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牌位 故人再相见 ...
-
护国寺乃是大秦国寺,来此上香之人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往日香火鼎盛,往来络绎不绝,但不知为何今日上山的路却极为冷清,人烟稀少。
至山顶,护国寺寺门紧闭,他们敲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轻轻一推却发现门并未上锁。寺内杂草被除得干净,但枯黄树叶落满地却无人洒扫,大门至金殿长长一段路却不见僧人沙弥。
殿内佛祖金身宽厚雄大,眉眼低垂,慈眉善目,似温柔地看着每一个欲望缠身的人来此寻找解脱。佛祖脚下数以千计的长明灯排排安置,烛火摇曳,幢幡被风吹起,舔舐灯芯烛火。
将离落后一步踏入殿内,却见封尧背对站在长明灯前,手里握着一只被吹灭的长明灯。
他走过去,见封尧神色不对,顺着封尧的目光朝长明灯底座看去,赫然见到灯底座写着三个字——
蔺如画。
“将离,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是要用活人的寿命供奉的。”封尧幽幽道。
长明灯乃是护国寺专有的冥灯,生者以自身寿命为代价,为死者点灯,只愿死者下一世能投个好胎,一世无病无忧。每一盏刻着故去之人名字的长明灯都承载着活着的人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
可这一盏长明灯的底座上却刻着传说中狠毒泼辣、手段残忍的……蔺如画的名字。
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给不久前过世的蔺如画求一个安安稳稳的来世。
其余长明灯灯身皆有大大小小的斑驳漆痕,唯有这一盏极为崭新,边边角角极为精致妥帖,无一丝粗糙,似乎刚供奉不久。
将离并非第一次见长明灯,他比封尧知道的更多一些。投胎换命哪里是几年寿命便可唾手可得的好事,长明灯夺走的不仅是点灯人此世的寿命,更是将自身的下一世做了赌注,点此灯者,此世幻灭,自此便彻底魂散于世间,再无往生。
是以,点此灯者极为稀少。
忽然——
身后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封尧不动声色和将离对视一眼,掌心灵力翻滚。
背后的人忽然出声,“阿弥陀佛——”
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背光站在蒲团后门槛的地方,身材矮小,面色暗沉,双目浑浊,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今日本寺暂时闭寺,暂不接待,还望二位早些离开。”
“皇城并无令,护国寺闭寺作甚?”将离问。
“此乃住持的吩咐,贫僧也不知,还请二位施主莫要为难小僧,早早离去吧。”
护国寺住持乃是与朝中二品大员齐肩的存在,若是住持下令,护国寺确实也能毫无说法对外闭寺。
二人对视一眼,封尧放下长明灯,笑吟吟踱步上前,“这样啊,看来我今日来得委实不巧,只是来都来了,不见故人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也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只是要劳烦和尚帮我给故人问声好,如何?”
小和尚面无表情,“不知施主的故人是哪一位?”
“悯慧?认识吗?”
“认识,稍后贫僧便为施主传话。”
岂料,小和尚话音刚落,封尧唇边的笑意却慢慢落下,不咸不淡道:“小和尚,你……挺有意思啊。”
和尚面色如常,“不知施主何意?”
“何意?”封尧笑出声,唇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冷道:“只是我不知你要如何给一个已经死了没有一千年也有三百年的老东西传话?小和尚,你打算去哪儿找这个若是现在还活着只怕要吓死个人的悯慧大师!嗯?”
封尧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悯慧亡故多年,人间不知换了多少任皇帝,护国寺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模样,哪怕护国寺后人知悯慧旧事,却也决计不会替封尧传这个话,毕竟护国寺里的人——
谁不知悯慧……是如何死的。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前一刻低眉顺眼双目无神的和尚陡然暴起,抽刀砍来。
封尧早有防备,朝后退一步。
将离闪身上前,挡在他身前,一挥袖,捆仙锁出将和尚死死捆住,和尚死命挣扎,可捆仙锁越收越紧,渐渐地,和尚那层皮肉裂开密密麻麻的伤疤,魔气从皮肉裂开的缝隙滋滋涌出,前一刻面目暗沉的小和尚顷刻间变得凶神恶煞。
“发现了我又如何?你难道还没猜到……为何寺门大开!”
封尧挑眉,毫不意外道:“还能为什么,给我准备的呗。”
魔物脸色微变,“你……你竟知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
从一路没见到人封尧便觉得不对劲,杂草被除,落叶却无人扫,长明灯烛火通明,但香案的香炉却凉透。他折身,目光落在被一众长明灯包围的物什上。
伸手,“哗啦”一声掀开盖在物什上的红布,红布下黯淡的赤红晶石安安静静躺在香案上。
将离错身觑了一眼,“是化骨石,但……被人断了气息。”
“下手可真快。”
他前脚下寻源在第三人身上,只要化骨石还在第三人身上,寻源的气息迟早落在化骨石上将人抓到,可如今气息却被人断了。
熟悉的黑气萦绕在化骨石上。
封尧微缩的瞳孔闪过一丝杀意,黑气攥入掌心,狠狠握拳。
下一刻,黑气入玉石断裂的声音响彻寂静空荡荡的金殿。
哐当——
忽然,
佛祖金身下方的木台子陡然塌陷,尘烟飞起,但如来金身却一动不动,塌陷的木台子露出可供一人同行的甬道,甬道黑沉,一眼望不到尽头。
魔物狞笑一声,“难道不想去看看?这可是那位大人……给贵客准备的一份……厚礼!”
甬道洞口传来丝丝风声,隐约可闻几缕极浅的呼吸声。
封尧朝甬道走去,刚走一步,将离拦住他。
“吾去,你留在此处。”
此话一出,魔物反而率先色变。
封尧将这一幕收入眼帘,笑着拍了拍将离的手,“怕什么,你在此处,谁能把我怎么样?”
将离还想说旁的什么,却被封尧抢话拦下。
“你留下,我很快回来,这次听我的!”
封尧的目光极为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将离犹豫片刻,便也同意了,左右他在一旁,天塌不了。
封尧踏入甬道,身影一点一点被甬道看不到尽头的黑吞没,将离抬手给整座金殿布下护罩结界,无论甬道发生什么,都能保封尧全身而退。
“你倒是极为在意他。”
身后的魔物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将离没搭理,连半分眼神都未分过去,只看甬道。
魔物陡然笑了一声,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心头,“只是可惜……你若是知晓他的来处只怕也会如上界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一样……啊啊啊——”
话音未落,一记神力打过,魔物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
将离未转身,侧眸,看死物的眼神冷得魔物浑身打颤。
“与你无关。”
魔物哪怕再蠢此刻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你……你知晓,知晓他是……”
话音未落,甬道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将离立刻去看,却见进去前笑吟吟的封尧脸色难看从甬道冲出来。
“尧尧……”
可没等他说完话,封尧直直越过他,二话不说一脚踢中魔物胸膛,手拽住魔物衣领,怒不可遏的声音震慑金殿。
“谁他妈让你来的!说话!”
封尧手劲儿极大,掐着魔物的手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人掐死。
将离不知甬道发生什么,连忙抱住封尧,伸手阻止封尧掐死魔物,“尧尧……清醒一点!”
封尧黝黑的瞳孔被赤红覆盖,整个人状若癫狂,怒火滔天。
“别管我!”封尧此刻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甬道下看到的一切足够他将眼前的魔物杀了都难消心头之恨,“是他对不对!是他让你这么做的是不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多少年了!你们不放过我,我他妈认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提起他们!为什么还不让他们安息!”
“想看我发疯是吗?就像当年一样,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一切才能彻彻底底结束!”
闻言,将离瞳孔猛缩,“闭嘴!你在说什么!”
他强行分开封尧和魔物,封尧恶狠狠盯着魔物,身体却止不住颤抖,魔物被猛地推开,倒在地上。
将离轻抚封尧冰凉的面颊,冷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死不死?再让吾听到一次……便……”
受罚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听到封尧要死的那句话的时候,将离肝胆俱裂,连抚摸脸颊的手都止不住颤抖,却在对上封尧满是恨意、痛苦得几乎看不到丝毫生机的眼眸的那一刻,苛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将人抱着,轻拍封尧的后背,“尧尧……别怕,无事……吾在此处,无人能伤你,别怕……别怕。”
掌心下的身体还是颤抖,却比方才要好些。
魔物见状,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你安慰他又有何用,那些人命是切切实实死在他……”
“闭嘴!”将离忍无可忍,一掌将还在口出狂言的魔物击飞,魔物顿时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安稳下来不久的封尧从怀里挣扎出来,瞳孔赤红退却,眼眶泛红,整个人不复方才癫狂,很冷静,但眼眸空洞,看不到一分一毫的光彩。
将离心口咯噔一下。
“他在后山,对吗?”封尧冷冷注视魔物。
魔物舔去唇边血迹,冷笑一声,“对,你敢去见他吗?”
“怎么不敢?”封尧面色平静走到魔物身边,双手掐住魔物的脖颈。
嘎巴一声,
魔物被扭断脖颈,脸色顿时煞白。
将离眉宇微蹙,却没开口。
封尧俯下身,凑到魔物耳边,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为什么不敢?只是可惜你看不到了。”
在魔物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他继续道:“熟悉吗?当年你便是这般一点一点扭断她的脖子,她那么爱美却被你那般残忍杀害,比起你,我可真是……仁慈多了!”
被掐断脖颈的魔物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察觉无生的气息的捆仙锁回到将离袖中。
“你要去后山。”
“我必须去!”封尧抬眸,重重吐出一口气,“将离,不要拦我,求你……不要拦我!”
将离张了张口,终究是没开口阻拦封尧。他虽不知封尧和魔物之间发生何事,但只言片语却足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事实。
他不了解真相,却认识封尧。
封尧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杀魔物必然是有必杀的缘由。
封尧还是去了后山,将离本欲一起去,可刚走一步,甬道里却忽然涌出浓烟。
【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快来人啊!】
【救命——】
里面有人?
将离立刻往甬道而去。
*
甬道下的呼救声是护国寺真正的僧人,两日前的深夜,一伙贼人闯入护国寺,将寺中僧人全部抓起来,将他们关在与甬道尽头的暗室一墙之隔的密室里面,又逼问他们牌位所在。方才,他们听到有人下甬道的声音,却看不见来人是谁,又被堵住嘴绑住手脚无法呼救,就在来人走后不久,密室忽然爆炸,借着火光他们烧断绳子才朝外呼救。
僧人身上只有粗绳绑缚的痕迹,并无其他伤,两两搀扶着朝外走去。
将离没走,目光落在甬道尽头暗室桌子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十八个牌位上,十七个牌位都刻有字,唯有一个牌位被红布盖住。
【已故长姐白玫之灵位】
【已故郑竞明之灵位】
【已故小宝之灵位】
……
“将离,曾经因为我活着,我的十八位挚友……全部亡故。”
不久前,封尧趴在他肩头那句沉重的话再次响彻将离耳边。
所以……这十八个牌位便是封尧故去的十八位挚友吗?
正当将离看得入神,一道沧桑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甬道响起。
是护国寺年愈百岁的老主持,悯佳。
“施主……认得这些牌位?”
将离张了张口,“和尧尧有关,可对?”
老主持白眉白胡,病容憔悴,闻言却也笑了笑,“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吾?”
“不是贫僧,而是贫僧的师祖,或许施主听过师祖的法号。”老主持念了声阿弥陀佛,“贫僧的师祖便是……悯慧。”
“他已经死了?”
“人之一生白云苍狗,不过区区百年,如今已过九百年,师祖怎会不死。”大部分僧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主持已然在密室打坐,一个小和尚陪在他身边,老主持咳了两声,“没想到老衲临终还能见到师祖口中之人。”
“悯慧……为何要等吾?”
“因为……施主是第一个见到且问起牌位的人。”老主持说得极慢,“这些牌位原本是安置在师祖禅房后的密殿内,师祖圆寂前曾言,要让后代给那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
“救救他。”
“救……悯慧?”
将离蹙眉,“可悯慧已死,九百年过去早已入轮回多载,这是何意?”
老主持不语,只笑着看了他一眼,便阖上双眸。
半晌,气息断绝。
“师父?”一旁的小和尚颤颤巍巍地把手放在老主持鼻下,半晌,哭出声来,“师父!!!!”
悯佳,圆寂了。
将离抬手,躬身,郑重地朝悯佳行了一礼,送别这位功德圆满的老主持。
甬道口吹来一阵风,吹走排位上盖住的那块红布。
红布下的牌位上写着:
【已故温亦行之灵位。】
*
后山一片荒芜,枝桠光秃,一目眺远,没有半分人影。
忽然——
一柄泛着魔气的弯刀横在他的脖颈上,身后之人低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封尧,许久不见,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