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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公墓 城外公墓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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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春躺在榻边小憩,忽闻暗室门外锁链发出哗啦响声,瞬间惊醒。
见来人是每日给她送饭的小厮,面容并无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两位小哥,今日怎得来晚了半个时辰?”
暗室与世隔绝,难辨日月,除大理寺卿与北明侯外,只有这两人每到饭点会来给她送饭,偶尔闲聊两句,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今日却晚了大半个时辰。
闻言,个头矮些的小厮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对不住!今日大理寺实在繁忙,我们哥儿俩也是刚忙完,幸好饭菜还热乎着。”
她虽戴罪在身,但大理寺的人却并未趋炎附势苛待于她。
鸣春笑了笑,接过饭菜,刚拿起一个白净的馒头,就听另一人忽然道。
“快走罢,二丫姑娘那边还等着,若是怠慢了,大人少不了要问罪你我。”
矮个的小厮连忙道:“对对对……大哥说得有理,我们快些去!若是晚了……”
两人手脚麻利,收拾好食盒,锁好暗室,相携转身就要离开。
指尖一松,馒头滚落在地,沾上尘土。鸣春怔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刘二丫?
鸣春精致秀美的面容出现片刻错愕,连小厮唤她都没有反应。
两人奇怪地看了鸣春一眼,对视片刻,摇摇头走了。
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鸣春如梦初醒,伸手似乎想拽住两人,但不知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双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
一墙之隔的宋琰透过小窗,盯着鸣春惊慌失措的模样看了半晌,悄无声息关上小窗。
“第三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刘二丫了,知素的话和蔺如画的信……可以信。”
那两人是宋琰的暗卫临时用人皮面具替代上去的,目的便是观察鸣春听到刘二丫这个名字的反应。
结果,确实如他们猜想的那般。
“刘二丫的卷宗,户部一大清早就送来了,上京人士,往上数三代皆是城外刘家村土生土长的百姓,有关她的记载停留在隆穆二十九年,也就是九年前刘二丫十三岁那一年,我问过知素,刘二丫入蔺府为妾就是十三岁,和鸣春离开闽南是隆穆三十年,也就是八年前十四岁的时候。三年后,建元元年,刘氏父母失踪。同年,九月,普查人口的户部官员上报刘家人去楼空,记录在案的刘二丫的祖母蔡老夫人和刘二丫的弟弟……不知所踪。”
宋琰将刘家五口人的画像挨个看过去,在刘二丫的画像上停留许久,“封尧,永兴大街虽没查完,但我大概扫了一遍,可……我没看见刘……封尧?”
宋琰说了半天才发现封尧靠在茶桌前,目光盯着地板放空,完全没听他说什么。
“嘿!回个神儿!”宋琰打了个响指,封尧浑身一震,空洞的瞳孔渐渐有了神采,“没睡好?精神怎得这么差?你昨晚做贼去了?”
“若是做贼才好。”封尧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捏了捏酸痛的眉心。
“不舒服?”
“没事。”封尧醒了醒神,“对了,刚才说哪儿了?你在永兴大街没找到刘二丫,对吗?”
宋琰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封尧青黑的眼圈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气,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全身精气,微微叹了口气。
“对,永兴大街虽长,但总有几个消息灵通的,用苏大人的话来说就是爱八卦的,邻里邻舍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我赶早集问了几个,没人见过刘二丫,更没有听说过刘二丫这个名字。”
“改头换面。”
“十有八九,她们来皇城的契机恰好是两朝更迭,先帝晚年那一场宫变,上京皇城几乎被血洗,当初对刘二丫有些许记忆的人早已不在,只是要如何找到一个换了容貌和名字的人?”
“问鸣春啊,改头换面……她最熟。”
闻言,宋琰面色一僵,鹰眸微眯,神色阴沉,却不开口。
“宋琰……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封尧笑道:“可是……你却忘了防备我。”
宋琰是北境大将,看着人不着调,但十数年来不知经手多少奸细的审问,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看一眼就知道。老管家辨认画像的时候,鸣春的反应那么奇怪,在暗室放瞳术知晓暗室所发生的一切事宜的宋琰难道会看不出来其中的古怪?
知素带来的信中也只提及苏家小女,
他们虽猜测鸣春便是当年的苏若婈,可容貌大相径庭、名讳毫不相关,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鸣春就是苏若婈。
宋琰在和大理寺的人谈起时,鸣春和苏若婈分得极清。
但方才面对他的时候,下意识将知素口中八年前和刘二丫一同离开的苏若婈当做鸣春。
唯一的解释便是……宋琰手里有绝对的证据证明鸣春就是苏若婈。
宋琰沉思片刻,翻了个白眼,“你装聋作哑一次又能怎?”
瞳术察知一切,知晓封尧全部过往的宋琰难免对这个看似被掌控的人失了些许戒心。
“所以你真有证据?”
“你诈我?”
“不然呢?”封尧笑道。
宋琰气闷道:“不知道为何阿宁会觉得你和善可亲。”
“我装的呗。”
“你倒是敞亮。”
“多谢夸奖。”
宋琰:“……”
木箱里躺着一个陶俑,陶俑面带笑容,身上的衣裳土黄粗糙,满是褶皱,摸着像干瘪浸水又变干的粗纸,角落滚落一颗黑痣。
黑痣。
封尧瞳孔微缩,刹那间仿佛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遍体生寒。
他想起魔族所化的“老管家”曾将说过的一句话。
岭南女子眼下有一颗黑痣。
“……人皮,对吗?”
没有人比封尧更清楚人皮捏在指尖的触感。
“对。”宋琰重重舒出一口气,眼底划过一丝哀戚,“你想的没错,鸣春和苏若婈容貌并不相同的原因就是苏若婈的面皮被人硬生生揭下,现在这张脸……是新生的。”
岭南女子被扔出府的时候以纱巾覆面,只因面容血肉模糊,不见人形。
封尧看了陶俑许久,陶俑女子笑得甜美喜人,身上却穿着用一个女子最为珍视的脸皮做成的衣裳。
稀世珍宝,平民血肉。
“我去试试……”
“主子!出事了!”
门外十三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沓信纸。
*
“废物!!都是废物!!”
堂下跪地的一众魔物不敢抬头,瑟瑟发抖,生怕被暴怒的桑木波及。
“都是他!为什么总坏我好事!封尧是这样,城外公墓又是这样!”桑木捂着脸,被捂住的半张脸依旧可见凌厉的剑伤,渗出丝丝血迹。
护国寺一战,桑木虽未死却也重伤,人皮面具被硬生生揭下,半张脸被长陵炽热的剑气和霜月的玄冰之气灼伤,至今流血不止,难以见人。
胸口一痛,剧烈的痛感将摇摇欲坠的理智拉回,暴怒退散,桑木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
乖觉的魔物见状连忙爬上前,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将桑木从一片狼藉的地上扶起来。
“他出城了?”
“是。”魔物垂头,小心应答:“瞧着方向,应当是城外公墓。”
“公墓?他知晓刘二丫墓冢之事?”
“瞧着似乎是知晓的。”
桑木蹙眉,“谁告诉他的?”
“是……城外卫兵传递消息进去的,但怎么到日月星君处……并不得而知,毕竟我们的人都……”
魔物未尽之语,桑木未尝不知是什么意思。
昨日晚间,上京皇城上方结界忽然爆发强劲剑气,将上京皇城除那人外其余魔物全部清理干净,加之护城结界又被加强,他们三番四次想传递消息进去皆不得其法。
那并非霜月剑气,但却和将离脱不开关系。
桑木轻抚手边的木头娃娃,垂眸沉思,“将离……到底是什么意思?”
驱除魔物却不杀那人,
阻止他烧山毁城外公墓,却任由封尧发现公墓的秘密。
将离明明知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何一面帮他们,又一面阻止他们。
目的到底是什么?
“尊主那边可有回音?”
事态明明都依照他和尊主当初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但不知为何,桑木总隐隐觉得不对劲,似乎从将离和封尧两人踏入上京皇城的那一刻,轨道发生偏移。
“还没有回音,想来……应该也快了。”
“再催催。”桑木目光幽深,隐隐渗出黑气,“今日已然是十六,明日……明日午时,一切……都会结束的。”
*
封尧带着十三急忙往城外公墓赶,半刻钟前十三来报城外公墓失火,负责守墓的卫兵回报被烧到的坟冢名单,其中正有他们苦苦寻找的刘二丫。宋琰被工部尚书绊住,因着从前的人情得走一趟污水池,替大祸临头的工部尚书善后,最后只得封尧自己带十三出城前往公墓查看情况。
不知为何,原本将他拦得严严实实的结界却极为乖顺地让他通过,顺带和他一起走的十三也未曾受波及。
城外公墓已经被团团围住,十三去周围和卫兵统领核对烧山的情况,封尧独自一人来到刘二丫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刘二丫之墓”五个字,
陈旧,模糊。
坟上是旧土,并非新土,没有翻土的痕迹,也没有灵力造假的气息。
这确实一座年代久远的坟墓,但里面真的有一具尸骨吗?
指尖落在坟头旧土的瞬间,
忽然——
熟悉的微弱波动袭来,封尧整个人怔在原地,难以置信望着指尖跳动的气息。
“怎会……”
“公子,公子?公子!”
十三接连的呼唤声将他从怔愣的恐惧里硬生生拉出,刹那间恍若梦醒。
“什么?”
“方才和黎大人谈过了,虽不知山为何无端烧起,但幸好此山动物有灵,跑下山报信,这才免于一场大火,只烧了周边些许草木,坟冢墓碑无一烧毁,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动物有灵?”封尧仰头看天,“真的是动物有灵吗?”
十三一下子没反应上来他话中的意思,“公子何意?”
封尧盯着刘二丫的坟头,目光从此处瞬移到旁边一座无名坟冢上,“挖坟……敢不敢?”
十三一怔。
“算了,你别沾手了,我自己来。”
挖坟是要沾因果的,何必让十三一个凡人牵扯其中。
封尧脱掉外衫广袖,让十三帮他拿着,只穿一身窄袖长袍,双膝跪地,先是郑重地朝刘二丫的坟拜了三拜,又朝旁边的无名坟包拜了三拜,才挽起袖子扒拉土堆。
十三怔愣了一会儿后,学着封尧的样子拜了拜,才叫人拿来铁锹也帮忙。
没多久,两座坟接连被接连挖开。
封尧握紧棺木缝隙边缘,掌心用力,只听哗啦一声两具棺木被打开。
霎时——
“这……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在看到棺木里的东西的那一刻,呼吸一窒,整个人呆滞片刻,刹那间面容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任谁也没想到坟冢之下、棺木之中,
藏得是——
封尧目光沉静,一言不发升起结界,巨大结界将此处与外界全然隔绝,前一刻还在忙碌的卫兵忽然接二连三倒地不省人事。
十三左看右看,下一秒眉心一痛,晕倒在地。
不知何时,公墓山头刮起一阵阵清风,吹走封尧指尖干燥的土渣,恰巧落在棺木里的东西上。
封尧仰头,重重舒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将离啊将离,你说我骗你,可你……又何曾对我说过几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