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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熹光 劫难溃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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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未至,五行生灭阵却依靠暗藏的三人怨念,加之虚明镜此等人造神器强行催化,阵法至巅峰。
霎时,护城结界被破,五行生灭阵飞速扩大,遮天蔽日,狂风像发疯的巨兽毫无理智摧毁一切,木屑纷飞,难以计量的火球从天际倾泻而下。
将离瞳孔微缩,
护城结界已破,但东皇鼎的结界还在。
可东皇鼎所成的结界只能阻挡魔族倾巢而入皇城屠杀,却无法阻止巅峰的五行生灭阵穿透结界用异分层的手段吸食百姓怨念和寿命。
西南避难所上空的血光之色越来越深,每多重一分便意味着多死一个人。
李锦书当机立断,“我去西南避难所!”
“锦书!”李晏下意识抓住李锦书的手臂,眉目紧蹙,“你不能干预,你会……”
“会死?可对?”
强行突破天禁,身受天罚,已然重伤难行,若再强行干预,只怕危急性命。
李锦书笑叹一声,“可是晏儿……我真的受够了……受够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是方外之人,从决意脱离神族的那一日开始,便受制于天地规则和天道,明明知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每一个人走向既定的宿命,其中不乏他的至亲至爱,看着他所在乎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死路却无力回天。
这样的痛……李锦书尝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看着西南避难所的百姓苦苦挣扎,看着无数寻常百姓被折磨得发疯绝望。
他始终……无法做到旁观。
泗水低洼,
五行生灭阵阵心垂落万千纤细的丝线,穿透东皇鼎的结界,朝西南避难所和泗水低洼处的百姓而来。
红缘升起结界将整个泗水低洼牢牢罩住,不要钱般往结界上扔法器,五行生灭阵破一个,他便再加固一次。
可再多的法器也有穷尽的时候。
结界空罩上已然出现了裂痕,眼瞧着要被五行生灭阵攻破。红缘和萧长宁对视一眼,准备背水一战。
忽然——
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稳稳地托举住屏障,原本摇摇欲坠的结界再一次变得坚固无比。
“是上神!”
屏障将泗水低洼处牢牢笼罩起来,百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他们惊恐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看着屏障外不断撞击的丝线,每一道沉闷的撞击都混杂着百姓的悲鸣。
“阿娘,我们会不会死啊。”
浑身颤抖的母亲紧紧地抱着孩子,哪怕自己都怕极了,依旧安慰着怀中的孩子,“袅袅别怕,我们一定能活下来。”
红缘道:“来不及撤到南面水路了,但有上神的分魂在,此地反而是最安全的。只是五行生灭阵不除,迟早……”
萧长宁神色冷凝,“现在我们只能等……等封尧找到解决的办法。”
*
北宫城上空,两道身影相对峙。
东皇鼎自成结界,阻止魔族杀入皇城。
将离稳稳压制魔尊的虚影,
长剑离虚影的咽喉又近了几分,剑柄的那端是将离冷冽肃杀的目光。
在泗水低洼处的血色散去的那一刻,
魔尊恨恨道:“将离……你可真行!”
神魂分体,
将离是上古大能,能逆天而为,让三具神体短暂地具有与本体相同的神力,分身乏术这四个字对将离而言不过一句废话!
“不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横在魔尊喉咙上的霜月忽然调转剑锋,霜月飞向天穹,瞬间变大数倍不止。
高耸入云穿透天幕的霜月剑从高空刺下,
硬生生将五行生灭阵阵心的虚明镜拦腰折断!
“强行破阵??”
魔尊被将离几乎疯魔的行径吓了一跳,“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阴狠毒辣的魔尊在将离试图自毁破阵的疯狂行为下,面上难得出现片刻错愕,
闪过一丝不忍。
霜月剑要从外部硬生生将巅峰的五行生灭阵撕裂!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尧尧……从吾身边带走!”
*
摘星台,
五行生灭阵的阵眼忽然出现一道极强的牵引力,前一刻还在他面前抱着白骨失声痛哭的刘二丫就被这股力吸走,幸而封尧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被吸走。
封尧脑子一片乱麻。
五行生灭阵启动,阵内乱成一团,外面有将离坐镇不会出大乱子。
刘二丫瘦弱的身躯被风吹得四处摇摆,面容却沉静,唇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极了尚且年少的她。
“公子,别怕……他们算计我,我又何尝没有算计他们?”
刘二丫笑了笑,
“五行生灭阵哪怕强行至巅峰又如何?他们敢背着我私藏我的怨念,我便能……悄无声息毁了他们的大计!”
刘二丫从来都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蔺如画死后,她发觉魔族异心,一面让恶魂继续为魔族效力,另一面步步为营套出魔族真正的目的和潜藏在五行生灭阵背后的真相。
巅峰的五行生灭阵确实难以抵挡,但是——
阵法有死门便会有生门。
魔族以为她并不知晓,但其实……她早就摸清了阵法。
要不要破阵,只看她想与不想。
许是心中了无牵挂,她只想了一瞬便做了决定。
刘二丫转头,道:“公子,我感念你解我半生疑惑,投桃报李,我留给你两个消息,算是我的报答。”
“先别说了,我先拉你上来!”
大风刮得封尧睁不开眼,栏杆摇摇欲坠,如果不放开栏杆,两人会一起掉下去,粉身碎骨,但依旧没有松开抓着刘二丫的那只手。
他不间断施灵力朝五行生灭阵阵心而去,但无一例外全数被挡开!
刘二丫抿唇笑了笑,眼底盈润着些许泪光。
真好,一生到头还有人为她这般薄命之人争取。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她仰头,一字一句道:
“第一件事,你身上有两股魔灵,一股藏在你的灵脉里,另一股藏在丹田内府里,两股魔灵一样却又不太一样,应当是同宗但非同源!你修无情道,灵脉里的魔灵会阻止你进阶第五重天,若想突破第五重天,便要去极南之地一个叫三水秘境的地方,找若水庭院一位老者,让他帮你剔除魔灵,但……请切记……绝对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你灵脉中潜藏魔灵的事情,否则性命危矣。”
“第二件事,魔族用我做阵心意图屠杀皇城,为的是百姓横死的恐惧、怨念与不甘,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魔族赖以生存的养分断竭了,他们要寻求新的养分,否则全族危矣!”
狂风不止。
刘二丫无惧狂风,余留的那只手结印,掌心出现一只珠花,逆着风塞到封尧怀中。
“公子,我该为我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临终心底挂念,可我……来不及见她了。”
刘二丫落泪,“公子,替我带句话给若婈吧。”
封尧也快坚持不住了,五行生灭阵不止吸食刘二丫的怨念,还在吸食他的灵力。
短短片刻,他已经猜到了刘二丫的决定。
死一人,破阵法,换皇城百姓生机。
明明心底万分清楚,让犯错之人去弥补是最好的办法。可看过刘二丫颠沛流离的一生的封尧,却实在不忍心让这个从一出生就被两方当做棋子利用的姑娘赴死。
天道若不干预,刘二丫原本会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魔物若不诱骗,刘二丫也会有平静安宁的一辈子。
可两方博弈,毁了刘二丫的一生,
最后还要这个被诸般利用的棋子去赴死,
去填补天道和魔族倾轧造成的窟窿。
凭什么——
凭什么冷血无情者漠视人命,
心地善良者困囿自身。
兜兜转转,他面临和曾经的将离一模一样的抉择。
他喉咙艰涩,“什么话?”
“就说……错不在她,愿她故人不想,旧事不念。”
蔺如画困于良知,刘二丫没于仇恨。
她们三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能往前走……就好。
封尧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棉花堵塞。
忽然——
刘二丫猛地甩开他的手。
“李唯一!!!”
女子释然一笑,似卸下千斤重担,抱起白骨,如同秋风落叶般被吸走,在遁入死门的那一刻,身躯化作点点星光。
以己身彻底封印死门!
刘二丫轻柔的声音在耳畔低吟。
【公子,我深知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以蜉蝣之身补天地漏洞,无怨……无悔!】
霎时,阵内屋舍坍塌,拔地而起的摘星楼在顷刻间化作虚无。
周围一片白,
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白茫茫一片,
和唯一的自己。
李锦书赶到西南避难所,斩断五行生灭阵的丝线,刚准备进去看看宋琰的情况,忽然脚步一顿。
袖中属于封尧的仙灵从广袖飞出,头也不回朝北宫城方向而去!
仙灵回归,干枯皲裂的丹田内府顿时涌入一股热意,暖流顺着灵脉流入四肢百骸,将竭流的灵脉重新充盈,萎靡荒凉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生机重新唤醒。
封尧跪倒在地,脑子里满是刘二丫临终遗言。
——以蜉蝣之身补天地漏洞。
天道高伟,却冷血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魔尊尊贵,却心狠毒辣,视百姓为蝼蚁。
刘二丫弱小,却和善真诚,以己命换众生。
无情道第四重天的心法化作鎏金咒文,出现在一片茫茫白雾里。
【见大亦见小,闻小亦为大。大之为大,亦因小之为小。大不可大,小亦不可小。】
封尧忽然想起,
那日在西风崖,
将离让他从西风崖往下看,
他看到了什么?
巍峨高山千年不移,潺潺流水万世不竭,
高山依流水而长存,流水靠高山而怡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哭着哭着竟笑出声来。
霎时,仙灵爆发冲天光芒。
丹田内府每一寸土地被无情心决细细冲刷,
跨阶跃升,
只听“啪”地一声,
全身灵脉在瞬间断裂!
紧接着,无情心决钻入灵脉,霸道强劲地淬炼出新的灵脉,
断脉重生的痛几乎要将封尧吞噬,
呼出的没一口气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强忍运行无情心决冲破第四重天,触手可及却白雾弥漫的壁垒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一鼓作气,
——顿悟!!
封尧硬生生从第三重天第九式突围至第四重天第三式,
越级跃升,
眼前白茫茫一片,第四重天无情心决的鎏金咒文忽然散作星光点点,
紧接着慢慢聚合,化作四个大字,
【断情绝爱】
这四个字浮现在封尧面前,却不似护国寺那日稳定不动,字符在空中浮动,
似是在挣扎着要变幻。
封尧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他倒在地上,
感觉到魂魄尽头某样东西在被硬生生拉扯着。
极北之地,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赤金龙袍着身的男人头带金冠,负手而立,鎏金发丝垂落肩头,垂眸看向深渊下的水镜。
掌心,一团赤红情根萦绕。
情根似察觉到逼近的危险,拼命想挣扎出去,却被强劲的神力死死压制。
【哎,你说……这小崽子这般活泼,又爱笑又爱闹腾,以后怕不是个情种?】
声音在耳畔响起,周围却空无一人。
不知过去多久,
负手立在深渊边缘的男人松开手掌,轻轻摸了摸躁动的情根,任由情根从指缝溜走。
一切归诸平静,封尧终于心神力竭。
眼前一黑,晕死倒在阵中。
白雾散去,
耳旁清风拂过,吹起废墟扬起的灰尘,混杂着无尽的思念朝远方而去。
耳畔却再无故人回应。
自此,天地轮回,
二十二载光阴,
恩恩怨怨,
一并终结。
泗水低洼。
结界空罩外试图夺取百姓寿命的丝线,忽然惨叫一声全部消失,
与丝线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层加固屏障的神魂。
红缘和萧长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阴云退散,露出正午烈阳。
天际线升起一道熹光,驱散黑暗,照在无数仓皇无措又劫后余生的笑脸上。
凛冬散尽,熹光落满了整座皇城!
西南角,避难所。
入目皆是断肢残体,血流满地,灰黄的土地被血色浸染,低洼处流出一条血河,蜿蜒而下。
一身着窄袖的黑衣男子被悬空挂在木锥上,四肢滴落黑红的血液,浸染着魔气的利刃自胸膛而穿过,男子周身了无生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的苟延残喘。
宋琰睁开被血糊住的眸子,看向远方。
黑云溃散,真章初显。
一行大雁自眼前盘旋飞过,似是道别的哀歌。
远方传来震彻云霄的欢呼声,与此处的荒凉萧瑟大相径庭。
唇边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笑容恬静,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庆声却再也叫不醒他。
阿宁,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