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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别离 苏若婈心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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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尧本以为是苏子轩找他有事,结果在门外等候的不止苏子轩一人,
还有建元帝身边的刘公公。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过宫门,长驱直入宣政殿,刘公公先进去通报,让他们在外头稍等片刻。
冷淡锐利的目光落在苏子轩身上,直直将他看得浑身发毛。
苏子轩悻悻道:“对不住,陛下的圣旨只让我悄悄带你过来,为人臣子……我还不想掉脑袋。”
这里是大秦皇城,君为臣纲,建元帝为君,哪怕苏子轩来自星际,却也难以违逆皇命。
封尧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厌恶一无所知被人坑,白了苏子轩一眼,“星际带来的解毒药剂……全部归我!”
此话一出,苏子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祖宗!你当解百毒的药剂是街边的大白菜吗?十年才能研制出一瓶!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怎么了?这火难道不是你放的?”封尧毫不客气道。
苏子轩一副肉疼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埋汰玩意儿……你真是我祖……”
“哦,那再加十瓶。”
“祖宗!”苏子轩立刻叫停,“就三瓶!没了……真没了,求放过。”
苏子轩真怕了封尧,这家伙心情好的时候喜欢逗人玩,怎么闹腾也不会生气。可若撞上心情不好,没旁的事便也罢了,若是撞枪口上,便自认倒霉吧。
“东西没带身上,我回去给你拿。”
“行。”坑了苏子轩一把东西,封尧心情好了些,“言归正传,叫我来到底干什么?”
话音落下,苏子轩无奈摇头,“不知,陛下只让我带你过来。”
心底诸多猜测在看见建元帝让刘公公递过来的文书时,明晰一切。
岭南赵家赵敬,在得知妻子蔺如画被杀后,连夜上书请求建元帝严惩害死蔺如画的凶手,以表哀切。
刘二丫以身祭阵,身死债消。
但鸣春却还活着。
鸣春虽是帮凶,但蔺如画留下的遗书曾言……请求放过鸣春。
依大秦律例,建元帝不该放过鸣春,哪怕有蔺如画的遗书在侧。
可与蔺如画的两封遗书一同送上皇城,呈至桌案前的……还有一道免死金牌。
五年前,建元帝试图将蔺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地方豪绅彻底铲除,但临到关头却缺少最重要的一样证据,是已嫁做人妇蔺如画送血书上京告发蔺氏夫妻罪名,送来铁证,那时建元帝为感念蔺如画大义灭亲的壮举,特赐下一块免死金牌。
蔺家倒台,蔺如画作为蔺家唯一没有牵扯的女儿日子势必难过,建元帝赐下免死金牌是为给蔺如画护己所用,但谁也没想到蔺如画会让知素带免死金牌上京,为的便是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能保住鸣春一条命。
“已然有人替陛下做了决定,倒也不必再问我。”封尧收起文书,撇了一眼赵敬的上书,冷呵一声,“一己之力祸害两个女子,这会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做给谁看呢?”
虽未明指,但殿内三人皆心知肚明赵敬此举是做给谁看。
刘公公面色微变,悄悄看了一眼建元帝的脸色,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你胆子倒是大,你是第一个……敢同朕这般说话的人。”
“陛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明明是旁人听来的荒诞僭越之言,但封尧却说得慢悠悠,字字平稳,不见分毫冒犯,仿佛真的只是普普通通无任何旁的意思的一句话。
“朕为何不能?”李晏虽年纪尚轻,但一举一动威严庄重,尽显帝王宏伟,“难道未曾听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一怒而令百万人赴死,此等行径纵观史册也并无几人,除暴虐君主外,不外乎谋逆叛国大罪。”
封尧面色不变,唇边噙着笑意。
“试问陛下……是觉得自己是暴君还是觉得……我要谋逆?”
此话落下,刘公公大气不敢出,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
屠城大战的余烬尚未休止,封尧为保皇城百姓几乎是数次以命相搏,谋逆二字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但建元帝又不会承认自己是暴君。
这几乎是个将人逼入死胡同的选择。
建元帝神色不改,没有丝毫要发怒的意思。
封尧见好就收,“陛下伟圣明理,怎会是暴虐之人,我胆子小,陛下还是别吓我了,回去怕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嘴里说着奉承建元帝的话,面上却无丝毫谄媚之态。
仿佛无论是先前的僭越之语还是后来仿若低头认错的话,对封尧而言,只是说出口的话。
也只是话。
“去见见鸣春。”李晏道:“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殿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宣政殿的宫女得了刘公公的示意上前给封尧撑伞。
封尧看了眼头顶遮挡的伞,“我出来没带伞,这伞我得拿走,你送我出去,你一会儿怎么回来?”
眼瞧着雨势越来越大,从宫门口到宣政殿要走一个多时辰。
宫女一怔,“奴婢会自行归返。”
言下之意便是要淋雨回来。
“得了。”封尧拿过伞,“你别出来了,我自己撑伞走,秋雨寒凉,淋了雨是要生病的。”
古代的医疗水平,发个烧都能要人命。
宫女身负首领太监的嘱托,踌躇片刻,欲言又止。
封尧笑吟吟道:“你悄悄地从侧门回去,先躲着些,等过了时辰再回去伺候御前,刘公公若问起,你便说送过了,放心……我不会说的。”
宫女双唇嗫喏片刻,而后盈盈下拜,“多谢公子。”
“回去罢。”
封尧撑着伞,折身朝宫门口走去。
殊不知,这一切尽数落入建元帝眼里。
刘公公奉上热茶,“陛下,秋雨寒凉,喝杯热茶暖暖身罢。”
李晏捻起茶杯,目光看向越走越远的背影。
大秦国君虽为凡人,但知天命,在屠城风波初起的时候,他已然察觉天地风云变幻,未来恐有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李锦书告诉他,封尧是新一任的转机者。
——转机者
对上不媚,
敬重却无惧怕。
对下不亢,
和善却不亲近。
“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只可惜,他或许看不到了。
但,足矣。
*
鸣春被救下后,一直安置在刑部地下暗牢,由建元帝的人看守。
封尧拿了一碟鸣春喜欢的雪花糕来,鸣春一看见雪花糕就笑了。
“阿姐从前最喜欢给我做雪花糕了。”
“我做得可没你阿姐好,姑娘赏个脸尝两口?”
鸣春身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乌黑发丝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眸光沉稳,清雅温婉。
雪花糕入口香甜,“君子远庖厨,难得见公子厨艺这般好的人。”
“我的厨艺是我阿姐教的,最初我笨得总是将糖和盐搞反,该放盐的放了糖,放糖的放了盐,气得阿姐忙忙碌碌一天回来还要收拾我一顿才舒坦。”
想起过往,封尧总是情不自禁露出怀念。
“公子和你阿姐的感情一定很好罢?”鸣春问。
“很好。”封尧道:“她啊……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每次我坏事,她都是人前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又给我收拾烂摊子,回去后又看着我身上的伤掉眼泪,言之凿凿要把伤我的人美美收拾一顿!”
风风火火、牙尖嘴利,却又极为护短。
“我的阿姐也是。”鸣春笑道:“其实我可笨了,闽南距上京极其遥远,路途上总是遇到各种各样棘手的事,但她真的很厉害,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匪徒流氓,她全都能摆平。我们身上没有银钱的时候,阿姐每天出门都会带果子给我吃,她总说自己吃饱了,可是我知道她半夜总是被饿醒。”
想起李唯一,封尧感叹,“她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姑娘。”
“所以……公子不要劝我,可好?”
封尧拿酒的动作一顿,抬眼,鸣春目光灼灼看着他,眼底满是释怀和宁静。
“决定好了?”
鸣春轻轻“嗯”了一声,“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曾经真的试图……试图想要活下去,替他们去看看明年春日盛开的桃花,可是……可是我忽然发现,哪怕我看一年又一年的桃花,身旁却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漫漫长日,每每想起再也无法见到心心念念的故人,便觉这一生……未免太乏陈无味。”
“所以……我去找她们了,我会乖乖地坐在黄泉路口,等她们来接我……回家。”
喉结滚顿,封尧强忍哽咽,掏出两朵珠花递了过去。
“一块是李唯一……走前让我交给你的,一块是蔺如画遗落在污水池密室的,我想都交给你为好。”
鸣春双手紧紧握着两只珠花,纤纤玉手被珠花划破也不松开,许久之后戚戚问道。
“阿姐……有话留给我吗?”
“有。”封尧一字一句复述道:“她说……愿你故人不想,旧事不念。”
话一出口,苏若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封尧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陪着她。
遗言是赴死者的期盼,却也是幸存者一生解不开的宿命。
封尧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鸣春,一杯给自己。
一杯清酒,送故人远行。
苏若婈笑着饮下那杯酒,封尧握着酒杯久久没有饮下。
他不忍心看苏若婈决绝的模样,捻着酒杯背过身朝外走去。
“公子。”
鸣春忽然叫住他。
“当时,我虽不知那股诡异的状况从何而来,但我依然忧心阿姐受人挟制,曾经一日深夜,我曾悄悄跑去找阿姐,我没找到她,却意外撞到一个黑衣人,夜色深沉我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我记得声音,我被吸入阵法的时候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桑木。
“那人在阿姐的院落里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真正的身世暂且不可被外界知晓,一定要藏好!”
他的身世?
没人比封尧自己清楚他来自何处?
可什么叫真正的身世?
“若婈此去,愿公子,一世安泰。”
日光从暗室的小窗透进来打在封尧面前这堵墙上,鎏金的光芒上印照出苏若婈瘦弱却挺拔的身姿。
日光跃下,苏若婈身侧出现了两道虚幻的影子。
明明深秋之际,窗外却飘过一片桃花花瓣,落在封尧掌心。
墙面涌现桃花林的黑影,树影婆娑,微风轻轻吹动枝桠。
三道影子齐齐朝桃花深处而去。
——去赴一场春三月。
人间烟火依旧,无人知晓这场声势浩大的浩劫之下是谁力挽狂澜,也无人知晓这一场巨大阴谋下有多少无辜性命冤葬于此。
但风止事消,一切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都将随风远去,再不回头。
封尧仰头,
喝下这杯清酒。
“若婈姑娘……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