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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心 宋琰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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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尧走出北宫门,一路雨越下越大,苏子轩要回府取药剂,两人在宫门口分开,他原本打算先去药铺拿几味药材,然后回傍水庭院看看将离的伤势,结果药铺没开门。
穿过赤峰大街,却迎头遇上红缘。
封尧还没开口,红缘却率先开口。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两人寻了一处凉亭,外头风雨不歇,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湖面上,掀起阵阵涟漪。
秋日寒凉,封尧倒了两杯热茶,递给红缘一杯。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和我道别。”
红缘抿了口茶,笑道:“除了我,还有谁?”
“那可太多了,如今不少,过些时候,估计更多。”
封尧不欲在此事上多说,红缘也看出他并不想多说,也未曾深问。身临屠城之战,沉静温煦如红缘,眉宇间却也多了几分压抑和忧愁。
“那时兵荒马乱,我忘了问你……好端端地怎么下来了?”
当时封尧一门心思全在刘二丫以及愈演愈烈的五行生灭阵上,红缘救下他不久,却因西南避难所上空越来越浓重的血气前往帮衬,两人从头到尾都没说上几句话。
按理说,仙官不能随意下凡,以免扰乱人族发展,若要下凡需得提前往书阁报备。
红缘下来之前可从未给他传过任何消息。
红缘先是检查了他的伤势,语气不急不缓道:
“下来自然是有事要说,但眼瞧着你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索性也没有要说的必要了。”
封尧一顿,“上天庭出事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你出事了。”
“我?我人好端端在你面前,我能出什么事?”封尧挑眉,“难道是月老大人将我放在心里,我一日不见,心底的我出了事?”
闻言,红缘哭笑不得,“少贫!”
笑骂他一声,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些,红缘才又道:
“你和上神走后没多久,有路过的仙侍看到辰月宫爆发冲天魔气。”
后面的话红缘没说,但封尧却也清楚。
想起那日仙牢和封灵台的情景,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他们又怀疑我和魔族有关?”封尧思衬两句,“司宝还是索寺?”
“索寺历劫尚未归来,是司宝仙君。”红缘叹气,“辰月宫突发魔气,司宝向陛下请旨要清查辰月宫!”
“那他查出什么了?”封尧平静自怡。
“查个鬼!毫无确凿证据,一股子不知缘由的魔气便想查辰月宫?你去往上清境前将辰月宫交给我,他算什么东西,我怎会让他闯你的宫殿。”红缘脾气温吞,难得露出恼怒之色,“要我说,司宝便是太闲了!成天到晚不是盯着这个便是盯着那个,有这功夫倒不如捯饬捯饬他那张尊容!”
“咳——”
封尧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毫无征兆喷了出来,咳得他眼泪直流,笑得四仰八幡,“红缘啊红缘……你真是……”
“太可爱了。”
想来红缘真是被司宝弄烦了,如此温和有礼的脾气竟也有如此毫不客气的时候。
见状,红缘万般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自从与封尧相交,他这叹气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来便是想同你说这件事,那件事虽被我强压下去,但司宝始终不死心,到处找事,此番上天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免疯狗咬人,你最近还是别回去淌这趟浑水了。”
“那你怎得又要急匆匆回去?”
“陛下的旨意,让我即刻返回,但却没说是何事,想来许是有棘手的事需我回去帮忙,这不……我刚从侯府出来便来找你,喝完这盏茶我便要走了。”
“侯府?”
屠城之战后,李锦书从西南避难所的废墟里带回奄奄一息的宋琰,红缘医术了得,想尽办法才保住宋琰一条命,夜深人静的时候,封尧也会去看看宋琰伤势,再喂些丹药。至今七日,人虽然没醒,但幸而性命无碍。
“对,我来找你,一来是为了辰月宫之事,二来便是因北明侯之事。”
红缘眉宇间闪过一丝愁绪。
封尧眼皮一跳。
果不其然,
“北明侯的伤势……不太好了,我已然无计可施,离开前我已传消息给上神,或许上神尚有办法救。”红缘叹气,“阿尧,你……”
“你做好心理准备。”
*
宋琰的伤势比红缘口中还要严重些。
侯府外皇城司层层把手,暗处还有影卫,布防密不透风。
将离已经到了,站在庭院等他。
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给将离把脉,察脉象高炯有力,才放下心来。
空气里弥漫着死气,进入内室这股死气更为明显。
不过短短七日,萧长宁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茂林修竹、高挑瘦弱的身躯更是骨瘦如柴,眼底满是血丝,一看便知这几日从未合眼。
封尧挑开重重叠叠的床帏,见到了气若游丝的宋琰,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深可见骨的伤,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死白。
心下一沉。
皮外伤竟是最轻的,凡人之躯被魔灵侵体,经脉皆断,全靠瞳术护住心脉才留下一口气,可瞳术保住了宋琰的命,加注的反噬却也在不断吸食这具躯体的身体。
若要拔除瞳术,阻止反噬,心脉必会在瞬间被魔灵侵蚀。
可若不拔除,哪怕魔灵难以侵袭心脉,瞳术的反噬也迟早耗死宋琰。
左右为难,红缘和封尧先前一直用药暂且控制瞳术反噬加剧,一边寻求旁的办法,可凡人之躯总有耐药性,最凶猛的阻隔药物失效后,宋琰的病情恶化速度极快。
直至红缘那不逊于药王的医术都束手无策。
将离用东皇鼎暂时护住宋琰心脉,阻止魔灵侵入,也压制瞳术反噬,
但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会愿意一辈子躺在床榻间做一个活死人吗?
宋琰不会愿意的。
他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苟且偷生。
“他……还能救回来吗?”
身后传来萧长宁嘶哑的声音,现在看来不仅没睡,估计连水都没喝一口。
封尧转身,看向窗外跪了一院子的大夫,一个两个都战战兢兢,这七日,除了红缘和半夜造访的封尧,萧长宁也已将能找到的所有大夫全拉过来看了一遍,但结果显而易见。
听不下去萧长宁沙哑的嗓音,封尧取茶壶倒了杯水,一杯给长宁,一杯给将离。
封尧看向将离。
他已经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无计可施。
最后的希望在超脱六界的将离身上。
将离沉思片刻,斩钉截铁道:“能!”
萧长宁眼眸亮了一瞬,“真的能?”
唯恐自己听错了,急不可耐地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有办法救回他?”
封尧也来了精神,“你准备怎么救?”
“能救,不过并非是吾,而是……”
将离看他,“而是你!尧尧……只有你才能救宋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他身上,每一束都异常火热。
“我用什么办法救他?”封尧反问道。
他已经将书册翻烂,也未曾找到办法。
“并非你用什么法子救他,而是只有你能送他去能救他的地方。”将离道。
“什么地方?”
将离道:“沧澜大陆有一个疗愈圣地,名为清静泉,里面的水可以治愈宋琰身上瞳术所致的魂魄挫伤,但清静泉对于领路人有限制,只有你能带他进去!”
清静泉属于无情道始祖,据闻无情道始祖便是从此处飞升,故而引路人只能是无情道的修习者,而普天之下修成和在修无情道的只有将离和封尧二人。
“尧尧,吾……”
“我带他去!”封尧侧眸,躲开将离探究的目光,看向床帏后奄奄一息的人,“我带宋琰进清静泉疗伤。”
将离胸膛起伏几下,面色沉静,琉璃瞳却微微眯起。
背后那束目光灼热,封尧想忽视都做不到,本想囫囵吞枣暂且应付过去。
岂料——
“……尧尧”将离轻唤他一声,没等他应声,陡然转厉的声音压低道:“出来!”
许是因为侯府的主人病危,来往家丁婢女面上皆不见分毫喜色。
封尧被将离牵着,一路离开正院,停在一处僻静的花园。
花园傍水而居,繁华凋落,青草枯黄,水声哗哗流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封尧强逼自己正视将离的目光。
“尧尧……给吾一个理由,一个……你要撇下吾的理由。”
将离虽为无情道者,但已超脱六界,按道理不能进清静泉,可这天地间的道理从一开始便是将离所制定的。
封尧笑道:“我离开傍水庭院前看到了。”
将离眉心一蹙。
“苍龙渊传来急信,你应该很快便要赶赴苍龙渊了,可对?”
将离曾经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接收苍龙渊的来信,所以封尧认得那是苍龙渊的信使。
“这并非你抛开吾的理由!”将离固执道:“尧尧,你不必用此事来蒙骗……”
封尧:“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将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封尧仰头,“将离……你该知道的,我有心心念念的……爱人,从护国寺回来后的那晚,我想我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不可能当做没发生,或者如果你忘了,我能再……”
“吾没有忘。”
将离的声音低沉,“你很爱他?”
“对。”
“知晓他死了,你便自杀随他而去……可对?”
短短一句话,却说得将离心口钝痛,难受得几乎要难以呼吸,素来沉稳的声线却丝丝颤抖。
当从桑木口中得知封尧曾经因爱人之死而绝望自杀的时候,那一瞬间,将离藏在袖中的双手攥紧成拳头。
他想起封尧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明显是刀伤,刀口朝内,是封尧自己划的。
原来竟是封尧自杀留下的。
尧尧……为了那个男人……自杀?
几乎是瞬间,将离心底的暴戾几乎要按捺不住,右小臂的咒印隐隐作痛。
“你爱他,那……吾又算什么?”
将离喉结滚动,眼眶酸涩,“尧尧……你心底真的半丝都无对吾的爱慕之心吗?”
封尧别过眼去,丹田内府的仙灵躁动不已,几乎是要在将离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冲破结界。
“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这是什么!”
封尧在看见将离掌心的物什时,震惊涌上心头,整个人陷入片刻茫然。
“你……你怎么知……”
“尧尧……你告诉吾,你若真的无心,为什么……要用自己仙灵来救吾?仙灵于仙官而言何等重要,离体太久,仙官本身会因此陨落!你说你对吾无半分心思,那为何要拼上性命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