再说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不然以后都学可咋办哩!”
黄灵听了后,在街上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娘肯定不会偷鸡的,但自己家里确实是在吃鸡肉,娘又讲不清楚,警察来了一定会把娘带走的,那可怎么办啊!
仁忠拍着黄灵的肩膀,安慰她说:“大爷知道,你娘肯定不会偷东西的,我向大家保证,黄灵的娘是清白的!”
又转向仁礼,当着大家的面说:“以后厂子里要安排人盯紧了,如果打今儿开始,再有人胆敢偷鸡,连这次的都算他身上,我会亲自把他扭到派出所里去!”
新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是长富干的,那两大麻袋装的肯定是偷来的鸡,黄灵家门口的鸡也是长富故意放的,就是想把这事儿嫁祸给黄灵她娘,知道她娘说不出话,一逮一个准儿。
新宇并没有指认长富,即使看到黄灵哭得那么伤心,他也没有丝毫同情之心。对于白石西村以及村里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新宇心里有一股强大的排斥感,他厌恶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想尽早地脱离这儿,不愿再多看一眼这里所有的一切。
等人群散去后,长富将新宇拉到一边,塞到他口袋里两张十块钱,悄悄地说:“新宇,你早上就当没看见过俺,俺知道你讲义气,以后千万别把俺的事儿说出去!”
新宇没有理他,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那二十块钱,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违心和不对的地方。
让新宇没想到的是,干爹张忠贵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听小禾说,她爹以前也是文化人,被批斗过,贴过大字报,落下了痨病根,年纪越大越厉害了。
张忠贵在乡里住了两星期的院,眼看着越来越重,就拉到城里人民医院。看了一个月,花了不少钱,也不见有任何好转。小禾她娘眼见着家里被掏空了,没有办法,只得把张忠贵拉回了家。
张忠贵可能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把新宇叫到身边,虚弱地说:“新宇,干爹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干爹看病花光了钱,什么也没有留下。干爹没什么嘱托的,这辈子也没有求过任何一个人,现在干爹只求你以后好好地对待小禾!”
新宇当然知道干爹的意思,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天,张忠贵就走了,火化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没点人样了。这时,新宇和小禾正在上初三,还有半年就初中毕业了。
按理说,张忠贵没有儿子,作为干儿子,新宇是要给他披麻戴孝摔火盆的。但在新宇的心里,他始终只有一个爹,那就是胡红深。
新宇跑到他爹坟前,跪在那里,发誓说:“爹,儿子肯定不会给别人摔火盆的,儿子只有您一个爹。”
发丧前天,新宇按规矩住到小禾家。
晚上,他偷偷跑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两桶水,直接从头浇到脚,浑身打着冷颤,哆嗦着在院子里站了一个钟头,才回到屋里去守灵,一夜没有合过眼。
中午,新宇就扛不住了,高烧发到三十九度,倒铺上起都起不来。小禾又担心发丧的事儿,又担心新宇的身体,在铺前抓着新宇的手,伤心地哭了起来,“新宇,你这是怎么了,你要赶紧好起来,都怪俺不好,没照顾好你!”
新宇心里一阵难过,说:“小禾,你别管我了,我不打紧的,赶紧给爹发丧去吧!”
问事儿的听说新宇病了,叹着气说:“那也没办法了,总不能让个女孩子摔火盆吧!”于是和小禾的娘商量了一下,出一百块钱,请罗家店的一个孤儿来应应急。那孩子专门做这种丧事儿生意的,答应得也很爽快,给钱就干。
新宇内心里对干爹还是充满感情的,没有干爹,他初中肯定没这么好过,说不定也长不了这么高的个子。
新宇病好后,来到了张忠贵的坟前,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干爹,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摔火盆,你对我的大恩,我记在心里,以后我会好好对待小禾的。”
小禾家的境况一落千丈,车铺也盘出去了,不过还好,收回点本钱。一学期很快,在紧张的复习冲刺后,中考结束了。
初中是一道分水岭,绝大部分农村的孩子到此就结束了。这时,他们也差不多成年了,该种地的种地,有点门路的就去学点手艺,那时出去打工的还很少,最多在县城里找点儿活干。
成绩也没有什么意外,新宇以高分考上了县里的第一高级中学。黄灵虽然不和他一个班,成绩也考得很好,只比新宇低十分。张小禾成绩虽然中等偏上,但毕竟是农村学校,和城里的没法比,她的成绩什么也上不了,复读基本也是不可能了,家里的条件也已经支撑不起她的学费。小禾就和村里的其他女孩一起,打算去县里的纺织厂去织地毯,替家里赚点钱。
方云如果一直用功,考上重点高中也没问题,可家里牵扯的精力太大了,只考上了二中。她也是不打算再上了,一方面要照顾弟弟,方涛上四年级,小学还没毕业,如果她上了高中住校的话,就没人管家了。
再说,方云觉得村里帮助她家够多的了,怎么还能再让村里供她上高中呢!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也不想再要村里的补助,她要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她觉得自己快是一个成年人了,肯定能够做得到,也必须要做得到。
俊风在县城最好的实验中学读书,考上重点高中也没问题,但仁旗没让他读县第一高中,而是去读了区市里的五中。县城有些人脉的,都托关系去读区里的学校,毕竟城市越大,教育越好,考上大学的机会也高,只要父母有本事的,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孩子提前谋划一切。
俊容已经读了两年的中专了,学的是财政专业,走的是教师子女系列的委培生,每年学费两千多。靠仁旗和玲玉的工资肯定是不行的,还有家里的人情到往,吃喝拉撒。
幸好姚国伍有钱,把俊容的学费、生活费全包了,而且给她的零花钱都比玲玉的工资还高。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俊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身边的追求者也很多。
没多久,俊容恋爱了,男朋友是县人大主任魏红年的儿子魏成浩,人比较低调本分,并不像其他纨绔子弟一样张扬。
仁义和魏红年的关系也很好,寻了个时机,组织仁旗和魏红年两家在姚国伍建筑公司的夫子山庄一起聚了个餐。
虽然都没有明说,毕竟孩子也没有毕业,还是以学习为重,但明显地两家都比较满意,无论对孩子的长相和品性,父母的身份地位,家庭的修养氛围。本来仁义交待姚国伍只在外面看两眼,不要进来的,因为魏红年这人极其清正,特别反感和生意人来往。但姚国伍还是按捺不住,毕竟俊容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让自己上桌也就算了,敬个酒什么的总行吧!
姚国伍在其他包厢喝了一半,越想越气,女儿相亲哪有不叫老爹的道理。于是拎着一瓶茅台,端着酒杯,闯进仁义他们的包间,一眼瞅见魏成浩,浑身酒气说:“你小子人务不错嘛,量咋样,来,让俺好好考验一下!”说着,一饮而尽。
仁旗见他肯定是喝大了,赶紧把他扶着向门外走。姚国伍肥头大耳,哪能被他拽得动,“你起开,小容,爹给你讲,以后你们都来爹公司上班,别去他们那儿,爹给你们发的工资比他们一年挣得都多!”
仁义之所以把聚餐放在这里,一是这里的菜品全县最好,而且地方隐蔽,二是考虑到姚国伍,顺便让他看看俊容的男朋友,毕竟他才是亲爹。但没想到姚国伍竟唱这么一出,见魏红年脸色越来越难看,仁义为自己的安排懊悔不已。
“穆局长,这人是谁?”魏红年有些不悦地问。
“魏主任,这是姚国伍,国盛建筑公司的老总,咱们县里的政府大楼就是他负责盖的!可能是走错房间了,来,我敬您一杯!”说着,仁义端起酒杯,想把这事儿掩盖过去。
“不,魏伯伯,他不是走错房间了,他也是我爸,而且是我亲生父亲!”俊容站起来,一脸镇静地说,并没有丝毫隐瞒。
说完,坐了下来,玲玉关心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仁义端着酒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家也都觉得有些尴尬。魏红年却舒眉展颜,笑得自然和蔼,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说:“我最喜欢正直、诚实的孩子,做生意的又不是资本家,有什么难为情的,有这样的父亲要感到骄傲,这也是在为我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做贡献,比我们贡献还大着呢,你说呢,穆局长!”估计魏红年也是为了给仁义一个台阶下,笑着对他说道。
“那是,那是,魏主任看问题的眼界和层次肯定比我们高哇!”仁义说着又倒满了一杯。
魏红年笑呵呵地看着俊容,满眼的慈爱,对眼前的这个女孩甚是满意。魏成浩嘟囔着说:“爸,我从小到大,您都没对我这样笑过,我还以为您不会笑呢!”
魏成浩这么一说,桌上的氛围一下欢快起来。
“你看这孩子,都二十了,还像没长大一样!”魏成浩的母亲笑着对玲玉说。
玲玉回话说:“那可不,像咱们那时候,已经都能撑起一个家了。”
“明年两个孩子就要分配工作了,魏主任您还得多费些心呢!”见仁旗不怎么说话,仁义只能一个人撑一下场子。
魏红年一脸正经地说:“分配是组织部门的事儿,越是像咱们这样在政府部门的人,越不能插手自家孩子的事儿,他们能去哪里,要组织考察后才能定,咱可不能开这个后门儿!”
魏成浩的母亲嗔怪说:“跟了你一辈子了,都没见你给家里办过一件正事儿,连亲戚都得罪光了,现在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你这还算哪门子的爹!”魏成浩的母亲越说越气,也不管什么场合,将苦水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劈头盖脸的,不给魏红年一点面子。
魏红年拿她也没什么办法,有些道理跟她讲也讲不明白,只能跟仁义不断地喝酒。
见她在一旁还是说个没完,仁义打圆场说:“嫂子,您放心,孩子工作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转脸又对魏红年说:“魏主任,咱不走后门,给相关部门推荐一下,总可以吧,虽然说不能照顾身边人,但俗话不也说,举贤不避亲嘛!人家觉得业务对口,岗位匹配就留下,觉得不合适,咱也不说情,哪里合适去哪里。”
魏红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如果再说必然又会引起一阵抱怨。这顿饭吃得还算比较愉快,特别是魏成浩的母亲和玲玉很是投缘,拉起呱来没完没了的。
等把他们送走以后,仁旗问仁义:“二哥,孩子工作的事儿也不是小事儿,工作分配倒没问题,可现在县城机关难进得很,你能有把握?”仁旗见仁义在饭桌上答应得那么干脆,以为他是酒后乱打保票,觉得还是现在问清楚比较踏实。
“你学历在咱堂兄弟里面最高,但怎么就是不开窍呢,我把成浩和俊容推荐到县政府去,人家是看我穆仁义的面子?人家是看魏红年的面子!我只要把关系挑明了就行,还需要魏红年出面么,他是地区里调过来的,和区里的周书记是同学,你说县里包括书记和县长,谁敢不给他面子!要不是仁国参加乡长培训班来不了,这顿饭我也不用吃得这么累!”仁义见仁旗饭局上也不太会应酬,稍有抱怨地说。
“对了,下个月,仁国可能要调到陵城乡当乡长了,就等着批文呢,到时约一下你们干部教育学校的程校长一起吃个饭,他爱人是陵城乡计划生育组的,你们学校一个副校长不是要退休了么,你也不能一直干这个教导主任,总得琢磨着往上走,有时候你脑子就得活络一些!”仁义可能也是喝了点酒,话一直说不完。
仁旗又岂能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只是不愿意去折腾,连这个教导主任都不想干,就想安安静静地做些事情,讲讲课,如此而已,他是志不在此,非不能也!
……
仁旗在办公室漠然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赵敲门走了进来,“穆主任,铁路局的一个培训班在我们这里开办,今天是开班仪式,本来是程校长主持的,刚才教育局来电话,通知他去开会,比较急,所以让我来请您过去主持一下!”说着,把打印好的主持稿递到仁旗办公桌上。
“不是还有李副校长和陈副校长在吗,不如请他们去主持一下吧!”仁旗推辞说。
小赵有些拘谨地说:“程校长特别交待了,就是请您去主持一下,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您知道程校长的脾气的!”
仁旗怕小赵为难,也免得他被程校长回来骂,就答应了。
“下面,有请学校教导处穆仁旗主任致欢迎辞!”
“同志们,欢迎来到兴曲县干部培训学校……”仁旗并没有看稿子,这一页两页的纸,他扫一遍就基本能够脱口成章了。
当他看向台下时,忽然心中一怔。第一排中间坐着的正是梅晓歌,她也在痴痴地盯着自己。那么多年没见,岁月竟没有在梅晓歌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穿着打扮还是像一个女孩子。
仁旗浑身冒汗,竟有些磕磕巴巴起来,心里充满了别样的情感。开班仪式结束后,也差不多吃中饭了,晓歌跟仁旗来到他的办公室。
“你过得怎么样?”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晓歌笑了笑,还是那么迷人,“我一直都这样,已经习惯了,我母亲走后,我就一个人住,种种花,养养猫,唱唱歌,跳跳舞,自得其乐!”
“你和援朝……”仁旗不太喜欢交际,所以很久没有钟援朝的消息了,也没有去省城里联系打听过,同学们之间交流得也比较少。
一提起钟援朝,晓歌表情有些复杂,“他在苏联呆了几年,苏联解体后就回来了,在省委宣传部,一直和我书信联系,也来过几次。”
“晓歌,你为什么不和援朝在一起,他对你一直是真心的!”
晓歌苦笑着说:“我知道,但我从心底里确实接纳不了他,自从母亲走后,我的心也死了,就想一个人清静地活着,活到哪天算哪天!援朝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的归宿不在我这里。”
望着晓歌,仁旗的心里一阵莫名的悲痛,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不能去安慰她。
仁旗倒了一杯热水,送到晓歌面前。晓歌看见仁旗的手腕上依然戴着自己送给他的手表,心中忽然一阵悸动,既觉得幸福又觉得失落。她只是默默地当作没有看见,佯装无事地端着水杯。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打扰别人的生活,从当初在白石西村相识,仁旗选择和玲玉说话的时候,就注定自己只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
晓歌一直想知道,当仁旗第一次和她们三人见面时,到底喜欢谁。但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也很自私,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为己知,也不为人知。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仁旗是爱玲玉的,爱得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但在他心中,却始终有个触碰不到的地方,它被深深地锁在暗处,只有见到晓歌的时候才能解开,重现光明。
隔了一天,晓歌从家里抱来一盆君子兰,放在仁旗的办公桌上。乳白色的拱形花盆,红绿相间的茎叶,宛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颔首翘盼。仁旗家里、办公室里从来不摆花的,如此一布置,竟觉心旷神怡,便闻着花香,闭目享受了一会儿。
“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带几盆过来,花草能陶冶心情的,这是我多年的领悟,每当烦躁的时候,打点一下它们,心情总能静下来。”晓歌笑着说。
仁旗正欲答话,俊风竟推门进来了,“爸,我要回趟白石西村,妈不在家,我正好路过,过来和您说一声!”
俊风第一次见梅晓歌,忽然愣住了。
他猛然间想起,她就是照相馆墙上和父亲合照的那个女子,虽然时过境迁,但俊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晓歌也惊讶地看着俊风,和她第一次见仁旗的样子真像。
“俊风,这是你梅晓歌阿姨!”仁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略显局促地跟俊风说。
“梅阿姨好!”俊风一点也不反感面前的梅晓歌,反而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晓歌笑着说:“叫我晓歌阿姨好了,我现在都快忘记自己姓什么了,你叫梅阿姨,我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晓歌阿姨,你长得好漂亮,就跟我妈一样漂亮,但您不仅漂亮,看着还非常年轻!”俊风夸她的同时,也想套些话出来,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自己家里到底是什么关系。
“俊风,你喝的第一袋奶粉,还是你晓歌阿姨送的呢!”仁旗也半开玩笑说,不过这倒是真事儿。
“俊风长这么高了,应该上高中了吧?”晓歌关心地问。
“晓歌阿姨,我过了假期就要去区里的五中念高一了。”俊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和晓歌非常投缘,也愿意和她多讲讲话。
“五中离这里远,不过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三五里路,反正我也一个人住,两个房间都闲着,俊风可以去我那儿住,也省得住校了。”
“这上学又不是一天两天,打扰你多不好,俊风这孩子平时就闹腾,一点也不清静!”仁旗赶紧说道。
“我还真就怕太清静了,家里有个孩子陪着多好,要不俊风就认我作干妈好了,这样就是一家人了,还怕什么麻烦!”晓歌一脸笑意看着仁旗,又转向俊风。
“那我平时还是住校吧,毕竟方便一些,如果哪天学习不忙,我就去住干妈那里!”俊风这声干妈叫得自然顺口,竟把晓歌和仁旗都叫乐了。三个人融洽其乐的样子,宛如幸福的一家人,或许他们本应该如此。
“俊风不是要去白石西村么,正好今天干妈也有空,不如陪你一起去,我也有十几年没去过白石西村了!”晓歌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干妈,那我在门口等你!”俊风也出门了,都没跟仁旗打招呼。
仁旗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竟有些恍惚。
没还等两人走远,仁达火急火燎地推着车子跑进院里,他是来送信的,他爹穆德高死了,活了九十岁,算是喜丧。
仁旗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跟其他人交待了一下,准备和仁达一起回村里。又把俊风叫住,让他先回家,等玲玉回来后也一起回村儿。
支书仁忠已经在村里张罗起来了。晚上,几个堂兄弟一起商量发丧的事儿。仁信在村里卖馍馍,仁达在乡里卖包子,两兄弟钱也挣了不少。
仁信说:“俺爹活这么大年纪了,又是德字辈最后一个走的,这丧要大办特办!”
仁达说:“对,俺准备找两班唢呐队,轮着吹,不能停,炮就放他二十门,花圈要从村里一直排到林里,亲戚请二十桌!”
仁忠吧嗒着烟袋说:“德高叔有文化,有名望,按理说大办也不过分,不过德藩老大爷上月刚发完丧,他们一班唢呐队,十门炮,这是村里一般人家的老规矩,都兴这么个标准,咱们一下子这么大办,怕是影响不好!”
仁达生气说:“有什么不好,又不花他们的钱,钱都是俺兄弟俩出,花多少俺愿意,关他们屁事!”
其他七八个堂兄弟都不吱声,认为这样办也没什么不好,穆家还是要撑些场面的,毕竟都混得不错,十里八乡的,也没这么大的族门。
仁忠见大家都不说话,也有些气恼,“在农村办什么事儿,不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也不是你有钱就可以办的,大家都会攀比的,你这样办了,以后别人怎么弄?也像你这样办,人家花不起的,如果比这标准低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孝顺的,我们穆家不要带坏了这个头,有钱你捐到村里来,不要搞铺张浪费!”
“仁忠大哥,你这话俺兄弟俩不爱听,谁浪费了,俺自己的钱还要别人管着怎么花么!俺爹发丧还要考虑村里的影响么,谁爱咋想谁想去!俺就是这样办,定了,不改了!”仁达也较起真来了。
仁忠气得青筋暴露,“你,你,你不改可以,你上村外面路上发丧去,别在村里发,没人管你!”
“穆仁忠,俺爹也是你亲三叔哩,你怎么欺负自己人,你这村支书当个啥哩!”仁达也是一肚子火。
见大家说不到一块去,还是仁礼发了话,他最有钱,说话自然也能震得住仁信和仁达,“仁忠大哥说得没错,在村里就要守村里的规矩,我还想在宅基地上盖两层楼哩,不也被大哥拦了下来。想让德高叔发丧办得风光,也不用只办在表面上么,现在城里的有钱人都兴买玉石的骨灰盒,上千的寿衣,还有数不清的陪葬品,你哥俩有钱,要想花就花在这上面,也比吃几顿饭,点几门炮强哩!”
仁达被他说动了,也不再执拗,那就按老标准来,只是吃的菜,抽的烟比其他人家好一些。
如此,反而得到了更多村民的好评,“看人家老德高,在的时候就为人谦逊,死了也不张扬,两个儿子也是那个样,踏实肯干,他家不挣钱谁挣钱哩!”
德高爷爷死了,俊风也很伤心。穆德高虽然不是俊风的亲爷爷,但对他比对哪个孙子都亲,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亲。
发丧过后,俊风来到方云家里。方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方涛不在家,也许是到谁家玩去了。俊风已是一米七八以上的大个子了,方云也有一米六五左右,两人在一起像大人一样。俊风痴痴地看着方云,一头长发披在肩上,白晳的肌肤,俊俏的脸庞,纤细而又英挺的身姿。
方云抬起头,脸上微微的汗珠,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哪个少年不风流,哪个少女不怀春,两人彼此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爱恋。方云起身笑了笑说:“俊风,听说你考上市里的高中了,我还没恭喜过你呢!”方云一直和俊容有联系,对俊风的事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嗯,你呢?你去哪里上?”俊风有些拘束,心里却怦怦直跳。
方云理了一下头发,轻描淡写地骗他说:“我考得不好,连二中也上不了,只能待在家里了,再说方涛还小,也要人照顾!”
俊风心里很不是滋味,以方云的学习能力本不该如此,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一点也帮不上忙。
“方云,你去复读一年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上高中的,方涛住我们家去,反正我爸妈现在也可以管他!”俊风鼓起勇气说。
方云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她又何尝不想上学呢,她更想和俊风一起考大学,谈恋爱,结婚……
可是,换作以前可以,自从她爸走了,这一切都变了。特别是俊风一家搬到城里后,她心里已然明白,她和俊风是不可能的了。玲玉收留她和方涛没有一点问题,玲玉那么善良,肯定会同意的。但如果让俊风和方云在一起,玲玉和仁旗应该是不会同意的,就算是杜长余活着,结果也是一样。所有的阶层观念都是潜移默化地形成的,人一旦有了差距,心也会慢慢疏远,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隔阂,所有曾经的誓言都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去刻意地提起。
“俊风,是我自己不想再读了,村里好多女孩子都去城里织地毯,我也打算和她们一起去!”
俊风一时不知道如何劝说她,只是单纯地想让方云上学,并没有想得太远。
“俊风,留在这里吃饭吧,你还没尝过我手艺呢!”方云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说。
俊风没有推托,就在一边帮忙,两人一起忙活起来。方云家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俊风感觉甚是温馨,心中畅想着,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
菜虽然简单,但方云做的口味极好,方涛回来后,三人坐在一起开心地吃了起来。
“方涛,你假期去我家住两天吧,我也好给你辅导一下功课!”看到方涛没有件像样的衣服和鞋子,俊风边吃边说。
方涛高兴地说:“好啊,好啊,终于可以去城里玩了!”
“不行,要去,你也先把暑假作业做完,只能和俊风哥哥玩一天,不能住城里,不然姐姐不让你去!”方云俨然像个大人,认真地说。
“那好吧,俊风哥哥,等我把作业做完了再说吧!”
“好,反正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儿!”俊风笑着说道。
“你不用预习么,难道高中的知识都像小学一样容易么!”方云可能是平时教训方涛惯了,顺口也教育起俊风来了。
俊风盯着方云,“嗯,这样子说话才像一家人么,为什么要那么客气呢!”方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再也不说话了。
晚上,俊风要回去了。方云把他送到村边,还是在桥边的老白石那里。
月色渐起,星光微明,也许是刚下完一场雨的原因,风中竟有些阴凉。方云穿得不多,冷不丁抖动了一下身子。
俊风以为她冷,不由自主地从身后抱住了方云,柔软的身子让俊风心中一热。方云并没有抗拒,轻轻地转过头,依偎在俊风的肩上。
俊风颤抖着托起方云的脸颊,那是怎样一张美丽的面庞和绝世般的容颜,如这弯弯的月色,如这无尽的苍穹。这,这是自己一生的所爱啊!俊风慢慢地吻了上去……
方云闭上双眼,她的心已经被爱融化了,不愿意再去想以后,也不愿意再顾忌任何事情。
她的身体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自己的最爱,她不顾一切,放开了矜持,紧紧地抱着俊风,深吻了上去,享受着彼此的温柔与浪漫,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份爱能够维持多久……
俊风心里明白,要想摆脱父母的依赖,要想给方云幸福,就要努力地去学习,考上大学,闯出一片天地,“方云,你要等着我,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毕业,等我回来娶你!”
方云没有回答他,她明白,爱情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付出的爱。
她爱俊风,爱得狂热而心痛,但她知道,无论这份爱有多浓烈,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