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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往昔 九年前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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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衣衫鼓鼓作响,风沙迷眼,勉强可闻几声乌鸦鸣叫。
“恶魂?”
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宋琰沉默片刻,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城外公墓……”
“你猜的没错,裂骨,异体分魂。”封尧想起棺木的景象,唏嘘道:“众人只知化骨石是化血肉为白骨的阴狠玩意儿,有移形之能,譬如……李唯一手背上和鸣春一样的伤疤!”
鸣春低头一看 ,
果不其然,李唯一左手手背有一处和她一模一样的伤痕,位置、长度、痊愈程度皆不差分毫。
封尧挥手,破除化骨石移形之能。
刹那,李唯一周身蜕去一层伪装,露出肩头血肉模糊的缺口,比对大小,正好是唇齿撕咬的大小
李唯一移鸣春的外形为己所用,这才找不到被蔺如画啃噬的伤口,但手背上却多了一道和鸣春一模一样的被蔺如画抓伤的痕迹。
“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化骨石还有另外一个作用,那便是裂一人之遗骨,将原身分为两人,分别承担原身极端善恶的善魂与恶魂。善魂与恶魂容貌不同、身形不同、性情不同、记忆也在裂骨之日起根据善恶被硬生生割裂为两半,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曾经的刘二丫能为了鸣春豁出性命,但如今只记得仇恨和痛苦的李唯一却能为了活命几次三番试图杀死鸣春以绝后患!”
城外公墓,刘二丫的棺木里是一具裂开的白骨。
整个白骨自头骨顶部垂直而下到脚骨,有一道明显裂缝,切口之平整应当是利器所为。除此之外,整具白骨上只有头骨还算完整,其余关节部位全部碎裂,被碎成拇指大小的骨头。
刘二丫的遗骨被硬生生断成一节一节的碎骨,恶魂破骨而出,自此堕魔。善魂以凡人之躯留存,不知所踪。
封尧走进,继续道:“我该叫你什么?恶魂……还是李唯一?你骗鸣春说蔺如画北上是为了害她,然后两人联手无声无息杀了蔺如画。不明真相的鸣春恨蔺如画,我理解,但你又是为了什么?蔺如画与你似乎并无直接的仇怨,你为什么要……”
“有什么区别!”李唯一恨恨道:“是她做的,还是她爹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一家人都如此恶心!”
封尧眉心一跳,忽然想起知素曾言,
刘二丫是被卖给蔺家为妾的。
“十三岁……”
李唯一仰头狂笑,眼泪从眼角落下,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恨意和不甘!
“我当年才十三岁!只因那个老色鬼远远见了我一眼就强逼我给他做妾室!二两银子便能买断我的后半辈子!可我不愿意!!我才十三岁啊,再过两年我便能参加科举,我能带着祖母去上京皇城,远远地离开那吃人的地方!我想逃,可他们怎会愿意让到手的银子飞走,他们饿着我、鞭打我、扇我耳光,用尽一切办法想让我屈服,却唯独不伤我这张脸,他们怕啊……怕脸毁了,那老色鬼便不要我了。我想逃,祖母要帮我逃,祖母同我说让我往上京皇城跑,让我去找周尚书,周尚书一定会救我的,可是……”
李唯一泪如雨下,“可是……又被他们发现了,拉扯间祖母被他们推倒,后脑撞在门槛上。九年……整整九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一日瓢泼大雨,刺目的血从祖母身下流出来,我抱着祖母一点一点变凉的身体在雨中哭喊求他们找大夫,一户一户跪求他们救人,可是……没有,他们不想救祖母,街坊邻居更是因为害怕而不敢沾染,为了阻止我去找大夫,他们毫不犹豫打断我的腿!祖母明明还有气……可是,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断气,而我却无能为力!!”
“下葬的那一日,我想去给祖母磕个头,可是他们却趁我松懈的片刻机会给我下药,连夜送进那老色鬼的马车里,我拼命哭喊……我求他们救救我,我当牛做马都可以,不要将我卖去闽南,可是……没有,他们远远站在那里,无视我的求救和哭喊,喜笑颜开数着手里的银子!我恨他们,我恨不得将他们抽筋剥皮,让他们也尝尝我的痛苦!但我更恨那个老色鬼!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便毁了他唯一的女儿!我又有什么错!”
蔺老爷的见色起意,刘氏夫妻的狠毒薄情,街坊邻居的漠视旁观,
联合绞杀年仅十三岁的刘二丫对人间最后的温情和期待。
“你堕魔是为了复仇,而帮你裂骨堕魔的人就是魔族?”封尧问。
“是有如何!你情我愿的交易,有何不可!”
“有可不可?”封尧问:“李唯一,你眼里你情我愿的交易可在他们眼中你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棋子,你想活,但他们却想让你这个他们亲手所造的恶魂死在这里!”
“闭嘴!”李唯一勃然大怒,“不会的,你骗我!你骗我,他们不会放弃我!”
“他们凭什么不放弃你?他们若是想救你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是如今你还是在这里!在上京皇城!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欺欺人!”
“我没有自欺欺人!”李唯一怒吼道:“他们说好的……他们答应我只要我蛊惑鸣春杀了蔺如画,他们就能给我想要的一切。他们不会杀了我的……他们不敢……他们不敢杀了我!”
“他们凭什么不敢!”
“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话毕,
刹那,
空气陷入凝固,
“什么意思?”
封尧蹙眉,“什么叫……你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魔族的生死为何会和李唯一牵扯?
忽然,
“那是什么?”
封尧顺着宋琰的声音看去。
东方天穹尽头,烈日初升,朝霞染红半边天。
烈日高悬,却被突如其来的黑气裹挟。
“轰隆——”
天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护城结界应声显现,形成一个牢固的屏障将整个上京皇城牢牢罩住。
结界外,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现身的瞬间,无数条锁链自二人手中拂尘而出,朝上京百姓而来。
“啊——”
知素惨叫一声,率先被锁链困住手脚。
“勾魂索!”
宋琰认出被结界拦截的二人,“是黑白无常!北宫城上空那个是……”
仰头去看,只见原本蒙蒙亮的天空忽然间黑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间隐约可见紫雷,而北面尽头宫城上空被一片诡异的紫雾笼罩,半空中浮着一面高约百尺的长镜,镜子遮天蔽日,犹如魔神居高临下俯瞰着渺小的众生。
“虚明镜!桑木……还真是阴魂不散!”
虚明镜威压北宫城,黑白无常现身索命。
封尧顾不得桑木,召出长陵切断知素身上的勾魂索,将几乎要被勾出体内的魂魄硬生生摁回去。
他刚要起阵加固护城结界,
忽然——
一道更为强劲的神力先他一步升起,将欲下放勾魂索命的绳索硬生生拦在结界外,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却始终无法突破结界半分。
那是将离的神力,
但神力气息上……
有血。
心口微微一动,封尧下意识往傍水庭院的方向看去。
*
傍水庭院,
“将离——”
李锦书手忙脚乱扶住摇摇欲坠的将离,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将离体内,却无法减轻将离身上分毫阵痛。
窗外惊雷乍乍作响,虚明镜虎视眈眈的压迫下,雷劫云不仅不散却颇有几分愈演愈烈的架势。
李锦书气上心头,朝窗外天际怒吼,“够了!你是存心想害死将离还是要看皇城生灵涂炭才甘心!”
第二次问天的天罚本不该如此快降下,李锦书心知肚明有人擅自干预天罚,目的便是要将离重伤难行。
一旦将离重伤昏迷,届时谁也无法阻止那人疯狂的谋划,也将无人能护住皇城诸多百姓的性命。
窗外惊雷渐息,雷云却久久不散。
将离却已然极近昏迷,李锦书能感觉到将离的神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陷入沉睡,此番人还清醒不过是透支身体强行支撑罢了。
将离虚弱地抓住他的臂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
“将……将东皇鼎交给……交给尧尧!”
“将离,那位打定主意要皇城覆灭,封尧年纪尚轻,他不一定能……”
“他能!”
将离坚定道:“若临灭世危急,哪怕所有人都会放弃,哪怕无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他都能翻出一线生机!”
霎时,李锦书被将离话中毫无保留的信任惊在原地。
*
护城结界下,
桑木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上京皇城街道四处逃窜的百姓,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百姓身上的寿命被一点一点剥离。
“阁主,都准备好了,只要人敢出城,保证一定将人拿下!”
桑木听完魔物的话,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名苑坊那边……”
“人关在地牢,他们没有发现,尚且安全。”
“嗯。”桑木顿了顿,又道:“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亦或表现出什么,都不要相信!”
“这……”
“有话就说!”
奉魔尊的命诛杀封尧,桑木本就不虞,此刻声音更是带了几分不耐烦。
魔物当即乖觉道:“属下不知阁主话何意?再者这日月星君哪怕再厉害也只是一人,调今六成兵力去拦截可否有些大材小用?毕竟皇城这边……”
“大材小用?”
闻言,桑木嗤笑一声,他仰头舒出一口气,目光穿透眼前纷乱的景象,飘向很久之前的过往。
“你不知道,他是个多厉害的人。三十三年……整整三十三年,我几乎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摧毁他,将他变成任由我操控的傀儡,可是没有,始终没有,他从未向我低头,他装作冷心冷清,骗过了所有监视他的人,包括我,也包括他塑造出来的自己!不让你信他的话……是为你好!”
他每每想起那段日子,都觉得可笑。
“记住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必相信,按计划行事!务必要在午时前将人拦截在城外!”
*
封尧从永兴大街名苑坊一路往傍水庭院跑,途中不免和察觉危机疯狂逃窜的百姓相撞,可傍水庭院空无一人。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傍水庭院,手足无措片刻后,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将离受伤,必然不会走远。
如果人不在傍水庭院,
那只有——
文渊阁!
转头往皇宫方向跑去,岂料刚到北宫城正门,就被禁卫军重重阻拦。
此刻,封尧心神大乱,没工夫同禁卫军轻声细语说道,二话不说就要强闯。
禁卫军自然不会让他闯宫,两方对峙,封尧没有召出长陵,最多就是将人击退并不伤人。
闯过北正门,一路长驱直入,却在靠近宣政殿的时候,
将离的气息,
消失了。
双龙玉佩也无法探寻气息的源头。
顿时,
刚强压下去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
神族气息断绝,要么重伤濒危只剩一口气,要么……
魂飞魄散!
封尧慌了手脚,像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试图从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里找到将离的气息波动。
哪怕是一点点,
可是,没有,
他找不到将离的气息。
一点都没有。
他分不清方向,眼前阻拦他的人也在识海的剧痛传来的那一刻化为虚影,耳鸣片刻后传来无数阻拦劝阻的声音,可他怎么也听不清楚,只感觉到有人在拉扯推搡他。
脚下趔趗,却在摔倒的那一刻被身后陡然出现的臂膀紧紧抓住。
折身去看。
是萧长宁。
初始的慌乱退却后,
封尧忽然想起萧长宁的真实身份,整个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揪住萧长宁的衣袖,声音止不住颤抖。
“将离……你是不是知道将离在哪儿?他伤哪儿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不好?”
萧长宁张了张口,神情纠结,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虽一言不发,却变相印证封尧心底的猜想,
心顿时跌落谷底。
“他……是不是,不行了?”
话出口的瞬间,封尧心口一痛,
胸腔空气被挤压,
窒息的痛感从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散开,
每呼吸一次,胸口都传来一阵阵钝痛。
“带他去罢。”
不知何时,建元帝李晏出现在两人身后。
闻言,萧长宁当即拒绝,“兄长不让……”
“让他去。”
李晏坚持己见,年轻的声音带着睥睨的威严和不容置喙。
“外头……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