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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知素 侍女北上, ...

  •   二人离开后不久,后山,桑木的尸体表面陡然泛出紫光,紫光自尸身而出,飞过山涧与长风,飘向万里之外深渊之下的魔族领地。

      骷髅王座旁伸出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指尖夹住紫光,顿时紫光幻化字条,字条上浮现一行小字。

      王座后那人看了半晌,低声笑了笑,却听得人脊背发凉,殿内其余人皆低头惴惴不安。

      “看来是真留不得你了。”

      *

      将离前往文渊阁,封尧只得一人继续往前走,伸手拨开遮挡出口的树枝,爬上洞口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大人?”

      苏子轩握着一卷书册,叉腰站在甬道口,居高临下看他,“方才下头来人同我说此处有人声传来,我还寻思着此地荒废已久,唯一的出口我让人守着,哪儿来的遁地狂徒,原来是你!不过……”

      苏子轩的目光在他全身扫视两圈,“不过你身上这么多血是怎么回事?”

      绝杀阵反噬,持剑者必不会轻易逃过,封尧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虽被将离的神力抚平,渗透衣物的血迹却忘了收拾。

      “没什么事儿,碰见一条疯狗。”

      自从两人心照不宣互相戳破对方的原产地,苏子轩跟他说话反倒不似从前那般总带着几分为官的疏离,反而露了几分真性情。

      封尧拍了拍身上的土,环视一圈,发现这密道的另一头乃是一处废弃的庭院,而他刚才出来的地方是一处被野草掩盖的假山。

      “我记得你说你带人去赤峰大街查蔺如画的行踪了?”

      苏子轩颔首,说起正事,“你先看看这个,这是皇城司交到我这里的,蔺如画北上的记档。”

      封尧接过来看了半晌,蹙眉,“六月到皇城?”

      而后一片空白。

      “没了?”

      苏子轩:“没了。”

      六月到,九月被杀。

      中间整整三个月蔺如画去了何处?

      “我看到这份记档的时候,和你有一样的疑问,故而我让人画了蔺如画的画像,沿街去问,蔺如画容貌娇艳极为招眼,只要人在皇城里,只要她出门,便必然会有人记得,索性……还真让我找到一些线索。”

      封尧没顺着苏子轩的话问下去,反而道:“你似乎对蔺如画……有点和旁人……不太一样。”

      外界评价这位蔺家独女总不外呼狠毒、泼辣、忘恩负义等字眼,但苏子轩谈起蔺如画是却只是用最为朴实的言辞去形容,语气里还带着微不可查的叹息。

      苏子轩也不藏着,“确实不太一样。”

      封尧忽然想起护国寺被安置在佛像下刻着蔺如画名讳的长明灯,“苏大人觉得……蔺如画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矛盾的人。”

      “矛盾?”

      “对,矛盾。”

      至今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可那封字字泣血的血书却依旧让苏子轩心底难安心,“此处也没有旁人,也不是被陛下安插眼线的大理寺,有些话我也不怕告诉你。”

      封尧没说话,静静等苏子轩的话。

      “我……其实不信八年前蔺如画将鸣春姑娘掳入府中毒打一顿之事。”苏子轩笑了笑,“我这个想法很奇怪是不是?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鸣春姑娘的反应不似作假,加之蔺府老管家亲口作证,蔺如画毒打鸣春的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我……也没有证据。”

      自古,子告父乃是大罪!可五年前已经嫁做人妇的蔺如画顶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冒着被后人戳脊梁骨的难堪、忍下被夫家厌弃的痛却依旧义无反顾递血书上京,求建元帝做主,处斩蔺家父母。

      这样的人,真的会只因未婚夫便毒打鸣春?

      封尧沉吟良久,“你……去过护国寺吗?”

      苏子轩先是愣了一下,才笑道:“从星际来的,不信这个。”

      “是吗?”封尧朝护国寺方向看了一眼,“或许……这世上有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苏子轩带人拿着蔺如画的画像去挨家挨户问,有一馄饨摊的老板说他曾在六月中旬的时候在这附近见过蔺如画,又拿了画像给这间庭院附近的人看,确认蔺如画曾在六月多次进入这间宅院。

      这间庭院属于礼部尚书,不过荒废已久,连周尚书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处宅子的存在。

      “这件庭院是甬道出口,而蔺如画生前也多次造访此处。”封尧四处看了看,“能查到她死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吗?”

      “还是这里。”苏子轩道。

      封尧一惊,“还是这儿?”

      苏子轩点了头,“这周围的人我都派人问过了,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蔺如画是六月底,那天阴雨绵绵,一个临时避雨的小乞丐撞见蔺如画急匆匆走进这间庭院。”

      “然后再没出来过?”封尧继续问道:“此后七八两个月,也没人再见过蔺如画吗?”

      苏子轩点了头。

      六月初入皇城,此后便多次出入这间庭院,六月底的最后一日在这间庭院彻底销声匿迹,直至两月后八月初十被杀,八月十三被发现尸体藏在护城河底。

      也就是说蔺如画可能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附近的人有见过除了蔺如画之外的其他人进出这里吗?”

      “没有。”苏子轩否认,“皇城西南角是避难所所在地,因近些年河清海晏,本就偏僻的地方更是荒芜,原住民被迁至中央大街或永兴大街,留在此处的大多是不愿搬迁的老人和寻个遮风挡雨处的乞丐。”

      “等会儿?西南角?”封尧想了想皇城地图,“这是……中北大街?”

      “正是!”苏子轩说:“我原本带人去赤峰大街查,但碰见附近的百姓去赤峰大街赶集,才得知蔺如画曾多次出入此间庭院的消息,这座庭院坐落在靠西南北走向的中北大街,偏下朝西南角,往北走一刻钟的功夫便是万花楼。”

      万花楼是鸣春所在。

      八月初十黄昏,镜花和鸣春调换身份,而后镜花扮作鸣春的模样返回万花楼,鸣春则前往杀蔺如画的现场。他们判断杀人地点在永兴大街,可蔺如画最后消失的地方和万花楼都在距离永兴大街百八十里远的中央大街,哪怕是直直穿过,都得走足足两个时辰不止,可八月初十傍晚至八月十一并无鸣春在外走动的记录,万花楼的头牌哪怕是戴斗笠出门都会被认出来,

      那,鸣春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永兴大街回到中北大街的万花楼。

      忽然——

      识海飘过一条被忽略的线索。

      “附近有馄饨摊子吗?”

      “啊?”

      “馄饨摊子,有吗?”封尧又问了一遍。

      “有啊,离这儿不远,我来的时候还吃了一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来一碗?”

      鸣春的行踪记档上写着一句:

      【八月十一,从万花楼出发,去附近馄饨摊吃馄饨。】

      封尧当机立断,“你的人在哪儿?”

      “就在外面。”

      “叫进来,搜庭院!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搜,尤其是看看各处有无暗格,尤其是密道!”

      苏子轩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急忙叫大理寺的人进来搜屋舍,封尧也帮忙四处翻找。

      可足足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

      没有暗格,

      没有密室,

      更没有暗道,

      器物表层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根本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你确定此处有密道?”

      虽是初秋,但秋老虎还是厉害得紧,苏子轩跟着众人翻找,没多久便满头大汗,取下官帽扇风,气喘吁吁。

      “应该有。”

      其实封尧自己也不确定,据推测蔺如画出事的地方十有八九就在永兴大街朝南下段,可杀了人鸣春要如何避开众人回到万花楼?

      万花楼没有密道,这一点封尧很确定,

      加上八月十一出门吃馄饨,

      若此间庭院有一条通往永兴大街的密道,那鸣春就极有可能是在永兴大街和第三人杀完蔺如画后用密道回到这里,隔日假扮鸣春的镜花则借外出的由头悄悄来到此处两人互换回去,此地人烟稀少,白天更是没什么人,两人悄无声息换回去也不会让人发觉。

      出来吃馄饨的是镜花,回去的是鸣春,

      但在万花楼老鸨和外人眼里从始至终都是鸣春本人!

      此间庭院大概率有密道。

      可是……为什么找不到。

      封尧环绕四周,所有地方都找过了,能住人的地方更是被翻开细细搜寻可依旧一无所获,只剩下——

      封尧停下脚步,折身转向另一边。

      水。

      此方庭院有一汪湖水。

      封尧朝湖水边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

      见他停下,苏子轩问:“怎么了?”

      封尧没说话,躬身弯腰,拨开湖边水草。

      低头一看,湖边湿泥杂草里露出一片彩色衣角。

      扒开污泥,

      是一条流光溢彩的发带,却微微泛白。

      封尧拂开发带湿泥,“这东西……”他拽过自己发间的赤红发带,“像是女子之物。”

      男子发带多为单色,这条流光溢彩的彩色发带只能是女子所用。

      “女子?难道是蔺如画的东西?”苏子轩咂摸半晌,“你等等我去问问那个小乞丐,这条发带太招眼了,只要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他是最后一个见过蔺如画的人,问一下就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蔺如画的!”

      湖水岸边,杂草丛生,高涨至腿弯,发带便是在此处找到的。

      湖面飘荡着几根草,平静无波的湖面在艳阳下波光粼粼,泛着细碎的金光。

      发带这个东西与发丝绑得极紧,掉落下来的可能性无非两种,一种是与人发生激烈冲突,厮打后掉落下来的。

      但方才那根发带封尧摸了摸,质地柔软,用料精贵,若厮打绝不可能完好无损,但那条发带除了微微泛白,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那另一种可能就是发带是蔺如画自己取下来的。

      正巧此时,苏子轩夺门而入,“问到了!”

      “怎么说?”

      “小乞丐说他最后一次见蔺如画进此间庭院时蔺如画发间确实绑着这条发带,他还说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那日蔺如画好像看到了他,看到他时还做了个怪异的动作。”

      “什么动作?”

      苏子轩做了一个捻发带的动作,“小乞丐说蔺如画扯着这条发带朝他摇了摇。”

      闻言,封尧微怔,“不。”

      “什么?”

      “不是看错。”

      蔺如画绝对看到了小乞丐,但因为某些缘故她无法告知小乞丐发生了什么,只能希望摇发带的动作给小乞丐留下印象。

      或许在她踏入那间庭院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发带临水,湮于污泥,杂草掩盖。

      封尧蓦然转身看向平静无波的湖面,盯了半晌,笑道:“里里外外都搜遍了却丝毫找不到密道的下落,我本以为是我想错了,原来还忘了一个地方!”他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飞花,“若是活水,不该有这么多漂浮物。”

      苏子轩顿悟,“密道在湖底!”

      封尧捏着泛白的发带,“抽水!”

      抽水并非一人能完成,苏子轩派人叫了大理寺的人过来帮忙。

      苏子轩站旁边看着,封尧站在略远些的地方,翻看皇城司和户部送来的关于蔺如画的记档,翻到“蔺氏女与父母不和,曾闹至大理寺,言称要状告父母,蔺氏夫妇言小女病重胡言乱语,蔺氏女清醒后归返家中,直言此前之语乃是病中胡言,不可当真。”这一页。

      病中胡言?

      真的是病中胡言吗?

      忽然——

      “大人!有铁盖!”

      池塘水被抽干,池中央的侍从高呼一声。

      还真有?

      封尧蓦然起身要去看,苏子轩忽然骂了一声,“草!这王八羔子下手挺快!”

      冷不丁听温文儒雅的大理寺卿骂了声脏话,四周下属面面相觑,均一脸不可置信。

      苏子轩话骂出口才反应过来,刚要解释。

      封尧从背后走来,“你们大人玩角色扮演呢,没什么事儿,出去吧,守着点外头,别让人靠近此处!”

      下属看了一眼苏子轩,没脸见人的苏子轩摆了摆手,他们才各自分开去守。

      “完了,我装了这么久的两袖清风一下子完蛋了。”

      封尧往前走去看,却见池塘下确实有一个井盖,但井盖下却被乱石堵住去路。

      是密道,

      但,已经被人毁了。

      “你装什么,自己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呗。”

      “难啊,谁让原主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而我是个从星际来的纨绔。”苏子轩也来看,“怎么办,密道被毁了。”

      他“啧”了一声,“第三人……下手可真快!本想着顺着密道摸过去全端了!结果你看这……”

      “急什么?”封尧倒是不着急,密道虽被毁却也并非毫无线索,“他能毁,我也能清,只估摸着要忙活一阵子了,这收拾起来可真是个大工程!”

      说完,就搬起洞口的一块石头,扔到旁边,“来吧苏大人,上手?”

      “你就不能用术法?”

      “也不是不能用。”

      “那你干嘛不用?”

      封尧笑了笑,“若用术法直接清理,那动静……只怕整个皇城的百姓都要动荡,以为要世界末日了!得了,苏大人,别叨叨了,干活!”

      苏子轩袖子一撸,当即上来帮忙,“我说……哎?侯爷?”

      宋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二人背后,倚靠在门口看着,不进来,也不说话。

      封尧又搬走一块石头,拍了拍手,朝宋琰挑眉,“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搭把手!”

      “只怕……是帮不了了。”

      宋琰撇了一眼被抽干的池塘,道:“蔺如画的侍女北上。”

      “人在哪儿?进城了吗?”

      宋琰摇头,“人在城外,进不来。”

      封尧蹙眉,“什么叫进不来?”

      上京虽封城加盖护城结界,但也只是不许出,并非不能进。

      “因为……她遭遇魔族刺杀,至今昏迷不醒!”宋琰道:“封尧,她撑不了多久了!”

      *

      北宫城,文渊阁。

      “噗——”

      顿时,锦绣坠珠的地毯上出现一道刺目血迹。

      “将离!”刚走进来的李锦书连忙放下茶盏,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将离,目光落在正中央泛盈盈白光的晶球,不可置信,“你……你强行将那些死去的人都……都复生了?”

      话音未落,李锦书陡然暴怒,“你疯了是不是!你杀他们本就是逆转因果!此番再度逆转!你真当天谴要不了你的命是不是!”

      蔺如画的死是命簿注定,苏若婈的灾厄亦是天命所定,但那些被种下魔灵的百姓本该还有数十载寿命,却因魔族暗下毒手以致早夭。将离杀他们是违背命簿,救回来亦是违逆天命。

      违逆天命,是要受天谴的。

      “既为神,便要为常人所不能为或不敢为之事,不然……谈何为神。”

      将离面色苍白,他看着那颗晶球,冰冷的琉璃瞳溢出丝丝本不该存在的软意。

      死去的人终究还是死了,但将离把那些人硬生生从鬼族黄泉边捞回来,改头换面重铸□□,虽然忘却前尘,但冥冥之中总会有人指引他们与亲人团聚,与故人相逢。

      将离抹去唇边血迹,掌心再度神力翻滚。

      李锦书不由分说摁住将离试图再次强行逆转的神力,他虽久别上清境多年,神力不如当年强劲,但摁住身体受创的将离还游刃有余。

      “够了!你越强大,逆转的反噬便会越厉害!寥寥几人便让你伤了神体,皇城数万人,哪怕你为神,再来两次逆转也足以让你元气大伤!”

      将离神色平静,“那你可愿眼睁睁看着皇城百姓被屠杀,可愿看着李氏皇族湮灭?”

      顿时,李锦书哑口无言,摁住将离的手渐出松意。

      若他愿意,便不会多番传信,请求上清境支援。

      “第一次逆转为苍生、为黎明百姓请命,那第二次?”

      李锦书道:

      “是为了封尧罢,其实……你已经猜到了那位强行让封尧的无情道卡在第四重天的缘由,可对?”

      “他一直如此……一意孤行。”

      将离比任何人都清楚封尧的无情道为何卡在第四重天久久无法进阶,他知晓这件事同他有关,只要他试图强行扭转封尧既定的宿命,那人便会一直卡住封尧的无情道进阶。

      护国寺在封尧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罕见撒谎与他无关,他并不想让封尧知晓这肮脏的一切,可却不知为何,封尧在听完他的话后却开始若有若无远离他,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吾不能任由他执拗至此,既然他握不住这杆秤,那便吾来做!”

      将离目光平静,不知想起什么,深邃的琉璃瞳溢出越拉越多的暖意,“尧尧有一句话说对了,吾……坐在高位太久太久,眼里看惯阴谋诡计,掌心习惯挥斥方遒,却忘了……那是人命……鲜活又沉甸甸的人命,吾等每一个轻描淡写的决定落在众生身上便足以颠覆他们短短的一生。”

      李锦书盯着将离看了许久,目光认真。

      每一位转机者身边都会有一位掌舵者。

      掌舵者,有手腕、有魄力、力挽狂澜、制衡各方。

      却,太心狠。

      转机者,悲苍生、悯黎民、锄强扶弱、不忘初心。

      却,太心软。

      李锦书想,

      或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天地规则选将离为掌舵者,定封尧为转机者。

      又为何要让两个注定殊途的人相遇相知。

      *

      知素是蔺府的家生子,自小陪着蔺如画长大,后来随其嫁去岭南之地。蔺如画北上的时候并没有带知素,而知素久候不归只好独自上京寻人,却在今日黄昏时分被魔物半路拦截,重伤昏迷,不好轻易挪动,只好暂且安置在城外村庄。

      萧长宁带着知素暂避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四周皆为中州府兵。

      宋琰冲进去一把抱住萧长宁,抓着人左看右看,神情焦急,“伤着哪里没有?哪里痛?哪里不舒服?”

      夺命连环三问,问得萧长宁摸不着头脑,抬眼见封尧落后一步走进来,反手抽了宋琰一下。

      顿时,宋琰嗷呜一声,捂着胳膊,声音陡然拔高,“你打我作甚!!”

      那表情委屈极了!

      萧长宁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我让你带来的太医在何处?知素姑娘伤得颇重,需得立刻救治!”

      宋琰立刻从背后把气喘吁吁的封尧拽出来,“要什么太医?现成的大夫不就在这儿?”

      封尧一路赶过来,气喘吁吁。

      宋琰先进去瞧一眼。

      封尧喘了口气才准备进去。

      和萧长宁错身的瞬间,对方忽然开口。

      “魔族不伤我,只伤知素姑娘。”

      “什么?”

      “他们不杀知素姑娘,但……却要她重伤!”萧长宁面不改色,“我想……你应该明白。”

      封尧不动声色,“多谢。”

      知素神色苍白,双唇一片紫黑,面容萦绕死气。

      封尧俯身给知素探脉,片刻,唇抿成一道直线。

      “如何?”宋琰问道。

      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丹药给知素喂下,才摇头道:“被魔气伤了脏腑,她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宋琰怒骂一声“草”,萧长宁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他们都知道,被魔气浸染的凡人必死,封尧的丹药也不过是为这女子多维系几日寿命罢了。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应该就醒了。”

      丹药吞下的瞬间,知素面上灰败之气渐散。

      封尧撒手,折身瞬间余光扫到宋琰身上,瞳孔微缩,“劳烦王爷暂且看护一下知素姑娘,我找宋琰有事相商。”

      萧长宁狐疑地看了宋琰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答应下来。

      封尧与宋琰错身,声音陡然转厉,“出来!”

      宋琰面上笑意微顿,朝萧长宁笑了笑,安慰两句,转身跟了出去。

      “好端端叫我出来作甚,你没看见长宁那个眼神,都要怀疑你我有奸情……哎哎哎,你干嘛!”

      封尧二话不说,捉住宋琰手腕探脉,宋琰脸色一变,刚要挣扎,就听封尧压低声音道:

      “你敢动一下,我就把你的身体状况全部告诉里头那位!”

      挣扎渐消。

      直到封尧松开,眉宇依旧紧蹙。

      见状,宋琰拉着封尧去到外间,“别这么哭丧着脸嘛,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

      “瞳术反噬至此,你为何一直不说?你脑子真有病是不是!”

      若不是方才宋琰无意间泄露出的气息,封尧只怕一直不知看起来健壮得能把牛气死的宋琰身体快被瞳术掏光了。

      “给我瞳术那人说此事不能让他人知晓,一旦知晓就会被瞳术牵引,无法挣脱。”

      宋琰始终嬉皮笑脸,十足地痞流氓的土匪样儿,哪怕身体虚弱,面上却不见丝毫脆弱。

      瞳术超脱六界,选择谁、离开谁都并非封尧可置喙。

      “你不怕死吗?”

      瞳术反噬速度很快,一个主帅伤了身体,若真临战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宋琰陷入片刻沉思,可眼底没有黯然与对死亡的恐惧,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带着明亮的笑意,亦如大秦史书中记载的那位眉眼含笑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忽然——

      宋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昭示着眼前之人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可眼底生机勃勃的野心却对死神的降临表示蔑视。

      “自官封北明侯,征战四方的那一日起,我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四方安定、百姓安乐,纵使马革裹尸、曝尸野外亦不悔,这是为将者的命,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宋琰歪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舍,在他转头的那一刻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眼底的无畏终于在看向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时多了几分软化,“我知晓总有一日我会永远地离开他,可是封尧,我没得选,从无可奈何选择身负瞳术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结局……已经注定,贪活这些年头,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已是庆幸,人啊……总不能太贪心了。”

      封尧并不知道瞳术加身前发生了什么,但左不过一句无可奈何。

      “吃了吧。”

      封尧掏出一瓶丹药塞到宋琰怀里,瞳术焚烧心脉,回天无力,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拖延时间,“行行好,别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会不会对你……”

      “不会。”封尧当即道:“最多就是几道天雷的事,还真能劈死我不成?”

      “……”

      恰时,萧长宁掀帘走出来,“人醒了,她有话要说。”

      封尧点了头,收拢灵力,先行一步挑帘进去。

      宋琰不着痕迹收好丹药,落后一步。

      萧长宁看着宋琰嘴边不怀好意的笑容,“又琢磨什么坏水儿?”

      “冤枉啊夫人!”一句夫人叫出口,宋琰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眼刀,他也不恼反而甘之如饴。

      知素刚醒,面容憔悴,封尧倒了杯水递过去,等人喝了两口水起色好了些,才开口。

      “知素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北上皇城可是因你家小姐久久不归之故?”

      蔺如画四月北上的时候是只身前往,知素作为贴身侍女并未随行,可为什么知素会在蔺如画离开后的第五个月选择独自北上。

      “是,却也不是。”

      “什么意思?”

      被魔气浸染的知素脸色灰败,只这一会儿功夫便咳了好几次,白着脸看向他,断断续续道:“敢问……咳咳……几位公子是何人?”

      几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封尧开口,“能帮你的人。”

      “敢问,奴婢如何相信几位?”

      萧长宁亮出身份玉牌,“你是中州人,随父母前往岭南,后卖身于蔺家。你在中州待过,应该认得这个东西。”

      “……中州令!”知素幼年时曾有幸见过一次,“奴婢见过……王爷!”

      中州令全天下只有一块,曾经为宁王所有,后来交到萧长宁手里。

      “起罢。”见知素一路颠沛流离,萧长宁眼底划过一丝痛意,“这一路……苦了你了。”

      知素笑着摇头,“奴婢不苦,若是无法完成小姐的嘱托,奴婢……奴婢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蔺如画的嘱托?”封尧问。

      “是。”知素道:“但在此之前,奴婢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你问。”

      随着话音刚落,封尧顺手给这间破落的屋舍布下一个结界。

      知素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奴婢……咳咳……想知道我家小姐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三人面色各异。

      封尧张了张口,似有些犹豫,可对上知素渴望悲戚的目光,说不出一句假话。

      “她……死了,初十被杀,十三于护城河发现尸体。”

      知素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留下,空旷的屋舍传来女子阵阵拗哭,肝肠寸断,“如果奴婢能再早一点,是不是小姐就不会死。”

      众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偏过头去。

      今日是十六,蔺如画初十被害。

      仅仅六日,主仆二人天人永隔。

      许久之后,知素止住哭声,从染血的衣衫中拿出一封信,双手颤颤巍巍地举于身前,“小姐临走前告诉奴婢,如若她七月还未归,便让奴婢带着这个东西北上至皇城,敲登闻鼓,上达圣听!但奴婢许是走不到了,交给你们也是一样的,奴婢求诸位给我们家小姐一个公道!”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多日前惊闻噩耗,妾不知苏家小女为何要与她结成同盟,那人已不再是当年的她,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苏家小女曾因妾之故而遭厄,妾实不愿见她误入歧途,故愿独自北上相劝,但妾知此行凶多吉少,故留下书信,若妾亡故,求陛下不要责怪苏家小女,万要将恶人绳之以法,妾蔺如画泣至。】

      蔺如画信中的苏家小女便是鸣春,苏若婈。

      “她?”封尧一惊,“不是他?”

      宋琰也看到心中所书,“是女子而非……男人?第三人是女子?咱们猜错了?”

      他们根据蔺如画尸体上的伤口和鸣春屋内的装潢判定第三人是个比封尧矮一个头却比鸣春和蔺如画都要高的男子。

      可蔺如画心中所指的第三人分明是个女子!

      “知素姑娘,你家小姐可曾说过这信中所言的她指的是谁?”

      知素想了想,摇头,“小姐并未告知奴婢,有一次奴婢整理书房时不小心撞到此信,小姐当时就吓了一跳,赶在奴婢之前捡起信藏起来,又吩咐奴婢绝不可打开此信。”

      蔺如画让知素在她按期未归后带信北上皇城告御状,却并未言明第三人的身份,这让建元帝如何给她做主?

      “那鸣……苏家小姐在闽南之地可有交好之人?”封尧问:“最好是女子。”

      “交好?”知素垂眸想了半刻,“刘家小姐和苏姑娘倒是关系不错。”

      “刘家小姐是谁?”

      “此人名唤刘二丫,乃是我家老爷的十……十八房妾室,据说曾经是上京人士,但因家中贫困,便将其卖给老爷做妾室。苏姑娘在蔺家做客之时与刘家小姐关系不错,苏姑娘受难之时,刘小姐还给求过情。”

      “后来呢?”

      “后来?后来苏姑娘出事……可是那桩事并不是我家小姐……”

      “停!”封尧叫住知素,“这件事你不该说给我听,留着说给该听这件事的人。”

      知素欲言又止颔首,才继续道:“苏姑娘出事后,刘小姐消沉了许久,之后有一次我家老爷和友人喝酒喝上头,竟言称要交换妾室玩弄,刘小姐誓死不从,闹了好几回,可都被老爷压下去了。我家小姐实在不忍心,便趁着老爷夫人出门上香的功夫,让我故意透消息给刘小姐,暗中开了小门让刘小姐跑了。刘小姐跑了后,老爷大发雷霆,下令全程搜捕,小姐害怕刘小姐被找到,偷偷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将银钱交给我让我悄悄出去打点送刘小姐出城,却……却不让人知晓那是她做的。我看见刘小姐出城的时候还带上了苏姑娘。”

      与还为苏若婈的鸣春交好,且为故人。

      被迫为蔺家做妾,又被肆意送人玩弄。

      仇恨,

      最好的动机。

      刘二丫便是第三人吗?

      封尧眸光微闪。

      “刘二丫和苏若婈一起离开闽南?”话音一转,“此二人交好之事,有多少人知道。”

      “很多,全府的人都知晓,二人关系极好。”

      此话一出,宋琰眸色一冷,“全府都知道,那……老管家怎么就不知道了?”

      周伯来认领蔺如画的尸体时可是言之凿凿并不知苏若婈与何人交好!

      “老管家?”知素忽然狐疑一声,“什么老管家?”

      宋琰:“就是蔺家原来的管家,祖籍晋城那位。”

      “你说周伯啊。”知素恍然大悟,而后眉宇间满是不解,“可是……周伯一年前已经亡故了啊,我家小姐还亲自奔赴晋城祭拜老人家。”

      “亡故了?”宋琰眼神陡然锐利,“你确定?”

      知素抖了一下,忙不迭点头,“确实亡故了,当初祭拜就是我陪着小姐去的,我亲眼看见盖棺下葬的。”

      封尧二话不说,化出纸笔,笔走蛇龙,不多时老管家的画像跃然于纸上,“事出情急,简单勾画。知素姑娘看看,是这个人吗?”

      虽是寥寥几笔,却已见神韵,不难分辨。

      知素端详片刻,点点头,“对,这就是老管家。”

      封尧和宋琰对视一眼。

      蔺家老管家苏伯一年前亡故,那几日前来认领尸体且和老管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是谁?

      周伯言之凿凿蔺如画北上是为陶俑,但蔺如画信中却言北上乃是为了劝鸣春,

      另,鸣春口中蔺如画北上是为了揭露当年之事令她再度蒙羞!

      “人在我手底下看管着,我即刻传信十三审人!”

      “不用去了。”萧长宁从外挑帘走进来,递过来一张字条,“十三来消息,老管家周伯化作一滩血水,没了。”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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