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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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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境爆炸的瞬间,上天庭亦受到波折,地动山摇。
正懒洋洋靠在门边的封尧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身形不稳,左右摇晃。
“上清境这是怎么了?”红缘扶着桌子,堪堪稳住身形,推窗望去,只见上清境雷积云密布,沉睡数十万年的上古大阵开启,将整个上清境牢牢罩住,不可窥探。
“阿尧,上清境似乎出了大事,竟连上古大阵都惊……阿尧!!阿尧……你怎么了!”
封尧捂着心口倒在门边,庭院地面出现方寸塌陷,红缘扶着墙面摇摇晃晃往前走,途中被震飞的椅子击中小腿却浑然不觉。
脚下踉跄,跪倒在地。
事急从权,红缘顾不得什么忌讳,二话不说抓起封尧的手腕探脉。
没有。
脉象无任何异状。
可封尧神情痛苦,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红缘急得六神无主,偏脉象无病可查。
封尧的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呜咽出声。
“快……快走!红缘……快走!有人……”
猝不及防被奋力一推,红缘跌坐在地。
封尧痛得低声嘶吼,他怎么可能此时抛下人不管不顾离开。
红缘从地上爬起,紧紧抱住身体抖得不像话的封尧,“你别怕……阿尧,我在此处。”
有人?
红缘警觉,四处扫视一圈,可今早他嫌烦将弟子都打发了出去,如今庭院空荡荡,只有他和封尧两人,“阿尧,哪里有人?”
“有……有人。”封尧瞳孔四散,声音越来越模糊,“有……人……抓我……撕……撕裂我,你……快走!”
“抓你?”
红缘唯恐自己看漏,用仙术又将方圆数十里全扫了一遍,可依旧空无一人。
没有人,
什么人也没有。
可封尧为何说有人抓他?
“我扶你起来,我带你去找老君!”
可封尧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额头冒出豆大汗珠,双眼朦胧,浑身无力,心口泛着鎏金光芒,光芒逐渐扩大将封尧整个人包裹起来,红缘被陡然升起的结界屏障狠狠弹开,摔倒在地。
只见封尧绵软无力的身躯被结界拱起,浮至半空。
刹那间,心口处那团最盛的光芒生出一道赤红丝线,丝线乘风蜿蜒而上。
“血线?”
红缘怔怔望着血线半晌,
“不……不对,这并非普通的血线,这是……”
红缘愣神盯着。
“这是心头血的血线!阿尧的心头血怎会离体?”
心头血乃是心气之本,仙族的一滴心头血不仅可让凡人逆天改命起死回生,更是族群血脉的象征。
除非本体自行催出,或血脉宗族牵连者勾出,否则……绝不可能离体。
封尧体弱绝不可能自行催出,日月星君生而为灵,无父母宗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
盘旋在半空的血线似受到召唤,以极快的速度朝姻缘殿外飞去。
这是要去何处?
红缘双眸瞪圆,“那个方向是……上清境?!”
上清境雷积云密布,上天庭天际边却出现无数赤金的火烧云,远远看去,碧蓝天空染上一抹神圣的赤金色。
仙帝似有所感,踏出金殿。
殿外已聚集不少仙官,见此异象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金云祥瑞,传说中的金云祥瑞!是天道降下旨意!】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竟也是第一次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引得天道亲自下旨。】
【天道上一次下旨据说是三十多万年前,但那一年爆发了神魔大战,这一次……又是为何?】
众人议论纷纷,有心有戚戚者,也有向往者,皆被此等景象所叹服。
仙帝充耳不闻,朝姻缘殿的方位望了一眼,掌心出现一丝牵引又飞速消失。
眼睑低垂,晦暗不明。
“玄霄灵石……无情道……原来如此。”仙帝深深呼出一口气,望向极北之地,“只是……为何是他?”
*
火烧云盘旋整整三日才歇,自那日后封尧便一直昏睡不醒,老君和红缘齐上阵,查了又查却依旧未曾发现封尧身体有任何不妥。
火烧云退却的那一刻,人终于醒了。
红缘端着一碗药进来,却见软榻上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依旧只是有些苍白。
眼底划过一丝惊喜,心头悬挂的重石轰然落下,“祖宗啊……你若再不醒,老君担心得都打算去请他师父西天老祖出山了。”
睡了三日,封尧精神头看着不错,发白的唇勾起一抹昳丽的笑容,支着下巴,挑眉道:“只有老君?”
红缘没忍住叹了口气,又拿了个软枕给封尧靠着,才道:“我也担心!你说你……怎么好端端就昏迷不醒,差点吓死我。”
当日之事太过诡异,封尧好端端就晕了。
什么病也没有,可人就是不醒,气息也一日比一日弱。
着实吓人。
“昏迷不醒么?”
“对啊,你当日那模样可给我吓坏了。”似想起什么,红缘神色微顿,环视一圈将殿门关上,似还不放心又下了隔音结界。
封尧朝门缝撇了一眼,好奇道:“怎么了?”
红缘:“阿尧,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很重要……你必须如实告知我,不许隐瞒。”
红缘神色太过认真,封尧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撑着软榻坐起身。
“这么严肃?什么事儿啊?”
红缘坐在软榻边,“阿尧,你还记不记得你昏迷前同我说了什么?”
封尧怔了怔。
“你说……有人。”
“有人?”
红缘点头,“你说有人抓你,有人要撕裂你,让我快跑。可当天你也知道,早上我嫌他们吵吵嚷嚷全赶出去了,当时整座姻缘殿只有你我两人,后来我以为是我受异状干扰没能察觉有人藏在暗处,可后来平静下来后,我朝陛下借了玺印,我用玺印查了一遍又一遍,玺印始终显示……当日除了你我,姻缘殿没有他人。阿尧……你告诉我,那日……是谁在抓你?又是谁要撕裂你、伤了你?”
红缘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合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有人抓他?
有人要撕裂他?
“我……说过这句话?”封尧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你……忘了?”
红缘也愣住了,可封尧的神情不似作假。
封尧摇摇头,忽地识海一痛,闷哼一声抱住头,“我真想不起来……我……”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红缘焦急道:“我的错……不该在此时问你,忘了便忘了罢,也并非什么好事。”
红缘手忙脚乱给他拿毯子盖上。
“等下!”封尧拽住红缘宽袖,“你说……我那日朝你说了那些话?你将那日的事细细说一遍。”
红缘不解,却依言将那日情景一五一十全然告知。
听完,封尧靠在软榻边久久无言。
不知何故,那日的情景在识海里已不甚清晰,他只记得火烧云出现的瞬间,一股难言的恐惧充斥全身,而后便什么也记不得,记忆再次回笼便是他睁眼看到红缘的那一刻。
指尖忽然刺痛。
他低头,看到指尖血红的勒痕。
红缘顺他的视线看去,“说起这个,你那日从书阁回来,我便想问你这伤是怎么搞得,结果被凡间的事打了个岔给忘了。”
“我去书阁了?”封尧一愣,“我何时去过书阁?”
这下连红缘也察觉不对劲。
“你……你不记得了?等下……你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两人坐下细细盘算。
结果发现封尧丧失了金殿抽签后至上天庭动荡前的全部记忆,以及动荡出现后的记忆。
“这……”红缘震惊得说不出话,“这对吗?怎么还跳着失忆?你识海如何?”
整片失忆者有之,全然忘记者更不少,但像封尧这般……还是第一次见。
“识海……”封尧感受来自识海的清澈微风,“识海……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被人洗刷过一次。
他失忆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失忆。
红缘说他昏迷前一直说有人要抓他,有人要撕裂他。
是那个要撕裂他的人吗?
为何要洗刷他的识海?
为什么要让他忘记?
除了红缘知晓的那些,他还忘记了什么?
书阁?
他去书阁做什么?
书阁发生了什么?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封尧苏醒没多久老君那头就得知消息,因老君十分好奇封尧昏睡不醒的缘由,起初也问过红缘,却被红缘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故而问他能不能给些血研究研究。
他昏迷不醒,老君也出了不少的力,投桃报李,封尧没理由拒绝,但不巧的是红缘这里没有合适的器物,只得回辰月宫一趟。
临走前红缘嘱咐他去上清境一趟,在他昏迷的时候,上清境传下消息要见他。
*
长华峰。
锦昀守了将离三日,人才彻底苏醒,但醒来后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将离好像……比以前更冷了。
这般猜想在将离问起陡然出现在长华峰的新宫殿时得到验证。
“你说……这殿宇是吾给旁人准备的?”
锦昀颔首,“你当日去了一趟金殿,回来便火急火燎建了那座禁殿,说是要给人住。”
“给谁?”
锦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话在嘴边变了个样,“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未曾明说,但想来应该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重要到设下禁殿,意欲将人家终身囚禁。
其实锦昀心底有一个猜想,但……不确定,将离从未真正说过此间宫殿给谁住,若并非那人,岂不是给那孩子平添麻烦。
将离捏了捏眉心,“此事暂且搁置,那座宫殿封起来。锦昀,你常去上天庭,消息灵通,吾同你打听一个人。”
“谁?”
“日月星君,封尧,此人你可有印象。”
闻言,锦昀眉心一跳。
将离不是失忆了吗?怎么会记得封尧?
她试探问道:“找他有事?”
将离颔首,掌心出现一道明黄绢布。
金底白字,赫然是天道旨意。
“天道降旨,天将大乱,新一任转机者已然出世!”
转机者?
逢乱将出的转机者,数百年才出一位的天纵奇才。
可上一任转机者陨落于天元十五万年,距今也不过四十万年有余。
天地怎会这般快又生浩劫?
不足百年,又一位转机者出现。
锦昀神色微变,“是……封尧?”
“事不宜迟,吾需得立刻去见此人,你给北渊递信询问苍龙渊底状况,分告四海八荒,探查其余三族状况,立刻回报!”
将离动作极快,话音刚落便没了身影。
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在原地的锦昀如梦初醒后,只见床榻间一片空。
“哎……将离!你还伤着!”
——
去辰月宫前,将离先走了一趟金殿,去见仙帝。
“参见上神。”
一进殿,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人。
将离抬眸扫视一圈。
仙帝忙道:“可是人太多了,小仙这就让他们下去。”
“不必,本座正好有事要说。”将离接过仙帝递来的紧急公文,看了半晌,便提笔书写,“凡间大秦近日帝位更迭,闹得厉害,有旁支势力介入,你留个心。”
“小仙明白。”
将离合上公文,抬眸环视一圈,道:“有个事,即日起辰月宫日月星君封尧归属长华峰,近日本座会带人去上清境,望诸位深知。”
仙帝一震,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宝月仙君截走话头。
“上神!不可啊!”
此话一出,将离原本要起身的动作停滞,再度坐下,“宝月仙君何意?”
“上神!这日月星君封尧贪玩胡闹,沉迷声色,红颜知己无数,不思进取,实乃废材一个,上神若收了他恐对上神名声有损,还请上神三思!”
仙帝看了宝月一眼,眸色深沉,却不阻止宝月以下犯上。
金殿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旁的仙官仙侍大气不敢出,一言不发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仙帝挑眉,唇角微微勾起,似笑了一下。
一片静默中,将离骤然抬眸开口。
“宝月。”
宝月立刻上前,面色一喜,“上神听得进去就……”
“本座选人做事需要尔等置喙?”
宝月面上喜色凝固,难以置信地望着将离。
仙帝当即拱手附和,“上神说得极是!”
宝月还不死心,“上神,小仙只是……”
“够了!”将离起身朝外走去,“宝月,自己去邢政司领罚。”
“即刻起,封尧归属长华峰,身份过往一应卷宗全部上交长华峰,在此之前不许任何人窥探。谁若有意见,来长华峰面见本座!”
“是!”
仙帝起身,看了眼灰败如考妣的宝月,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而后目光落在金殿外愈行愈远的背影上,弯唇一笑。
看来红缘不用再为他那位好友担忧了。
——
夜里,封尧躺在榻上,双目无神盯着屋顶。
今儿个他尝试了整整一天也没想起分毫失去的记忆是什么,反而灵力枯竭,累得紧。
人疲乏至极,却丝毫没有睡意。
四周黑漆漆一片,沉静安宁,只闻微风过境之声。
他翻了个身,
忽然——
利箭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疾风划破静谧黑夜。
封尧翻身要躲,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拽起来。
下一刻,一只利箭狠狠扎入床榻,箭身不断溢出黑气。
那位置恰好是他方才所睡的地方。
有人要杀他?
利箭所带的劲风扑灭了殿内唯一的光亮,整个辰月宫陷入一片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
微弱的月光照在身旁之人身上。
如玄铁般坚实的臂膀牢牢箍住他的左肩。
眉宇轻蹙,闪过一丝不适。
封尧挣扎。
“别动!”
他浑身一怔。
“……上神?”
琉璃瞳孔在黑夜里尤为透亮,将离轻声道:“有人,噤声。”
他们隐在内殿死角处,无一丝光亮,夜里静得吓人,静到几乎紧紧相贴的两人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一声,两声。
动如擂鼓。
狭小的角落空气稀薄,心口呼不出的浊气让原本清明的识海逐渐混乱,眼睫忽闪,一瞬间,封尧连窗外的风声和枝叶簌簌声都听不见了,全身毛孔竖起,如临大敌般盯着那只扣住他左肩的手。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死死压住身躯颤抖。
不多时,后背便被一片冷汗浸湿。
许是掌下的颤抖持续过长,将离垂眸,正欲开口却发现怀中之人抖得厉害。
恰时,一缕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封尧身上。
面容苍白,眉眼紧蹙,双唇惨白如纸,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受伤了?”
脆弱到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裂的人却有着一双在黑夜里瘆亮的眸子,双唇翕动,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先……放开我。”
手一松。
封尧立刻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着墙蹲下,半边身体趴在窗缝处,猛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的那一刻,识海清明一瞬。
封尧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靠在墙壁,无声地大口喘气。
月光洒在封尧下半张脸和肩膀处,不知是不是方才挣扎的缘故,里衣领口散开,露出一大片如玉般瓷白的肌肤,横隔在胸膛在伤疤像是一道裂缝,平白坏了瓷器的美。
将离抿唇,琉璃眸挪开,错开视线。
吱嘎——
殿门被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
将离侧身隐去气息,挑起长帘一角朝外看去。
来人在殿内四处翻找,不知在找什么。
倏然,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去,速度之快让黑衣人来不及反应便被霜月刺中后背,只听闷哼一声,紧接着器物被撞到的声音噼里啪啦传来。
封尧缓了片刻,扶着窗口站起身。
“谁啊?”
正当他伸手要解开黑衣人的布巾看看到底是谁想杀他时,
黑衣人竟强行挣脱霜月剑的桎梏。
“小心——”
封尧被将离拽起朝后退,躲开黑衣人撒出的白色粉末。
后脑撞上珠帘,飞扬的珠帘打到眼睛,视线受阻片刻。
黑衣人见落空,趁此空隙,顺手拿起一样东西,身手利落地从窗口翻出去。
一挥袖,烛火燃起,内殿亮如明昼。
将离跟去看,却见对方化作一阵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珠帘碰撞作响,封尧扶着柜子,也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清。
“看看丢了什么。”
黑衣人走前顺手拿了一样物什,但殿内烛火昏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木柜上都是平素他随手扔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封尧不记得放过什么贵重东西。
封尧清点半晌,蹙眉道:“少了……一本书。”
将离:“功法秘籍?”
封尧摇了头,“凡间话本而已。”
“没别的了?”
封尧摊手,“没了。”
不仅将离不解,封尧也不明白。
来人这般气势汹汹就只为了一本……话本?
将离转身从榻上拔下那支箭,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异样,“穿云箭——”
“深更半夜用穿云箭杀我,这得多大仇多大怨?”
封尧听说过这个东西,魔族的致命利器。
只是为何要用魔族的东西刺杀他,多大怨仇非得用这既折磨人又要人命的东西。
“应当不是私仇。”
“什么?”
不是私仇还能是什么?
将离沉吟半晌,“有一件事,本座本想上了长华峰再告知你。”
明明将离的神色始终如一,但封尧却下意识觉得将离即将说出口的这件事很重要。
“你可听说过……转机者?”
封尧蹙眉,“听说过,神族的使者,魔族的眼中钉。”
传言中,虚明镜连带魔皇被上一任转机者封印,才换来四海八荒四十万余年的平静,魔族对转机者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抽筋剥皮,都难解心头之恨。
“是。”将离道。
封尧盯着将离的眼睛,清透的瞳孔无悲无喜,倒影着他的影子的瞳孔静静地看着他。
识海闪过一丝恐怖离谱的猜想。
封尧干笑两声,“上神不会要告诉我……我被穿云箭刺杀是因为怀疑我是转机者吧。”
“并非怀疑。”
封尧悄悄松了口气。
“你就是转机者,毫无疑问。”
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封尧:“…………”
封尧第一反应是将离在同他开玩笑,可将离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吗?
长华上神,威严肃穆,不苟言笑,高岭之花。
金殿匆匆一面,今夜也不过是第二面,虽今夜的将离让他觉得与金殿那日有些不同,却足以让封尧摸清眼前之人表面的脾性。
他漫不经心笑笑,“上神不觉得荒谬吗?转机者何等尊贵的身份,为何会是我这等游手好闲之辈?”
“这是天道的选择,降旨那日天地示警,你未曾察觉?”将离沉吟片刻,“至于缘由,本座亦不清楚,但转机者与因果相连,因果与过往并存,或许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天道为何择你为救世之人。”
封尧笑意微敛,嗤了一声。
“因为我的过往?什么过往?害死人的过往吗?”
刹那,辰月殿静得吓人,只闻微风吹起高架书页的沙沙声。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封尧便死死盯着将离的眸子,试图从中看到熟悉的厌恶与鄙夷,可等了许久,一无所获。
将离眸底清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大人看着为求他们关注而胡闹的孩子,也没有因觉得他胡言乱语而露出无奈。
只是平静,只有平静。
就像……他说出并非惊世骇俗之言,而是简单地问今晚吃什么,要不要加葱姜蒜。
正当他率先顶不住要移开目光的瞬间。
将离说:“你不是那般心性之人,不必强加罪名于己身来试探本座。”
试探被识破,封尧却无甚尴尬之态。
“算上今日,你我才见过两面,你怎知我是何等心性之人?”封尧低声笑笑,“上神不如出去听听上天庭众仙官都是怎么说我的,风流成性、不思进取、诡异阴暗,胸无大志,试问……这样的人如何救世?”
“无需去听旁人所言,本座……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有人心性纯善,哪怕万千面具加深也总会不经意间漏出本性,有人心性难看,哪怕装多少年岁也藏不住卑劣。”
难言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良久,封尧自嘲一笑,“还真是第一次……有人敢这般信我的话。”
他沉默许久,“如果我不愿,又当如何?”
转机者,神族的救世者。
他?救世?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未免太过滑稽。
将离也不催,反而道:“本座听仙帝说你与月老结为挚友?”
封尧眸色一凛,眼底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冷声,“上神何意?”
“不必戒备,本座没别的意思。”将离道:“封尧,你之后万年内神族不会出现下一位转机者,但魔族破镜而出便是近几年的事情。若有一日魔族破镜而出,你的念想也将无法独善其身。”
“魔族是不是已经知晓我……”
“刺杀已出,他们的消息可不慢。”
一次不中还会有无数次。
若魔族实在拿他没办法便会对他身边之人下手。
比如……红缘。
如果他想让红缘活下来,就必须走上封印虚明镜、抵抗魔族之路。
红缘算是他在上天庭为数不多愿意多说两句话的人,可若因他之故而害死红缘。
封尧会恨死自己。
千帆思绪在胸膛乱窜,看似杂乱无章,但实际上已经有了一条线强势压制万般思绪,许久之后封尧嗤一声。
“我似乎……别无选择。”
他想让红缘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不要像……那些人一样。
“封尧。”将离道:“同本座去长华峰修行无情道,本座会将毕生所学教给你,助你凝成剑心,护佑天下。”
“不是说让我去重新封印虚明镜吗?这和修行无情道有什么关系?”封尧笑了笑,“而且那日金殿上,上神……似乎并不想我修习无情道?”
哪怕金殿那日将离并未明说,但封尧却实打实察觉将离于他修习无情道一事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喜。
将离蹙眉,“本座为何不想?”
封尧:“…………”
他想再问,将离却没有继续的意思,转而道:
“为避免泄露天机,每一位转机者的封印方式都不同且只有本人知道。神族没有巧合,你选中无情道或许与封印有关。”
他选中无情道不是意外?
封尧心里惊了一瞬。
无情道与封印有关。
封印与转机者有关。
转机者的旨意来自……天道。
又是天道。
识海一团乱麻,却隐隐有所感。
“那便……多谢师尊。”
“不必。”将离摆手,“本座与你不过指点一二,无情道修习一路还需自身寻觅。”
封尧一顿,“是,谢过……上神。”
——
今夜闹了这么一出,封尧也不想待在辰月宫,索性转头去了姻缘殿,正好红缘从凡间归来也没睡,两人便提了两壶好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天亮了,我就去上清境了。”封尧忽然道。
“我听陛下说了。”红缘道:“这是好事,上神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个无情道集大成者,有他教你,我放心。”
闻言,封尧颔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手腕倏地被扯住,低头一看,见红缘将一根红绳绑在他腕间。
“这是……”
“今日去凡间走了一趟,听凡人说什么红绳驱邪保平安,我也不懂,但索性寓意不错,便捻了一根给你,你身负极易走火入魔的无情道,还是得当心些。”
绑红绳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封尧下意识浑身一颤。
红缘飞快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还是不太习惯?”
封尧低头看腕间的红绳,心中熨帖,“还行,能忍。”
他看着腕间的红绳,笑称:“哟呵,我们月老这么体贴人,你以后的夫人可有福气喽。”
红缘罕见地没接话。
封尧一顿,“怎么?我说错……”
“闭嘴!”
红缘似乎并不想谈论夫人之事,神情不虞。
“怎么了这是?”封尧坐正,撑着下巴端详道。
“天天管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弄得我头疼,别给提这种事儿,想起来就烦。”
封尧挑眉,当即闭嘴,生怕红缘气性上来给他再扔出去。
“对了,有个事白日忘了给你说。”
封尧歪头,“怎么了?”
“你炼丹术如何了?帮我炼一颗明元丹如何?”
笑意微凝,顷刻间恢复如常,封尧噙着笑,如灼的目光却紧盯着红缘看,不错漏一分一毫的神色。
“行倒是行,不过你要明元丹干嘛?哪儿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