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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主动 温亦行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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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渊,正殿。
稷南的伤势一日一日好转,已经能四处鬼混了。
刚打算去瞧瞧花楼新进的花魁,岂料,被将离硬生生拽回来,塞了高高一摞需要批复的公文,看数量,十日之内,他不仅没功夫去看花魁,估计歇口气的功夫都够呛。
高高叠起的公文里奋力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拨开公文,露出稷南生无可恋的神情,风流多情的眼眸黯淡无光,一副被公文吸干精气的模样。
稷南打了个哈欠,往桌案上一瘫倒,抬头就见将离还在运转星罗盘,念叨道:“你着什么急?封尧那么大一个人还能丢了不成?总能找到的。”
将离来苍龙渊坐镇的第三日便打退魔族,灭杀邪灵。
可在查探封尧行踪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人。
不仅清静泉找不到,短短几日,将离的神识放诸四海,竟也没找到封尧的半分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硬生生像凭空蒸发了似的。
“不行!必须要找到人!”
若只是找不到人便也罢了,这世上不免有大能坐镇的方外之地,可将离发现那枚被封尧带走的双龙玉佩也失效了。
双龙玉佩不受天地规则管束,哪怕是方外之地也不可挟制。
到底是什么地方,竟能让双龙玉佩失效?
将离担心成这样,稷南也不好总唱反调,他瘫倒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茶盏边缘,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偷跑出去,忽然递到唇边的茶盏一顿。
“对了,前阵子你让我查温亦行的事,你可还有印象?”
将离头也不抬,“查到了?”
“有眉目了。”
“说!”
“是神族中人。”
话音落下,全神贯注在星罗盘上的将离分神片刻,抬起头来。
“神族?”琉璃瞳微眯,闪过一丝困惑,“神族还有人?”
当年神魔大战,神族全族几乎全数献祭。
上古真神活下来的只有将离、微澜和梵栎,锦书虽活了下来却神魂破碎,自毁神格才保住一条命。
锦昀和稷南是献祭的神族中人的遗腹子。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神族后人活下来。
溯魂不会出错,稷南虽性子浪荡,但处事却极为靠谱,不会骗人。
温亦行……竟是神族中人。
“别说你了,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除非你记错名字,否则这温亦行便是神族中人没跑了,只是……”
“别卖关子!”
稷南挑眉,眼底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你知道的……溯魂想找一个人很容易,尤其是神族,神族中人独一份的神格天下无双,只要看清神格不出半个时辰我便能将人送到你面前,可是这个人的神格……不算没有,但很模糊,若隐若现,溯魂的判定也会诡异,一会儿是神一会儿又是人,反复跳动,但既然有神格,哪怕看不清,也只会是神族中人无疑。”
将离垂眸沉思。
稷南紧接着道:“只是……说实话,神族当年有名有姓且能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几个,你说会不会是流落在外的遗腹子的后代?”
“不会。”
“怎么说?”
“神祇没有新的名讳出现,一直都没有。”
位居神祇的天柱跨越多维度空间,刻画所有存活的神族中人的名讳。
神魔大战后,只有将离、微澜、梵栎、天道和锦书的名讳。
天道超脱后,名讳被除。
锦书离开后,名讳也自动消失。
锦昀和稷南出生后,他们的名字也顺势出现在天柱上。
不会有错漏。
极北之地的神祇是将离日夜所看护之地,数十万年来,天柱的每一条纹路皆印刻在他识海里,从无分毫错漏。
天柱并无温亦行的名讳,
可溯魂所查的神格又是怎么回事?
孟婆口中,他又为何会与这位未被神祇天柱记载的人……相识?
——
甬道外乱成一团,封尧刚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提剑于前但神情纠结的沐清衍。
封尧顺着沐清衍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高约百尺的魔物屹立于平原之上,魔物浑身散发着魔气,一手提着瑟瑟发抖的木清瞳,一手锋利的长甲横隔在木清瞳的脖颈,只差分毫便可直取性命。
封尧瞅了一眼闻令章,却发现对方已然被吓得魂不附体。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对面的魔物率先开口。
“哟,来帮手了。”魔物咯咯笑起,下一秒声线急转直下,阴森恐怖,“不过来多少也是一样的,你们……都得死!”
不过顷刻的功夫,萦绕在魔物周身的魔气倏然聚拢成无数道利刃,势如破竹朝几人飞来。
封尧本以为是杀他们的,却不料魔气在却趁众人抬手防备的时候拐了个弯,趁机钻入众人眉心。
“君上,是傀儡术!”小童子率先道。
封尧击溃试图钻入他眉心的魔气,转身一看,除了被魔物禁锢的木清瞳,其余还正常的四人忽然眼眸发直,不受控制地举起手中利刃朝对方而去。
不对。
封尧瞳孔一缩。
不是四个人,是三个人!
“你怎么没事儿?”封尧看着眼眸清明的沐清衍,愣了。
魔族的傀儡术对仙族无用,但对凡人可是百试不爽,为何沐清衍不被影响?
还是说……沐清衍本就不是凡人?
白雪朝提剑刺来,沐清衍抬手去挡,对方攻势凶猛,他竟还能分神回应封尧的话。
“不知道。”
封尧:“……”
真谢谢你哟。
他转身看向魔物,透过那双浑浊的眸子,一眼就看到了背后操控他的人。
冲他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到一道空灵的声音,自万水千山间传来。
“封尧,想救她吗?”
魔物指的是被长链困住的木清瞳。
“所以?”
封尧眸色微冷,明明是魔物高于他,但周身的气势和眼底的漫不经心却仿佛是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魔物。
一道魔气化作托盘,送至封尧面前,托盘上放着一个水球。
“捏碎他,除了你和她,其他所有人皆会立刻死去!只要他们死了!我就放了她,如何?”
“君上?”小童子担心地叫了封尧一声。
封尧仿佛没听见,眉眼低垂,无悲无喜看着水球。
何其相似的一道送命题。
一个人的性命,和无数人的性命。
曾经的他和十八位故友,
后来的李唯一和皇城的百姓。
兜兜转转,
老天爷慈祥又残忍,
总是用同样的题来问他,却次次不致命。
封尧面上不动声色,抬眸看了眼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让他不要捏碎水球的木清瞳,又看向一旁殊死搏斗的几人,然后在魔物以及魔物后的人的注视下缓缓将水球从托盘上拿起来。
东西很软,只要他轻轻一捏,木清瞳就能活,但其他人就会死!
“选好了吗?封尧。”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极强的诱惑力,“若是实在犹豫,不如……”
声音突变,“不如……本尊替你选?”
封尧浑身一震。
单方面压制魔物的气息在顷刻间变为分庭抗礼,两厢对峙,谁也不肯挪动分毫。
“用不着你。”他很快恢复如常。
“哦?”魔物来了兴趣,“那你要选谁?告诉我……你的答案?”
封尧垂眸,盯着手里的水球看了半晌,最后将它扔回托盘,道:“不想选,你都杀了吧。”
不按套路出牌,谁都没想到的一个答案。
这下不仅魔物愣住了,尚且清醒的小童子和沐清衍也用一副无以言表的震惊样望着他。
魔物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直冲云霄,久久不息。
“不错!能猜到本尊的用意!”笑声渐息,空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肃杀和冷血,“只可惜,今日无论你选不选,无论死的是谁,这些命都必须你来背负!”
封尧藏在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用力到发颤,骨节咯咯作响。
如同鬼魅般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犹如万千丝线缚住他的四肢,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硬生生拉下深渊。
“封尧,你要记住,如果你没出现,他们会活得好好的。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就像……”声线陡然阴厉,“就像……那些因你之故而被害死的十八个无辜之人!”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轰然打碎。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噩梦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全部喷涌而出,席卷全身,压迫着胸膛,掠夺了呼吸,让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无尽的海域拼命挣扎却看不到生的灯塔。
封尧眼睑低垂,神思难辨。
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空气凝固,风声息止。
再次抬眸,脸上却没有出现魔物背后之人意料之中的崩溃和绝望。
瘦削的身躯却仿佛一座巍峨的大山,虽风不止息,他却岿然不动。
“想让我崩溃后悔?”
封尧只在那场噩梦里深陷几息便陡然惊醒,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字一句道:“我确实后悔,后悔当年没弄死你……和他!”
闻言,沐清衍动作微顿,看向封尧的目光带着几分揣度,意味不明。
魔物周身的魔气又浓重了几分,平静的表面在无声地喧嚣着背后之人压抑的怒火。
“我确实没必要去选。”
封尧朝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盯着魔物的眼睛看,无声地与背后之人对峙。
一瞬间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到了若干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中,那时两人也是这般远远对望。
“救一方,平衡缺失,另一方获救。”封尧一字一句道:“可若是这杆秤消失了,选择也就消失了,不是吗?”
魔物一顿,不待他反应过来,只听封尧大喝一声。
“索寺!动手!”
一方溢满灵气的法器化作利剑,从魔物背后刺入,魔物受到攻击,手掌下意识收紧,原本近在迟尺的利爪更是直接抵住木清瞳的咽喉。
封尧早有准备,长陵飞出,直直刺中魔物利爪,打开一个缺口!
魔物仰天长吼!
手指微微松开的瞬间,沐清衍瞅准时机,将尚且发懵的木清瞳一把拽出来!
同一时刻长陵再次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地朝魔物的双目刺去,利剑穿透眼睛的那一刻,只听“啪”的一声,屏障应声而碎!
击中以双目为保护屏障的化骨石!
晶石碎裂,魔物长啸一声,身躯出现裂纹,瞬间碎成无数块石头,紧接着一声直破云霄的惨叫后,彻底化为齑粉。
禁锢被解开,木清瞳扶着树干瘫倒在地,粗喘几口。
与此同时,其余三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恢复神志。
封尧收起长陵,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索寺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封尧走过去,“多谢明黄上仙出手相助!”
一码归一码。
方才若非索寺无声无息地出现,还真不一定能从魔物手里救下木清瞳,这声道谢是应该的。
索寺没应这句话,幽深的眸子看了一眼在树下疯狂咳嗽的木清瞳,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为什么救她?”
“啊?”
索寺以为封尧没听懂,又换了一个说法,“封尧,我不记得你会在乎别人,会想救人。”
这回封尧听懂了,但他依旧不明白这话为什么是索寺来问?
“不为什么,想救就救。”
不知是不是封尧看岔了,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索寺周身那股阴森森的诡异劲儿更加明显,像极了仙牢那次。
撇了一眼,不着痕迹远离了几步。
封尧刚打算去跟书阁的小童子叮嘱几句,
忽然腰间玉佩一亮!
脚步一顿,指尖摩挲玉佩的纹路。
玉佩可作传音石,玉佩那头是谁……不做他想。
他在清静泉待了三十年,外界也堪堪过去六年,对深处苍龙渊的将离而言不过短短六日。
悄无声息离开上京皇城,什么都没带唯独带了这块玉佩,那时封尧想过若有一日将离找来,他该如何应对?
是故意视而不见,了断前尘?
还是……
玉佩的光芒盛了又盛,那头的人似乎只要他不动弹便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许久之后,封尧叹了口气,握紧玉佩,找了个无人的巨石,靠坐在巨石上,打开了玉佩的传音通道。
打开后,他没说话,两边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终究还是那头率先传来将离略微迟疑的声音。
“……尧尧?”
封尧浑身一震,不知怎得,思绪竟飘回许多年前的大秦皇城,北宫城一片废墟狼藉之下,将离也是这般叫他。
不远处半张脸隐在树下的索寺面无表情地看着封尧与记忆里全然不同的温煦笑容。
在上天庭时封尧也会笑,但却从不似如今这般笑意直达眼底,不见丝毫阴霾勉强。
闻令章靠在石头上,擦拭着手中的剑,目光却在封尧身上打转,幽深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