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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藏匿 树龄草,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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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尧刚一踏进庭院就察觉将离的气息,错愕片刻,加快脚步朝内室走去,推门而入的瞬间,将离恰好挑开珠帘走来。
一刹那,四目相对。
昨夜的争吵历历在目,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不知为何却陡然安定下来,睡了一个多时辰。东方日升,鸡鸣第一声的时候,封尧醒来遍寻庭院大小屋舍,却始终没找到将离残留的气息。
“你……回来了?”
封尧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夜他说的话那么伤人,几乎是将两人的关系逼入死胡同,哪怕将离要和他断绝关系,封尧都不会觉得奇怪,只会觉得是自己罪有应得。
可将离回来了,
回到……他们朝夕相对的地方,
衣衫凌乱,
甚至半刻钟前就躺在那张他们同床共枕的床榻上,
一如往昔。
“嗯,回来了。”将离穿着一袭单薄里衣,银发如瀑,垂落在肩头,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站直身体,反而破天荒地靠在一旁的梁柱上,“吾想……或许你有话想问。”
琉璃瞳清澈深邃,眼底却有一团化不开的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封尧总会有一种千般思绪、万般筹谋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城外公墓放火烧山的事情……”
“吾知晓。”
封尧心头一动,“你知道是谁做的?但是……你没有阻拦?”
“知道,没有。”
心口一紧,封尧继续道:“刘二丫和她旁边那座坟的棺木里面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是什么?”
“知道。”
封尧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抖得不像话,却依旧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呼出一口气,“你是不是……从始至终、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案子……全部的来龙去脉?”
这一次,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封尧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心头涌起一股名为庆幸的情绪让他无处安放的害怕和彷徨短暂地有庇护所。
可下一刻——
“知道。”
将离的声音轻极了,轻得仿佛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惊心动魄和犹豫挣扎无情地一并抹去。
“你一开始就知道?”
识海嗡地一声被重锤击打。
心口钝痛,双唇哆嗦得几乎要说不出话,封尧强压心口针刺的窒息感,想扯出一个笑容让难看的局面看起来若无其事,却发现习以为常的笑意此时此刻却再也装不出来。
“将离,在看到坟墓上萦绕着你的气息的时候,我还在幻想是不是哪日你经过此处神力外泄才意外沾染,可却在我看到刘二丫棺木里的裂骨和旁边那座无名棺木里的裂魂的时候,所有的幻想洋洋得意,仿佛在昭告我是个多么可笑的人!!”
将离面容冷静,声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戚,“是吾……蒙骗你。”
“骗我?”封尧笑着笑着,眼眶酸涩,他仰头,“你骗我的……真的只有这一桩案子吗?”
话音落下,将离错愕片刻。
封尧深吸一口气,紧接着道:
“裂骨分魂!化骨石独有的本事……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你知道九年前的刘家村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八年前的闽南发生了什么!知道化骨石在刘二丫身上发挥了什么作用,你也知道鸣春的真实身份!你至始至终都知道所有的事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在所有事情一开始的时候就阻止!如果一开始就阻止一切,蔺如画不会死,刘二丫不会找不到,鸣春不会走上不归路,而中间因这桩案子所牵连的所有人都不会有事!修车行的人不会被杀,小鱼儿不会在好不容易有了亲人后再度流离失所!知素不会贸然北上而被魔族截杀以致魔灵入体命不久矣,那些百姓也不会被种下魔灵被迫赴死!我们明明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一切,你明明知晓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将离啊将离……你告诉我,你口中若无无可奈何就不会杀无辜者的话到底是一句真话还是只是用来骗我的谎言!”
裂骨分魂,
那是将离的神力有意指引他看见的,
在看到两座坟裂骨和裂魂的瞬间,很多曾经想不通的关窍都在一瞬间茅塞顿开。
提前布下的护城结界、封城的旨意、被带走的百姓、出现在宋琰手里的陶俑、提前北上的知素、给他看关于化骨石的书册。
他的每一步动作,背后都有将离若有若无的推手。
“你为什么要骗我?”封尧质问道:“我宁愿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宁愿知晓是我看错了人!哪怕你我分道扬镳,我都不想知道我以为的殊途同归从始至终就像这个案子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是!”将离声音陡然拔高,疾步上前桎梏他一双臂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尧尧,上京这桩案子,吾……确实对你有所隐瞒,但昨日那句话吾乃是真心!若非无可奈何,吾绝不会视常人性命于无物,更不会无端送他们去死!”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去死!”
刹那,内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话音落下,将离张了张口,在封尧以为自己能听到解释的时候,将离也阖眸不语。
沉默,就是想要的答案。
脚下趔趗,封尧垂头,沉默着沉默着,忽然笑出声来。
小声低语。
“既然骗了我,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
刹那,将离肝胆俱裂,他倏然睁眼,将封尧搂入怀中,紧紧抱住,横在后背的手隐隐发颤。
“尧尧,是吾的错……吾不该骗你,可是因为……”
话音未落,喉咙一热,压在心脉的淤血呕出,浸湿封尧肩头。
封尧身躯一震,脖颈被一片温热覆盖,浓重的血腥气涌入鼻腔。
“将离!”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将离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此刻两人贴得极近,封尧才发现将离身上冰寒刺骨,远比平素要冷得多,他着急忙慌抓住将离手腕,探脉下去才发现将离脉象混乱,丹田内府受伤颇重。
“你怎会受这么重的伤,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将离咳了两声,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面色苍白,尽显病气,惨白的唇边溢出丝丝血迹,“尧尧,吾并非有意骗你,而是……”
鲜血汩汩溢出,浸湿素白单衣,灼热的血迹烫得封尧心口直发颤。
封尧浑身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躺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的人,
熟悉的场景如噩梦般再度袭来,
封尧紧紧抓住将离冰冷似铁的手,声音焦急,生怕他说慢了将离就听不到了。
“够了!别说了……别说了,我给你治伤!”
将离的伤很重,幸好归元丹还有剩的,连忙给将离服下,又输不少灵力进去。
脉象平稳后没多久,将离便昏昏欲睡。
封尧坐在床边,袖口还沾着将离的血。
他握着垂在床榻边的那只手,目光在将离面容上流转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起身朝外走去。
前脚封尧刚踏出庭院,后脚李锦书从屏风后现身,床榻上睡熟的将离缓缓睁开琉璃瞳。
李锦书看了一眼封尧离去的方向,“你何苦瞒着他,反而让他对你多加误会。”
将离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气的沙哑,逆转因果后的第一次问天所致的天谴并非浪得虚名,此刻丹田内府受到重创,雷劫久久不落,化作腐心蚀骨的毒液贯穿每一根神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次。
“告诉他,下一个被抹杀的人……便会是尧尧。它……不会允许有人三番四次逆天改命。”
“那你就任由封尧误会你?我虽不知这孩子为何在知晓你骗他后,反应会那么大,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怕……他同你分道扬镳。”
李锦书看得出来,
封尧心软,却也心硬。
不触及底线还好,一旦触及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会。”
“你便如此笃定?”
“他舍不得。”
将离唇边溢出一抹苍白的笑容,“这一场天谴……也不算白挨了,至少现如今他不会与吾……分道扬镳!更不会去想着念着……那个已经死透的人!”
李锦书眼皮一跳。
将离的声音带着病气的脆弱,却隐隐压抑着可疯狂席卷一切的风暴
李锦书偷偷觑了一眼将离左臂若隐若现的绿光,宽慰道:“将离,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更何况那还是封尧的爱人,谁也代替不了那位的位置。”
“代替不了又如何。”
李锦书被这森冷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一提,“你要作甚?”
“他再重要,但……他也死透了,再也不会回来!”
*
封尧本想出来找药店买两味药材,却迷了路,不知何时停在一家花店门口,回过神的时候刚想走就被花店的小姑娘叫住。
“这位公子,要买花吗?”
封尧本想回绝,目光却突然被摆放在门口的一株火红的花束吸引。
见他看中门口的花,小姑娘赶忙在围襟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公子喜欢风雪橘?”
“风雪橘?”
封尧挑眉,着实没想到赤红娇艳的红玫瑰在古时叫这么个文艺的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有什么说头吗?”
“有呀~”小姑娘眉眼带笑,“姐姐说风雪橘的意思是……千里冰封之地开出的暖意。不过也有人叫它红玫瑰。”
“红玫瑰?”封尧捻了捻花瓣,“苏大人叫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封尧挑了两三只递给小姑娘,“帮我包一束,谢谢。”
小姑娘手脚麻利,接过花束扯了一条彩带开始收拾花材。
封尧倚靠在门柱上,随意四处张望。
忽然——
趴在门口的猫却在他经过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叫声凄厉凶狠。
“来福!你干什么!不许胡闹!”
被小姑娘训斥了一番,小猫瑟缩了一下却又目露凶狠。
封尧挑眉,“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它吧?”
怎么这猫儿看起来很讨厌他似的。
“公子,真对不住。”小姑娘面露歉意道:“来福平时很乖的,是因为闻到公子身上的树龄草才会发狂,我这就把它抱走!”
小姑娘立刻就要去抱来福,但来福似乎陷入狂躁,凶狠地叫了两声,吓得小姑娘不敢上前,还差点被抓伤,幸好封尧侧身挡了一下才免于受伤。
“树龄草?”封尧仔细闻了闻身上,果不其然有一道极浅的淡香,若不细闻只怕根本注意不到,“小姑娘,树龄草是什么东西?”
“一种香草,但又和寻常香料铺子卖的香草不太一样,这种香草太罕见了,整个皇城也只有我们家才有卖。”小姑娘弯眉轻蹙,“公子是在何处沾染的?这种程度的气味……公子应该与树龄草待了许久才是。”
待了许久?
封尧想了想。
他身边常见的人不多,除了将离,便只有宋琰、萧长宁和苏子轩。
将离只用檀香,
宋琰和萧长宁是一个味儿,却也不是树龄草的味道。
苏子轩更是不习惯用香料。
封尧想了许久,摇头,“我身边没有用这个的。”
“那……或许是什么器物?”
“器物?”
“对!”小姑娘道:“树龄草浸染器物,若人与器物待久了也会染上树龄草的气息,公子有什么常带在身上的物件吗?”
衣衫每日都会换,发带也是,除了玉佩,没有一连多日带在身上的东西。
沉思良久,
忽然,
藏在袖中的手掌翻转,不多时一张折起的书信出现在掌心,他悄悄撕下一角,抬手放在小姑娘面前,“是这个吗?”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凑近闻了半晌,立刻道:“对!就是这个,这物什被树龄草泡过。”
封尧眼眸微眯。
这碎片是他从知素带来的书信上揪下来的。
书信上蔺如画并未言明第三人的身份,或许也是怕知素路上遭遇不测,书信落入他人之手。
但既然千里迢迢让知素带书信上京告御状,那必然不会没有线索。
树龄草。
好端端的信纸为何要泡树龄草,
唯一的解释就是树龄草和信中并未言明的第三人刘二丫有关系!
“小姑娘,方才你说整个皇城只有你家有树龄草,那你这里可有出售树龄草给谁家的记录?”
“当然有,阿姐有记录的习惯。不管公子得等等,这树龄草太过精贵,鲜少有人要,我得翻一翻。”
“请便。”
小姑娘虽然嘴上说要等等,但手脚麻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找到了出货的册子,翻了几页,递给封尧,“这一年来就这几家要过,没别人了。”
*
庭院,傍水边。
花店的册子上记录上京皇城只有四家养树龄草,刘二丫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之一。
封尧放出两缕气息,探灵寻源。
一缕以树龄草为牵引去探寻四家。
另外一缕气息来自刘二丫坟墓旁的无名坟包。
既然是裂魂,这一半魂魄的气息必然会找到另一半魂魄的所在地。
足足一个时辰后,无名坟包的气息先回来,落在封尧掌心。
“原来如此。”
但探寻四家的气息却久久不归。
墙头涌现一道黑影,手脚麻利翻墙而入。
封尧看也不看,自顾自执笔在信纸上书写,左手从旁边的树枝揪下一片叶子,叶片带着凌厉的灵力朝墙边袭去。
下一刻,墙头传来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宋琰气急败坏的声音涌入耳畔。
“你谋杀啊!”
“那你翻墙又是几个意思?”
封尧停笔,吹了吹信纸还未干的墨痕,倒了杯茶放在对面,“是正门有鬼还是你最近又喜欢上偷鸡摸狗?”
宋琰这人鬼畜得很,朝堂上正襟危坐,举手投足尽显威严,朝堂上试图弹劾他的御史被吓得手里的笏板都拿不稳,可下朝后不是翻哪家的墙头,就是当哪地的土匪,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明明出身世家大族却和上京的皇亲国戚大相径庭,整个人时常流氓浪荡得让人很难将眼前这个混不吝的家伙和大秦史册上那位年仅十三就带兵打仗,屡战屡胜,守护北境安定的战神将军相提并论。
宋琰大喇喇走过来,接过茶,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茶台上娇艳欲滴的玫瑰上片刻,复又瞟了一眼内室方向,意有所指道:
“这花……反而不该在此处。”
封尧勉强扯了扯唇角,“不在此处,也不知……该在何处。”
宋琰喝完茶,黑瞳闪过一缕金光,片刻渐歇,“你……不追究他骗你的事了?”
瞳术只一点不好,只要窥探过谁的一生后,往后此人身上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事,瞳术皆会自动传给宋琰,拦都拦不住。
封尧翻白眼,“这破瞳术早晚给你废了!”
宋琰贱嗖嗖哼笑,“真不追究?”
“不重要。”
封尧眉眼低垂,看不清眼底波澜,整个人萎靡不振,不见往昔光彩明媚,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些许挣扎,可这份挣扎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压制。
“他活着就好,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宋琰盯着封尧看了许久。
如若他所料不差,他是这个世上除当年尚存活的当事人外唯一知道封尧过往的人。
瞳术复现的那一天,
他亲眼看见那个曾被温亦行养得明媚锐利、满目希冀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被磋磨得消沉下去。
无数次的反抗和挣扎在白玫被害死的那一刻彻底化为须有。
白玫过世后,封尧一度自甘堕落,放弃反抗,任由周围污秽去侵袭、去占有、去同化,可白玫临终那一句“好好活下去”却让那个无数次试图自杀的人硬生生又撑了一个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消息。
一个让封尧在地狱深渊撑了十年的希望。
可那个消息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封尧恨极了欺骗,因为桑木,永远都没有办法释怀那十年的欺骗和崩溃。
其他人便也罢了,唯独他重视之人是万万受不了丝毫欺瞒,是绝不可触及的红线。
可今日,将离碰了,
但封尧却宁愿装聋作哑,自己骗自己,也不想和将离闹得分道扬镳。
无情道者动了心,
到底是幸事,还是……再一次的万劫不复?
“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个,刘二丫没死,啊不对……应该说死了但也没死,大概就是这个位置,人应该就在此处。”
宋琰接过封尧递过来的信,看了半晌,鹰眸微眯,“信中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七八成吧,但他们闹掰了却是真的,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这两天我不会露面。”
“有意思。”
“什么?”
宋琰掏出一封信,信上盖着大理寺的印章。
“一炷香前,苏大人也送来了一封信。”
“他说什么了?”
“中北庭院的密道收拾出来了,你猜猜……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