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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断情 断情绝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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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寒风呼啸而过,横隔在封尧脖颈间的弯刀寒光乍现,映照瘦削侧颜。
“这才多久没见,怎得瘦了这么多?”
身后的男人故意压低声音,改变声线,似乎并不想让除了封尧以外的其他人认出他,右手持刀,左手刚落在封尧肩头。
“滚——”
封尧眉目冷凝,不见分毫素日笑颜,“别碰我!”
桑木眼神一暗,落在封尧肩头的指尖蜷缩片刻,声音陡沉,“你还是忘不了那场意外。”
“意外?”
封尧声音陡然拔高,“桑木,全天下最他妈没资格说这两个字的人就是你!你看看那些牌位!看着那些一个接一个死在你手底下的人!你哪儿来的脸敢说那些一桩桩一件件的人命是意外!”
“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认!可是封尧……”
桑木深吸一口气,“你被人……那件事真不是做的,我只是让手底下的人给你点教训,我没想到他们会那般下手,更没想到……”肩膀陡然塌陷,无力道:“不管你信不信,那件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封尧趁桑木激动分神,一掌心击飞长刀,折身瞬间夺过长刀,二话不说甩了桑木一个响亮的耳光!
巨大的冲击力震碎桑木蒙在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紧接着,长刀横在桑木颈侧。
桑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顷刻,局势瞬间逆转。
“你要杀我?”
“我不该杀你吗?”
封尧握紧长刀的手止不住发抖,却不曾移开半分。
“桑木,你知道吗?曾经我觉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那个巷子里救了你,我救了你,可你毁了我,你害死了所有……我在乎的人!我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救你,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不会死,而我……也还在家里,在我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和我在乎的人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我能高高兴兴拿给他高考状元的成绩,我能在做了一天实验后回家吃一顿热乎的饭,我能在学校放假的时候和他一起出门散步,可是……毁了,这一切都被你毁了!我曾经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好心救下濒死的你,为什么要给自己给身边的人找麻烦!可如今才知道我最该怨恨的人是你!我救人没有错,错得是别有用心的你!”
“那为何不动手?”桑木上前一步,横在颈侧的长刀划破皮肉,渗出鲜血。
“我想杀你,我无时无刻都恨不得活剐了你!可是……”
封尧垂眸,桑木胸膛闪现若有若无的光芒,“虚明镜在你身上,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一千年了,依旧没有区别,我还是……这么废物!”
封尧的声音无力极了。
桑木心口一紧,伸手想抓封尧的胳膊却被避开,
此话一出,桑木眉心一跳,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封尧明明是笑着的,可绚丽的桃花眼却无一丝光彩,像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
而这一幕一千年前他就见过一次,
那一次他见证了封尧的死亡。
忽然——
前一刻横在他颈侧的利刃忽然调转方向,封尧眼不眨一下将利刃尖锐的一头对准自己。
霎时,桑木肝胆俱裂!
想也不想伸手握住长刀利刃,锋利的刀尖硬生生停在离封尧心口不过片寸之距的地方,桑木徒手握刀,鲜血从指缝汩汩流出。
“封尧!!你又发什么疯……”
声音戛然而止。
封尧眼底哪有半丝空洞绝望,反而冷静得可怕,褪去癫狂的眼眸深邃沉静,打量的目光闪过一丝耐人寻味。
“你……不想我死?”
从桑木不断强调那桩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事是一场意外开始,封尧便察觉不对劲,思及过往,似乎每一桩将他打入深渊的事都把握着一个极好的度,让他痛苦绝望,却不会让他死,直到他发现那件事的真相。
可如果他没发现那件事,他或许会一辈子那般半死不活地撑下去。
可是,为什么?
桑木为什么不想让他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桑木眼神躲闪,竟直接不敢看他,极为古怪。
封尧桃花眼微眯,“桑木,你为什么想让我活着?上天庭多番刺杀,你们明明想要我的命,但你又为何不想让我死?”
桑木眸光闪烁,就是不开口。
“不说?”封尧笑道:“那我就自杀喽,反正我也不在乎……”
“没人想让你死!”
前一刻还躲躲闪闪的桑木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忽然怒吼出声,喊出来的瞬间似乎全身的气力被抽走。
桑木似放弃挣扎,声音低沉道:“封尧,真的……没有人想让你死,只要你不再沾染转机者之事,也不要再靠近将离,你便不会死,你明白了吗!”
“将离?这跟将离有什么关系?”
受命转机者当日的那场刺杀,足以证明魔族十有八九已然知晓他们的克星已经出现。
只是封尧不明白这同将离有什么关系?
刚要继续问,忽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气息。
封尧双目一凛,召出长陵,在空荡荡的后山布下绝杀阵!
桑木察觉四周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朝后一跃,左右闪躲,“封尧!你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杀你!你有虚明镜又如何?我当年能破镜而出!今日又为何不能!”
霎时——
阵内幻化出无数柄长陵,剑指四方,无一丝疏漏余地。
持剑者一声长喝,诸多利刃朝四方迅速飞去,所过之处疾风而行,片叶落于其上,无一非断裂而落于淤泥。
绝杀阵之下桑木难以逃脱,哪怕东躲西躲也受了不少伤。
但这个阵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便是会以十倍的反噬加注在持剑者的身上。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封尧原本红润的脸颊已然爬上丝丝苍白,双唇变得惨白。
“你若杀了我,你也会被阵法彻底吸干!”
桑木并非封尧的对手,只得堪堪启用虚明镜抵抗。
可不知何故,虚明镜今日久久没有动静,几乎任由他被绝杀阵裹挟,命在旦夕!
封尧拿命来搏,无虚明镜帮衬,桑木哪怕东躲西藏也被几柄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长陵剑所伤,裹在身上的黑布已然被血迹晕染了好几块,极为狼狈。
闻言,封尧忽然冷笑一声,眼底的怒火却并未消散,“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的脾气吗?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条命?但只要能弄死你,这条命也不算枉然!”
“杀了我,你怎么给他交代?”桑木怒吼道。
“交代?”封尧冷笑一声,“这辈子让我给交代的还没有活人,他配吗?”
封尧眼底那股视死如归的狠劲儿终于让桑木察觉久违的恐怖,不由心道:不愧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疯劲儿一如当年!
随着注入阵法的灵力越来越多,封尧明显体力不支。
忽然,
背后出现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拦腰搂住他。
霎时,封尧后背紧贴来人胸膛,鼻息传来熟悉的檀香味。
是将离。
将离长袖一挥,竖于阵眼的诸多长陵剑合并为一,飞到他掌心,长陵察觉不同寻常的气息拼命挣扎,还是封尧露出气息,长陵才安稳下来,安安静静躺在将离掌心。
阵眼消失,加固在绝杀阵上的属于封尧的灵力也渐渐回到他体内,加上将离浑厚的神力源源不断输入封尧体内,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可封尧还是低估了绝杀阵的威力,这本就是他从藏书阁的典籍里看来的阵法,因将离时时看管又不许他自伤便从未拿出来试过,此番情急之下贸然使出却遭反噬,明明将离的怀抱温柔又厚实,可封尧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丹田内府的仙灵躁动不已,萦绕在仙灵周围的无情心决骤然波动,每一个赤金字符不断收紧,勒得识海剧痛。
封尧疼得几乎要睁不开眼,他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触感也越来越弱,只能凭微弱的感觉察觉将离在抱着他。
忽然,
丹田内府传出一道微弱的男声。
【痴儿,还未发现症结所在?】
“你是谁?出来!别装神弄鬼!”
【你一直好奇为何无情道卡在第四重天,久久无法进阶,今日便告知你缘由!】
封尧卡在第三重天第九式,无法进阶至第四冲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那道刻意苍老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封尧识海剧痛,那股力几乎要硬生生将他的头劈开,唇边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痛呼。
仙灵震动,无情心决的字符忽然碎成无数赤金碎片,在仙灵四周游荡,自动重启再次冲击第四重天!
可是,
封尧敏锐的察觉体内相互抗衡的两股力,一个恐怖的想法涌上心头。
不,
这不可能。
他没感觉错,
将离的神力在阻止他进阶第四重天!
神力和灵力在丹田内府交手,无情心决破碎的字符站在仙灵一侧阻止神力贯通四肢百骸,被神力强硬摁下的无情心决破碎的字符缓缓组成四个字。
【断情绝爱!】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封尧不可置信望着无情心决组成的字样。
“不……这怎么可能?”
封尧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将离担忧的目光,素日沉稳深邃的琉璃瞳在看着他的时候染上从未有过的惊惧和劫后余生。
“尧尧?”将离唤他,可封尧的听觉还未曾恢复。
他怔怔望着将离,期期艾艾问道:“将离,我……”
短短一句话,却说得磕磕绊绊。
他强忍哽咽,
“我一直无法冲击第四重天,是不是……”
“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将离神情微变。
霎时,一切古怪都有了源头。
为何他会在与将离接触时仙灵频繁阵痛,
为何第四重天近在咫尺却始终难以突破,
为何闲暇之时宋琰每每提起他的无情道总是欲言又止。
眼泪落在的前一刻,封尧轻轻拂开将离的手,转过身去,背对将离,强忍喉咙哽咽,笑着说:“没事,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一刹那,封尧只想笑。
笑人间沧桑,笑苍天无情,以戏耍凡人为乐。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在他好不容易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老天要跟他开这样一个玩笑。
曾经,在他遇到温亦行的时候,温亦行帮他处理债务,教他明理,将那个为活命而差点坠落地狱的他养得一日比一日明媚。
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不再颠沛流离。
可后来,温亦行死了。
如今,他遇到将离,将离教他术法,惜他性命,给他指导无情道,他本想修成无情道为故人报血仇后便安心留在这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是,将离却成了道统的劫数。
他若想修成无情道,为死去的故友报仇,就不能爱将离,必须断情绝爱,
这是道统的宿命,
亦是他无所逃脱的命运。
“命?”
封尧仰头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不如便将我的命交在此处!”
封尧眉目狠厉,不顾受伤颇重的身体再次强行催动绝杀阵,被将离控在掌心的长陵受召唤飞来。
霎时,平静下来不久的后山忽然狂风大作,如厉鬼般嘶吼。
日暮西山的朝阳被阴云遮挡,天阴沉沉的,天幕似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朝下摁压,黑压压的天穹觉醒,张开巨口,仿佛要吞噬此方天地,无孔不入的灵力化作无数柄长陵。
封尧将仙灵引出,强行将绝杀阵送至顶峰!
桑木本就被将离重创,倒在地上半死不活,头顶的阴云不断朝他逼近,黑透阴森的天穹近在咫尺。
绝杀阵黑气越盛,封尧身上被硬生生从内爆裂开的伤口越多,不多时,流光溢彩的沉香醉被血污浸染。
“尧尧!”
将离二话不说,神力强行断开绝杀阵不断吸取封尧血气的甬道,双手紧紧扣住封尧臂膀,逼得对方面朝自己,“你疯了是不是!绝杀阵会吸干你全部血气!谁教你的绝杀阵!”
“让开!!”
片刻前,封尧的听觉终于恢复。
“你这是拿你自己的性命胡闹!”将离罕见面上涌现几分薄怒,扣住他双肩的手极为用力。
“那又如何!这是我的命!我留着还是送死皆是我一人之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暴怒的声音落下,将离怔愣片刻。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封尧理智尽失,双眸混沌,意识不清,如傀儡般机械重复同一句话,半刻清明支撑他再度爬起,似不要命般要杀桑木,却被将离紧紧箍住。
“尧尧!冷静!别被心魔所控!”
“我很清醒!”封尧怒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将离,我从未如今日这般清醒,真的,我一定要杀了他,他不死,那我就死!”
霎时,将离脸色阴沉得滴水,“你若要杀他有无数种法子,徐徐图之未尝不可,你何必……”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绝杀阵不断吸取灵力,耳边狂风不休,将离却听到自己心口停跳的声音。
封尧明明面色冷静,不见分毫疯狂,可黝黑瞳孔下却盛着难以掩饰的风暴,阴沉得几乎要席卷一切!
“将离,我不怕告诉你,他就是当年害死我十八位故交的人!我亲眼看着我在乎的每一个人无端惨死在我面前,我亲眼看见他们虐杀无辜者却洋洋得意!我亲眼看见他们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凉,而我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曾经我觉得我真是废物到了极致,我救不了他们,也杀不了桑木!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为他们报仇,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自杀了。”封尧卷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交错的疤痕,“我用我的命去给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偿命!”
封尧已经无法去想当年的绝望和崩溃,他一个凡人,用尽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明面的、暗地的,哪怕再肮脏再令人不齿的手段他都用了!
可是没办法,
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杀不了魔族。
每一次在他以为自己得手后却发现桑木还活着。
魔……不死不灭。
但幸好,他还能去死。
封尧忍下哽咽,“所以将离,不要拦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再死一次,但我怕……怕再活一次依旧无法为故人报仇!我没脸去见他们,你明白吗?”
这番话好似在说给将离听,又好似不止说给将离听。
刹那间,将离只觉自己心口骤停,神脉流淌的血变得冰冷刺骨。
他半抱着封尧,直视那双满是疯狂绝望的眼眸,风情明媚的表象被撤下,露出破碎苦苦支撑的本体,他曾想过封尧的过往并不安稳,却从未想过对方在他未出现的时候经历过无数场毁灭打击。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封尧从未宣之于口的执念竟然这么深。
良久后,盯着封尧固执的目光,将离哑声道。
“好。”
一句简简单单的好让封尧怔愣片刻,脑子嗡嗡响,未等他明晰将离话中意思,手里的长陵剑已然被对方夺走。
而后提剑二话不说飞身而上。
一瞬间,狂啸不止的劲风倏然停歇片刻。
下一刻,凶狠嗜血的绝杀阵在将离掌心应声而碎,些许碎片试图挣扎被将离无情踩入湿泥,不见天日。
阵法撤去的一瞬间,桑木转身就打算逃,可天网从天而降困住逃脱的意图。
长陵剑气汹涌,
刹那,利剑直直穿透桑木胸膛!
长陵剑上带着将离霸道的神力,其威力不言而喻。
桑木如风中残叶一般“嘭”地一声跪倒在地,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而下,双唇嗫喏,血越流越多,死前依旧不可置信地看着将离。
“你……你居然能控制他的本命剑,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随后,桑木的头重重地垂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机。
封尧站在原地,粗壮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形,他怔怔望着将离的背影。
黑压压天幕下,将离执剑长身玉立,右小臂泛着淡淡绿光,回头的那一瞬,封尧在将离眼底清清楚楚看到一股名为暴戾的心魔,黑沉沉的,几乎要将琉璃瞳淹没,却又在片刻后心魔尽散,唯余一片肃杀。
唇边温热的鲜血落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不远处,
将离的身影与阴云退却后的暮日重合,赤金残阳落在素白衣袍上,染出一片鎏金。
将离从未如此急躁过。
他看着将离执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尧尧,你想杀的人……吾可以替你去杀,今日虽是魂体,但吾保证……总有一日会杀了桑木为你报仇!但在此之前……你必须活下去!”
“这并非商量,今日吾可清清楚楚告诉你……只要吾活一日,你永远都不可能赴死!”
熹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暖意疏通被血冷透的灵脉。
丹田内府某一道郁气忽然散了,新生的气息蜿蜒而出,却又在碰上将离的那一刻——
悄无声息死在原地。
护国寺里,在鸣春常去的偏殿发现一条密道,两人告别护国寺众人,便打算进密道去瞧瞧尽头在何处。路上将离时不时便会问起他的伤势,但都被封尧不着痕迹略过去了。
甬道极长,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看见出口的亮光,却在即将踏出甬道的那一刻,将离叫住他。
“尧尧,你去罢。”
“你有事?”
将离颔首,“锦书找吾有事相商,你忙完早些回来。”
封尧听见前一句话本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将离,此番暂且避开也是好的,可后一句却将这口还没彻底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他目光闪烁,“不……不一定忙完会早,你若早回去便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不想回?”
将离总是这样,总能察觉他在想什么。
封尧垂眸不说话,装死。
“尧尧,吾……等你晚上回来告诉吾,你躲着吾的理由。”
封尧眼皮一跳,刚要开口拒绝。
将离紧接着又道:
“你敢不回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