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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忧虑 回鸣钟会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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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还带着些许潮湿,但坐在院中的梵栎后背却泛出冷汗。
“他到底想干什么!阻止我们对那个人下手,他到底知不知道再放任自流下去迟早酿成大祸!试剑大会发生了什么我不信他看不见!”
试剑大会,血域禁阵的出现打破将离和梵栎的最后一丝怜悯和不忍。
血域禁阵一出,
魔族纯种血脉的后代对封尧这位转机者几乎是下死手,丝毫不给生机。
更不惜拉整个上天庭的仙官做陪葬!
幸而辅星苏醒,命盘归一。
转机者又冒险越阶凝成剑心,破了血域禁阵。
自此,将离也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留此人。
梵栎今日提前去布阵,结果回鸣钟刚放出去便被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力量强行压制失灵。
极北之地,天境天。
能压制梵栎自造神器的只有长居天境天的,天道。
天道阻止他们杀魔族纯正血脉的后代。
只是梵栎想不明白,天道为何要留祸患在世?
魔族纯正血脉对转机者恨之入骨,那封假造的书信有极大的通融空间,可对方偏偏选了最致命的法子!
天道既然插手,他们便杀不了那位!
“无论为何,将离——”
梵栎正色道:“你该去一趟天境天了。”
五神之中只有将离一人可进出天境天。
若想除掉此人,必得先阻止天道继续插手!
“迟早要去。”
书信角落的图腾纹路进一步加深将离心底的猜想。
加之奈何桥孟婆的话,将离对自己缺失的记忆和受伤识海产生怀疑。
普天之下能动他记忆的人……也唯有天道一人。
“只是离开前,吾需用一次回鸣钟。”
梵栎动作一顿,“你还是不死心?”
将离最初发觉自身记忆不全时便用过回鸣钟一次,但识海一片混乱,回鸣钟找不到丢失的记忆。
“从未死心。”将离垂眸,“但这一次……兴许会发现什么。”
云烟缭绕,回鸣钟散发的灵力如水波纹般蜿蜒,钻入将离四肢百骸,逼得他浑身一颤。
眼前的景象渐渐虚化。
梵栎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知回鸣钟会将你带去哪一段记忆,但想来……是你曾经最想知晓的事情。”
暴雨如注。
雨幕模糊视线,将离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听到声音。
他似乎听到一男一女两道声音,交杂在一起。
【怎么办!师兄他妈找到他了!】
【我就说不能参加那个比赛,哪怕秃头急死都不能参加,还有那帮记者,说得清清楚楚不让拍照,还偏要偷拍曝光!结果转头就把他的消息卖给他妈!】
【我们要不找找师兄的亲戚,让他们帮……】
【怎么帮!封哥都二十二了,那帮亲戚早就不管他了!】
……
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涌入耳畔,
将离终于确定第一段记忆的时间。
是温亦行离世后的……第一年。
眼前的水雾渐渐散去。
住院部大门前,人们撑着伞来去匆匆,但几乎每一个经过此处的人都会将少许的目光投注于雨中一站一跪的两道身影上。
封尧仰头,任由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脸上,自眼角落下一滴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珠。
耳边女人哀求的声音不绝于耳,如无常催命般抓着他的胳膊索求。
“阿尧!那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
无数或探究、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如密密麻麻的细针刺人四肢百骸。
他恍然未闻,只低头看着跪在他脚下的女人。
他的母亲,生了他却不要他,到头来却要他给她另一个孩子换肾救命。
“……妈。”他轻声道。
女人似乎以为他妥协了,连忙惊喜地应了一声,“阿尧,你同意了对不对,我们这就……这就去找医生,现在就做手术!你弟弟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字字句句不离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却分毫不提他。
明明都是她生的,为什么要对他弃之如敝履?
女人疯狂拉着封尧,那焦急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将他直接绑在手术台上,而后亲自操刀,将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膛。
而后欢天喜地地拿着他的肾去救她的孩子,独留身体被破开一个血口、生死不知的封尧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女人拉了许久也没拉动。
转头来看,
连绵的雨模糊了封尧的面容,额间微长的刘海滴着水,挡住了一半眼睛。
再一细看,只见封尧空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阴森寒芒,如恶鬼索命。
女人吓了一跳,“阿尧,你……你怎么了?”
“妈……”封尧又叫了女人一声,“你让我救他前想过我吗?”
女人一怔,当即道:“当然想过!”
封尧哂笑一声,“想过?你如果真想过就该知道我这幅生而破败虚弱、时时刻刻用药吊着命的身体一旦给他移植肾,我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了。”
闻言,女人眼神闪烁,倏然垂下眸子,不敢和他对视。
“原来……你知道?”
一瞬间,封尧只想笑,笑自己蠢,笑自己为何还会对她心存幻想。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决定用他的命来救她孩子的命!
掌心的手被挣脱,女人看着他不断后退的模样,竟直接发狂,面容狰狞地怒吼道:“封尧!就算用你的命救他怎么了?你跟你那个爸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保不住家族企业,你也帮不了我!用你的命救回照照不好吗?我可是你妈,你的命都是我给的!用你的命救活照照,你苏叔叔一定会很高兴,你妈我后半辈子的指望不就有了吗?”
似觉得自己言辞过激,生怕他这个唯一匹配者不愿意救苏照,女人又连忙低下声,哀求道:“阿尧,你就当为了妈妈,好不好?”
“呵……”
封尧冷笑一声,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的女人,岁月带走了她的容颜,欲望侵蚀了她的温柔,揭开那层人皮,只有赤裸裸的恨。
他望着女人眼底的希冀,心头涌上一股恶意,他恶狠狠地打碎女人的希望,道:“想让我拿自己的命换他?你想都别想!”
女人当即色变,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唯一的弟弟啊!你有没有良心!”
“你都不当我是你的孩子,我凭什么认他当我弟弟!赵思婉!到底是谁没有良心!”
封尧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怒吼道:“从我降生的那一天开始,你爱过我一天吗?没有!你只是在乎我能不能给你带来荣耀!当你发现我做不到时就要用我的命却救别人!赵思婉!全天下最没良心的人就是你!”
喊出这一番话后,周边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
母子两隔着雨幕,无声地望着彼此。
忽地,一道惊叫声打破了寂静。
“四十床家属在哪儿!你孩子快不行了!”
紧接着,耳边传来赵思婉崩溃的尖叫声,划破雨幕。
之后,一切都乱了。
走廊煞白的灯光照得人脸死白死白,刺鼻的消毒水味将时间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封尧站在离手术室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手术室门前搀扶的两人,紧接着医生出来,冷静地宣布了苏照的死亡。
苏铭和赵思婉崩溃了。
封尧看着天边。
雨好像更大了。
“小心——”
封尧不知道是谁喊的,却下意识觉得是冲自己来的。
转身的那一刻,尖刀刺入腹部,血肉翻出。
他抬头,对上赵思婉怨毒的目光。
“凭什么你活着!凭什么要害死我最后的指望!你去死!我要你给照照陪葬!”
一瞬间,封尧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他如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赵思婉生怕他死不了又将刀朝前推了两分,却被反应过来的众人急忙拉开。
可赵思婉依旧死命挣扎着想要朝他这边扑来,嘴里不断吐出咒他去死的话,眼底溢出的恨意仿佛封尧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杀人凶手。
终于一滴泪无声地垂下。
倏然,背后伸出一双手,盖住他的眼睛。
“别看……不要看。”
那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将离从背后抱着封尧单薄发抖的身体,横在胸膛上的那只手满是鲜血。
赵思婉被人拉开的瞬间,手里挥舞的刀划伤封尧的胸膛,单薄的衣衫挡不住锋利的刀刃,顿时胸口被划出一道皮肉翻飞深可见骨的伤疤。
将离终于知道封尧胸前那道旧伤从何而来。
画面一转,
凄风苦雨散去。
眼前坐落一座宫殿,巍峨华丽。
其中一间房间却传来尖锐的争吵声。
“封城光你这个废物,让你不要赌不要赌,这下家产被你败光,我们都要去喝西北风吗!”
“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今天输了,明天一定能翻盘!”
“翻盘?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能翻个屁!老娘不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离就离!这小药罐子你带走!都是他瘟得老子连连输!”
“凭什么!老娘不要这个拖油瓶!”
华英刚落,赵思婉拉着行李箱夺门而出,大门在她背后哐当一声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隔着门缝,将离和门另一边……坐在地上抱着娃娃呆呆地注视赵思婉离开的封尧。
四目相对。
赵思婉和封城光离婚后不久,封城光破产被赶出家门。年仅十三岁的封尧跟着封城光住到城中村。
最初,白天上学,晚上和假期打工给封城光还债,贴补家用。封城光每次喝醉都会不由分说将封尧打一顿。
可谁承想,封城光还好死不死地借了高利贷,结果催债的人找上门他自己跑了,将年仅十三岁的封尧推出去。
营养不良、身体瘦弱的封尧就这样被一群催债的人堵在家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抓着空调外机的铁杠从窗口翻进去,整夜不敢开灯,不敢发出声响,生怕被等在门口的高利贷发现。
被吓得夜夜睡不着,哪怕累极了没睡多久又会惊醒。
小小的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蜷缩着瘦削的身体窝在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将离无声踏入,蹲在封尧面前,心底的心疼无以言表,他伸出双臂将封尧紧紧抱在怀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远处地平线涌现一缕熹光,从窗口透进来,恰巧落在封尧身上。
怀里幼小的孩子泪眼婆娑,蒙着水雾的眸子抬起看他。
刹那,
眼神里的单纯恐惧被麻木冷漠替代。
怀中幼小的身躯也变得高大挺拔。
此刻的封尧眼底没有孩童的稚嫩和面临威胁的无措,深沉的眼眸像潜藏着未知危险的深海。
“你是谁?”
将离张了张口,艰涩道:“尧尧,吾是来带你出去的。”
“带我出去?”封尧笑了一下,“小孩儿,别说大话,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早点离开吧。”
将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体缩小,变成一个只道封尧腿弯的孩童,方才封尧蜷缩在墙根蹲着,他才没发觉异样。
“那你为何不跟吾……一起出去?”
“出去?”封尧沉吟片刻,笑出声,“小孩儿,我已经出不去了。”
歪头轻笑,伸出一双手,“你看……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在这里待的太久,久到我感觉我和他们越来越像了,走出去也不过是走向另一种死亡罢了。”
封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脆弱苍白的脸色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和此处阴暗压抑的气氛大相径庭。
“出去罢,如果可以……帮我给亦行带一句话,好不好?”
温亦行?
将离被封尧掌心的温暖迷住片刻,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恍然苏醒。
再睁眼,
封尧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暗血腥挥之一空。
将离眼前一片虚白。
这是虚空?
虚空一望无际,一片云雾里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那人背对他,问:“可熟悉此地?”
将离环顾四周。
那人继续道:“神魔大战后,你在此重伤沉睡十八万年,一心求死,始终不愿醒来。”
“天元三十六万年,天道拿你无法,只得将你送至异世界,却陪伴他。”
将离眼眸微眯。
“天元三十九万年,你被桑木暗害,被迫返回虚空。也正是在这一年,你的记忆被人纂改,忘却往昔二十一万年的一切!”
“你是——”将离上前一步。
拨开云雾,藏身在雾气里的人缓缓转身。
刹那,学校门口来接封尧放学的虚影有了完整的轮廓。
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温亦行面色苍白,穿着被害死时的那身衣服,笑道:“好久不见,我等你很久了。”
“噗——”
“将离!!”
梵栎扶住呕血不止的将离,一面安抚躁动的回鸣钟,一边撑起结界,阻止雷劫降下。
将离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天地规则如此忌讳,不惜毫无征兆降下天罚?
将离捂着胸口,刺目的鲜血染红素白衣襟。
温亦行的声音却始终萦绕在耳畔。
【将离,记住……你眼前的封尧才是真正的日月星君!】
【再者,封尧整整三十三年的苦楚并非那般简单!】
【切记……切记……切记!!】
闻讯而来的稷南原本吊儿郎当,却被正殿地上刺目的鲜血吓住片刻。
“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会吐血?”
梵栎来不及解释,只道:“稷南!去找封尧!快去找封尧!快去啊!”
“等着!我现在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