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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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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夜风很凉,封尧却似察觉不到,手里的酒也忘了喝一口,只目光灼灼地盯着红缘看。
“我无事,是仙帝。”红缘脸色有几分不自然,“前儿个他旧伤复发,这些时日疼得厉害,脸色也不好。我总归欠他个人情,这不来找你讨要丹药偿还。”
“你和仙帝怎么个事儿?”封尧笑着将红缘的衣袖朝下拉了一截,盖住手腕,指尖隔着纱衣在红缘腕间摩挲。
“能有什么事儿,他纯有病!”
“普天之下敢这么骂仙帝的只怕就你一个。前儿个还说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金殿同上神呛声,依我看……你也是不逞多让!”封尧笑着收回手,“这事儿我记下了,我炼好了就给你送来。不过你最近也真是疏于修行,灵脉中灵力匮乏得紧,正好我再炼几颗混元丹给你用。”
红缘也不推辞,“行,谢了。”
*
上清境位居上天庭之上,最接近传说中众神伊始之地天境天,神魔大战后神族凋零,如今存世的神族只剩下五位,将离便是其中之一,其余四位除长居仙姝峰的锦昀神女和常驻苍龙渊的北渊神君外,皆不知所踪。
上清境神族重地,入口常年被上古大阵阻挡,今日不知为何却敞开大门任人进。
封尧循着将离的传音,一路上长华峰,岂料此处极为宽广,寻了许久才找到藏书阁。
可藏书阁内空无一人。
“上神?”
封尧试探地唤了两声,没等来将离,却见密密麻麻的灵力波纹从四面八方涌入藏书阁,每一股灵力绵里藏针,与皮肉相接的瞬间,针刺的痛感疼得识海一个激灵。
封尧当即支起屏障抵御,可灵力波纹源源不断从藏书阁外涌入,连绵不绝。
这般下去,不是被疼死便是被耗死。
只能试试那招了!
封尧唤醒丹田内府沉睡的仙灵,灵力从灵脉飞出,瞬间收拢藏书阁所有灵力。
红光大盛。
封尧阖眸,眼睛看不见,耳朵和心却明亮。
窗边拂过的清风,书页簌簌的声响,兔子迟早的吱吱声,还有……
“找到了!”
凝成一股绳的灵力飞快朝西南方向飞去,可封尧忘了自己体弱,骤然凝聚这般强劲且霸道的灵力,很快便力竭撑不住。
关键时刻,封尧祭出通体青蓝的丹炉,引丹炉之力借力拖住不断躁动试图逃离的灵力,丹炉托着灵力不断聚拢,却在近在咫尺之际被一道神力强硬打断。
强大的反噬回转,封尧闷哼一声,朝一侧密密麻麻的书架尽头的昏暗角落看了一眼。
丹炉被强行切断,封尧无法,只能强行催动丹田内府仙灵寄生的仙根,灵力如一柄利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朝藏书阁外飞去。
不多时竟卷着一颗银白光球回来,光球晶莹剔透,却不断朝外渗出灵力。
藏书阁骤然出现攻击他的灵力就来自这颗光球。
正当封尧想细细看之时,光球忽然从掌心飞走。
“哎?”
封尧跟着光球折身,光球稳稳落在一只指尖素白、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将离掀开布帘从书架后走出。
封尧颔首,“上神……”
“你会探灵寻源?”将离问。
这元核便是他方才抛出的源头之物。
封尧沉吟半晌道:“如果上神是指我能操控灵力找东西这件事,那应该就是了。”
将离看向封尧的目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是你超脱规则的天赋。”
修习受天地规则制约,但探灵寻源可无视规则,直抵源头。因此能力过于蔑视天地,因而盘古开天至今,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数,除了那位,便只剩他会。
但今日又多了一位。
可这般恐怖的天赋出现在一个本位不强的人身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咳咳咳——”
一道剧烈的咳声打断将离思路,却见封尧弯腰靠在书架旁,掌心带血。
“是反噬。”将离当即递丹药过去,“一日一颗,七日便好。”
封尧接了,拔开塞子,一边倒一边问,“方才上神为何要切断我与丹炉的联系。”
“借丹炉之力充作己身,可若有一日没有丹炉,你当如何?”将离从善如流,“封尧,你仙根不弱,锻己身,才可在孤立无援之境绝地求生,但本座也并非强求,这丹炉用与不用……全在你一念之间。”
封尧吞下一颗丹药,“我听……嗝——”
声音戛然而止。
封尧说不出话,喉咙发出呜咽,脸憋得通红,明显是卡住了。
将离难得怔愣片刻,似乎没想到有人吃丹药也会卡住,折身倒了杯茶水,“喝口……”
话音未落,端茶的那只手被封尧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打中,将离急忙稳住茶盏,却一不留神被封尧拽住袖子,脚下不稳,两人齐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撒了封尧一身。
藏书阁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将离,我同你说,凡间那边……”
急匆匆赶来的锦昀站在藏书阁门口,整个人愣在原地,茫然望着藏书阁内身体交缠、倒在一起的两人。
封尧交领的领口松散,露出一片胸膛,而将离的手恰好落在封尧的胸膛处。
锦昀顿了顿,“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么……我一会儿再来?二位继续?”
封尧连忙起身,“没事,神女大人和上神议事便是,小仙这便退下。”
将离也起身,理了理衣袖,茶盏仍在他手中,茶水却全洒在封尧身上,“回去换件衣裳。”
封尧也看到了胸前衣服上的一片水渍,“不碍事,方才还温热,此刻已然凉了,不明显不用换。”
顿时,藏书阁外又升起一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躺在一处的两人,散开的衣襟,温热又变凉的水状的东西。
她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
将离刚回正殿,便对上锦昀揶揄的目光。
锦昀朝藏书阁方向望了一眼,“你……不多陪他一会儿?毕竟孩子此刻或许会惊恐茫然。”
“惊恐茫然?”将离不解,“封尧并非软弱之辈,身体无甚大碍,无需吾陪着。”
锦昀又倒吸一口凉气,惊恐的表情仿佛第一次认识将离。
若非二人相识多年,她真的很像骂一句……真渣啊~
怎么能有人这么渣,将人睡了便无情抛弃!
锦昀噫吁嚱了许久,才问起封尧的品性。
“天赋异禀,天纵奇才,但……”将离顿了顿,“心思太重,易走歪路,需得谨慎。”
“我刚瞧了片刻,眉目带笑,让人见之便新生好感。可眼下听你说来,看来只怕多有伪装之故。”锦昀叹了口气,“历代转机者哪个心思不重,非敏锐者难察苍生悲苦,是恩赐也是囚笼,只是眼前这个……似乎有些棘手?”
“本性不坏,慢慢来便是。”将离理了理衣袖,“三界状况如何?”
天道旨意一下,将离立刻去上天庭找封尧,便是这般也差点被魔族之人得手,废了转机者,锦昀去下界查探,只怕下界的情况也不太好。
“我正想同你说此事。”
锦昀团扇一挥,正殿下隔音结界。
锦昀才继续道:“苍龙渊来信并无异样,妖鬼二界也风平浪静,但……”
苍龙渊是镇压封印魔族的重地,妖鬼二界更是曾为魔族作乱的附庸。
“人族出事了?”
锦昀微微颔首,后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人族安居乐业,表面上看着什么事也没有,但我观百姓面容却见死气,不是一个人,而是上京皇城所有人。”
死气乃是将死之人才有的。
“劫难?”
“我也说不准,很怪,我去地府查过每个人的命簿都正常,没有早死之兆,但死气确实实打实的,至于其余的……你看这个。”锦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将离,“有人让我交给你,说你看了便明白了。”
将离展信看了半晌。
锦昀继续道:“我虽不知上京皇城发生了何事,但离上京最近的东海龙洞无故坍塌之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仙帝上报,初察是外力侵扰,但查不到源头。”
锦昀:“将离,东海一头连着上京皇城,另一头连的可是……那个地方,你说皇城的异样会不会是……”
将离沉吟片刻,“太快了些。”
“我也是这个意思,转机者刚出世,没理由他们的动作会那般快,但人族这……”
将离折起信件,“人族的事你不用再管,吾来处理,你注意妖鬼二界的动静便可。”
“我明白。”
锦昀刚走,将离在正殿坐了许久。
一道传音从长华峰飞出,正在金殿处理事务的仙帝骤然收到传音。
传音落于掌心,只有短短一行字。
【开玺印】
玺印乃是仙族神器,开玺印法阵意味着法阵以内所有人的言行动静将会被全部监视。
上神好端端开这个作甚?
*
封尧被安排在一间离正殿不远不近的东偏殿,时间于神仙而言稍纵即逝,三日之期一闪而过。
考教这一日。
灵力翻涌,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见灵力运转全身一周天,划过每一根灵脉。
“不用停,继续。”将离大手一挥,长华峰再次如那日般角角落落被灵力充盈,“不必溯源,收拢即可。”
封尧已有几分气喘,却并未停下动作,反而操纵灵力朝四周散去,以屏障之态将长华峰笼罩,灵力察觉不对奋力朝外飞去不断撞击屏障,但屏障不见丝毫裂痕。
掌心一缩,屏障快速收拢,翻滚的灵力被压缩生存空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屏障包围,朝藏书阁飞去。
将离微顿,唇边弯起一点弧度,看了眼封尧苍白的唇,便知这三日封尧只怕不眠不休,一直在练习。
空间越来越小,终于屏障缩成掌心大小的球状,剔透的水球里隐约可见依旧不死心想朝外跃去的灵力波纹。
成了。
封尧睁开眸子,眼底染上一抹喜色。
“喝了。”
低头一看,却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见他半晌没有动静,将离又补了一句,“修复灵脉损伤的。”
还加了些调气养身的名贵药材。
封尧顿了半晌,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他懂医,知道这碗药放了多少有市无价的珍品,其中有几味药只怕上清境都少见,数万年才生一株。只这一碗,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
而将离给了他。
一个刚相识不足半月的人。
见他半晌不懂,将离指尖搭在碗侧片刻,道:“是有些烫了,那便过会儿再喝。”
封尧如梦初醒,“无妨,趁热喝刚好。”
而后端起药碗一口气闷了,结果刹那间人差点厥过去。
他苦着脸,“上神加了多少黄连?”
这药不能……至少不应该苦成这个样子。
“片块罢……”将离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盯着留有残余的药碗,顿了一下,“唔……好像失手放多了。”
“啊?”
许是因他的神情太过招笑,将离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微微松动,唇边竟有微末笑意。
“有这么苦吗?”
封尧惊诧一瞬,抬眸的瞬间恰好对上将离唇边微不可查的弧度,愣了愣才道:“要不你也来一碗试试?”
“胡闹。”
不痛不痒的申斥,封尧笑笑也不往心里去。
恰时微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衫,两片衣角在轻风的强势下缠绕在一处,难舍难分。
第一步踏出来,后面的心法修炼犹如神速,没多久便到了第一重天第三式,正当他打算继续修习第四式时被将离阻止了。
带着他到了后山密林。
“心法剑术相辅相成,不可只钻其一,而短另一,需齐头并进、内外兼修才可相得益彰。”
将离负手而立,霜月剑握在手里,剑身萦绕着久久不散的寒气,一道行云流水的剑式在将离手中诞生,剑身掠过枝叶的瞬间,绿意盎然的树叶表面染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脚尖落地,利剑收回。
啪——
枝叶表面的冰层霍然碎裂,恢复生机。
长风尽起,吹起将离宽大的长袍,吹得衣衫鼓鼓作响。
双唇微张,封尧眼眸发亮,惊喜地看着前方挺拔的身姿。
视线下移,“上神这柄剑叫什么?”
“霜月。”
冰封寒霜,皎皎白月。
倒是真适合主人。
“到你了。”将离收剑,示意他开始。
封尧召出长陵剑,挽了一个剑花朝枝叶茂密间飞去,剑气所过去却并未结冰,只是密林的风又大了不少,吹得枝桠桑树簌簌作响。
身姿绰约,一袭灰衫于绿意枝桠间翻转,如风般轻盈。
刚行至一半,
将离忽然,“停——”
剑风休止。
自树尖跃下,落在将离面前,“怎么了?”
“第九式姿势力道方向有误。”
封尧想了想将离刚才的演示,还没想明白是哪一块不对,手腕忽然覆上一只手,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离他极近。
封尧脸色骤变,浑身一颤,刚要挣扎便听到将离道:“跟着本座走!”
话音刚落,腰上多了一道力,控着他的身体随之摆动,紧接着手中的利剑也被拉扯着一并动起来。
一瞬间,耳边风声消止,双眸空洞发直,仿若一个会出气的傀儡。
“凝神!”
一道厉声刺入耳中,封尧猛地一颤,微微偏头便与将离四目相对。
将离身量比他高半个头,得仰头才能看见面容。
因着招式的缘故,两人挨得极近,灼热的呼吸交缠在方寸之间,耳后发痒。
密林静谧,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耳边只余枝叶簌簌之声。
封尧看着不断凑近的将离,一瞬间呼吸都错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