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秀毕业生！》Kael

2、私见

　　出了金殿，封尧懒得回辰月宫，转身一头扎进红缘的姻缘殿，直接住了下来。

　　封尧没拿换洗的衣衫，只得穿红缘的。

　　换下金殿那日的窄袖长袍，雪缎着身，领口松松散散露出一大片如瓷玉般白皙的胸膛，可胸膛处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伤疤自左肩肩头斜着朝下，黑红痂块，触目惊心。

　　红袍披在肩头，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整个人斜靠在织金锦绣软榻上，双目紧闭，白皙的面容上染上几分薄红，带着酒意迷醉，双唇泛水光，盈润饱满。

　　忽而，远处传来脚步声，一截赤红衣角踏阶而入，轻手轻脚。

　　封尧眉头轻蹙，立刻警觉，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那一刻周身又松懈下来，他打了个哈欠，吐出一个带着浓烈酒意的呼吸，不清不楚呢喃道：“你回来了。”

　　“吵到你了？”

　　见他醒了，红缘便也不再压着声音。

　　封尧摇头，“无事，我本身也没睡着。”

　　红缘觑了一眼地上的酒瓶，“你又喝酒？”

　　“不喝睡不着啊。”封尧放下酒杯，抬眸见红缘脸色不好，顿时笑道：“好啦好啦，我不喝便是，你别气。”

　　红缘张了张口，眼底担忧更甚，“阿尧，你便听我一次可好，随我去见老君，老君医术不亚于药王，你这总睡不着也不成，你看你精神愈发不好了。”

　　眼圈青黑，精神萎靡，封尧浑身不见多少活人的生机，唯有那双眸子明亮，泛出丝丝暖意。

　　有一日封尧脸色惨白睡在地上，处理完事务赶回的红缘看到这一幕差点吓疯了，幸好人只是睡着而非出事。

　　封尧起身倒了两杯茶，推给红缘一杯，才慢慢道：“红缘，我知晓你担心我，可……没用的，老君……治不好我的。”

　　红缘懂医，起初发觉他总精神不济时，不知用了多少法子，能用的珍贵药材全给他用上，但失眠依旧无任何起色。

　　他以炼丹术闻名，但很少有人知晓他也略懂岐黄之术。

　　他心知，他的病……好不了的。

　　但却不能告诉红缘。

　　红缘接过茶抿了一口，气鼓鼓的模样显然又是被他气得无可奈何却又舍不得朝他撒气。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封尧举杯和红缘碰了一下，笑吟吟看着对方。

　　无声的歉意。

　　红缘哪会真的生他的气，白了他一眼，轻声叹道，“我真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摊上你这么个祖宗！”

　　闻言，封尧没忍住笑出声。

　　红缘这温和的性子，哪怕是气急了也骂不出什么话来，温润清雅的人狗狗祟祟骂街大致便是这幅样子罢。

　　见他翻身又躺回软榻，红缘又焦急，“哎，又躺？我说……你便一点不担心自己的无情道？我还没问你，那日上神亲临，你怎么不求上神收下你？”

　　长华上神将离是四海八荒唯一一位无情道集大成者。

　　活的。

　　门下冷清，无弟子，手中关于无情道的典籍却是最多的。

　　若封尧能入长华峰修行，这无情道……总该还有一线生机。

　　“他？”封尧顿了顿，忆及当日将离言语间仿佛知晓些许他的过往，“不急，再看看。”

　　不知怎的，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封尧却总觉得将离眼熟，但他也很确定，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将离高深莫测，他拿不住此人的想法，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出手，免得……

　　“封尧！！！你在干什么！”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叫将封尧硬生生从万千思绪里扯出来，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怒喊声吓得一凛，一抬头对上红缘喷火的眼神，顺着红缘的目光下移，视线落在自己掌心被揉成一团的红线上。

　　封尧呆滞了片刻，眼前闪过两个大字。

　　完了。

　　似是软榻上有火烧人，封尧跳下软榻，连连后退，“红缘！红缘！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有意的！你要相信我！”

　　封尧想事时，手底下总会下意识揪着什么物什。

　　要死不死，怎么偏偏抓了红缘的线团？

　　红缘这人脾气好，平素不管他如何闹腾都不会同他生气，但唯独不许动红线团，谁若是将红线团打成死结，解起来极费功夫，红缘绝对会将那人实打实揍一顿。

　　封尧偷偷撇了一眼手心的线团。

　　唔……死结。

　　红缘气得额头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抢过线团。

　　“滚回自己地方睡去！！”

　　忍无可忍的红缘将封尧以弧线扔出。

　　封尧哎呦一声倒在地上，顿时四周姻缘殿的弟子纷纷看来，他也不恼，反而乐呵呵从地上爬起来，环视一周，心里坏水直冒，故意阴恻恻道：“再看我就把你们打包送进正殿，直面月老的怒火哦~”

　　闻言，顿时人群如鸟状四散，每一位仙官看起来都忙极了。

　　封尧遛弯，回了辰月宫。

　　另一头的长华峰却有雷雨转多云的趋势。

　　将离垂眸。

　　水镜里封尧停在上清境入口，朝长华峰的方向看了许久，眼底带着防备和……不解。

　　不解？

　　尧尧为何会不解？

　　忆及当日金殿封尧身上的诡异，将离沉吟片刻。

　　难道……

　　封尧去的方向似乎是书阁？

　　*

　　闲来无事，封尧便打算去书阁走走，听说书阁顶层有被封禁的无情道书籍，不好明晃晃跑上第九层，只好找了个借口去第八层三生道。

　　书阁每一层之间用木梯连接，为保私密，无论是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下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阁楼未免书籍受潮，每层只有一个极小的通风窗。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折身瞬间，一道虚影从躯体上分割，变成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虚影行动自如去楼梯口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古籍，安安静静看起来。

　　本体化作一只蝴蝶从狭小的窗棂飞出去。

　　果然有第九层！

　　应该便是传说中的无情道。

　　但有封印。

　　在他扑棱着翅膀深思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时，翅膀不小心碰到封印，可封印却没有想象中产生剧烈反击，反而温柔地包裹着他，将他一把拉进第九层！

　　落地恢复人身，封尧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眼泪直流。

　　“这是封了多久啊？”

　　封尧四处看看，随手拿了一本书册。

　　九层不知封存了多久，书册全是灰，轻轻一碰封皮上鎏金的“无情”二字的金粉粘在他指尖。

　　“无人打扫整理过吗，怎么如此多……”

　　声音戛然而止，封尧脸色微变。

　　粘在他指尖的金粉忽然化作金线，紧紧缠绕手指，金线不断收紧，丝线按压处渗出丝丝血珠。

　　封尧闷哼一声。

　　好似金线听得懂人话，一声痛呼刚溢出唇边，勒紧的丝线倏地一松，裹着血珠的金线化作金粉将苍白的“无情”二字重新镌刻，一展如新。

　　封尧看着鎏金的“情”字尾被晕染出些许赤红。

　　那是他的血。

　　为什么他会在金线身上感受到亲切？

　　封尧试图再次勾出金线，可鎏金一动不动，仿佛方才的场景只是他的幻觉，只得作罢。

　　翻开泛黄书页——

　　忽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器相撞的叮当声让他浑身一颤。

　　谁？

　　短短几息间，心思千回百转。

　　在封尧在想将人打晕清除记忆而后离开的可能性有多少，背后之人忽然开口。

　　“来学无情道？”

　　声音清冽如泉水涓涓细流，不似书阁童子的声音。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刹那间，封尧折身，瞳孔猛地一缩。

　　长华上神？！

　　“小仙见过上神！”

　　将离却没有立刻回应，封尧垂首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自然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足足几息后，将离应了一声，却并不是应他的行礼。

　　“你我……需如此疏离？”

　　这一席话直接将封尧听懵了。

　　他们有那么熟悉？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依旧恭敬，“小仙不敢，上神威严，小仙不过一届司职日月更替的仙官，不敢在上神面前造次。”

　　将离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指尖蜷缩，沉声。

　　“你来此处……还是执意要修无情道？”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将离问同一个问题。

　　风吹响挂在第九层窗棂处的风铃，阁层却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一刹那，封尧心口一痛，毫无缘由的酸涩涌上心头，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在顷刻间被如潮水般汹涌的苦痛丝丝压制。

　　阁层空气稀薄，封尧有些喘不上气。

　　“哪里不适？”

　　将离立刻察觉封尧古怪，箭步冲上前想将摇摇欲坠的封尧如曾经无数次那般揽入怀中，却被反应过来的封尧侧身躲开，脚下踉跄，封尧整个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书架灰尘落在他肩头，醒目刺眼。

　　将离刚要上前一步。

　　惊魂未休的封尧忽然大喊。

　　“别过来！”

　　封尧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将离停在离封尧一步远的地方，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后背紧紧靠在书架上、指尖蜷缩、浑身发抖、仿佛极其害怕他靠近的封尧身上，心口闪过一丝涩然。

　　他哑声道：“你别怕，不过去……不过去。”

　　脚下却未曾挪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西落。

　　封尧终于缓过来了。

　　没由来的难受几乎逼得他头要爆炸，丹田内府无端异动的仙灵更是难以安抚。

　　封尧直起腰，胸腔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周身出现一道银白屏障。

　　护罩。

　　却并非他的灵力。

　　封尧抬眸，看向离他一步远的将离。

　　他难受了多久，将离便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护了他多久。

　　这一次，他看到了将离眼底藏也不藏的悲戚和不忍，似有千言万语想问他，却一言不发。

　　封尧张了张口。

　　“上神，你我……从前可曾见过？”

　　为什么我总觉得在何处见过你？

　　为何看着你，我总觉得难过？

　　为何看你难过，我竟有替你拭泪的冲动？

　　“你……不认得吾？”似是觉得这话有歧义，将离顿了顿又道：“你从前可曾见过吾？”

　　封尧摇头，“上次金殿……是小仙第一次见上神。”

　　“第一次？”

　　将离难以置信念出这三个字。

　　他想从封尧眼底看出赌气，看出故意不愿相认的逞强。

　　可没有……

　　封尧眼底一片清明，看不到丝毫情欲，没有绝望，没有悲痛，没有倔强，也没有恼怒，平静的瞳孔下印照着将离的身影，就像是……他们从不相识。

　　将离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

　　罕见怔了怔。

　　封尧不记得他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整十五万年，他的记忆被封了十五万年，难道封尧的记忆也被封了？

　　将离沉浸在无尽的迷雾里不可自拔，直到封尧唤他第七次才如梦初醒。

　　他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可那双眼眸看向他时却一片沉静，仿佛再看一个言行古怪的人。

　　将离刚想抬手检查封尧识海，却被封尧眸中露出的防备深深刺痛，手落在身侧久久无语。

　　第八层传来童子唤他的声音，封尧心知他在此处逗留时间有些长了，免得童子发觉不妥，需得立刻回去。

　　他拣了几本无情道的书册，朝将离拱手告辞，错身瞬间，忽然开口，“方才封印结界处……多谢上神。”

　　“什么封印结界？”

　　“不是上神？”

　　“不是，”

　　这下轮到封尧察觉不对劲。

　　第九层外的封印纹路古老神秘，若非将离出手，他是如何毫发无伤进了第九层的？

　　*

　　上清境，长华峰。

　　将离矗立在神祇前，面无表情，但周身气压吓得刚踏入长华宫的锦昀退避三舍。

　　这又怎么了？

　　这是要冰封长华峰吗？

　　她试探走进，刚走两步，就听将离问道。

　　“消息还未曾下去？”

　　锦昀知晓是下令让日月星君上来的消息，她颔首，“下了，但可能传音石半路上哪儿偷懒去了，摇摇晃晃还没到，怎么……很急？”

　　将离声音低沉，“再下！”

　　锦昀浑身一凛，觉出点古怪来，她刚要开口问却见神祇上空忽而积聚雷云，面色大变。

　　雷积云？？

　　雷积云现世，神祇危！

　　“将离，神祇……哎……人呢？”等锦昀缓过神的时候，原地已然没了将离的身影，但神祇内却猝然出现一道极为霸道的神力与雷积云抗衡。

　　有将离在，出不了事。

　　锦昀重新摇起团扇，打算去催催不知道跑到哪里玩闹的传音石，岂料折身瞬间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剧烈的爆炸声。

　　蘑菇云直冲云霄，与愈演愈烈的雷积云分庭抗礼，数道紫电自积云打下，劈中神祇。

　　“……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