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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记忆 再次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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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街人来人往,妇人挎着菜篮一边和街边的商贩讨价还价,时不时摸摸依偎在臂膀的女儿,男人扛着锄头和旁边的人说笑,偶尔碰见三两书生聚在一处高谈阔论,孩童举着纸风车在人群里穿梭,欢声笑语不断。
暴风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不过小半个时辰,阴云退散,日高晴朗,唯有空气里弥漫水雾的潮湿。
封尧伸手拽着将离的白衫,学着街边的小姑娘,借力跨过一个水潭。
将离也不挣扎,笑吟吟让他拽。
“将离,你说……建元帝知道长宁的……真实身份吗?”
从李锦书出现到萧长宁唤出那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兄长”,封尧只觉得世界在崩塌,怎么好端端的父子变成兄弟,传闻中早已亡故的宁亲王还站在自家庭院和他面对面!
将离和李锦书去议事的时候,萧长宁将一桩尘封数十年的皇廷秘密告诉了他。
“从一开始便知晓,李晏……动过禅位的心思,但被拒绝了,这亦是他的选择。”
将离想起再见时温和沉静的萧长宁,与初见那时被恨意蒙蔽双目的人大相径庭,而坊间从未传出任何当年秘事,便知长宁已然彻底放下了。
“怪不得他能统领中州和皇城司,我刚还在文渊阁看见他了。”
文渊阁置于北宫城内,前头是建元帝处理政务的宣政殿,后头是东宫,乃是大秦禁地,建元帝登基之日下死诏,任何人不得靠近文渊阁,亦不可窥探半分,违逆者诛九族,立斩不赦!
闻言,将离神色微动,“尧尧,吾还未问你,你是如何进的文渊阁?”
文渊阁乃是秘地,暗卫环伺,从外看去并无出入口,唯一的入口在东宫,地下暗室更是无从找起,唯有从文渊阁内部才可去,当时将离因被陡然撞破的景象惊惧,却忘了问封尧是从何而来。
“你说这个啊,我是从……”
声音戛然而止,挽着将离的封尧忽然在大街上停下脚步,身侧两旁人来人往,原本清明的眼眸忽然剧痛,眼前黑了一瞬。
识海一痛,前一刻挺拔的身姿倏然弯下去腰去,神情痛苦。
抓着他臂膀的那只手陡然一松,封尧身形摇晃两下——
将离瞳孔一缩,“尧尧!”
赶在封尧摔倒前将人紧紧抱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把将离吓了一跳,还引得街上百姓侧目。
【这孩子怎得好端端晕倒了?】
【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病了?我记得秋老头的医馆便在附近,要么……带孩子去瞧瞧病?】
将离身上的气息太过摄人,人趋利避害,躲得远远的,却也有人大着胆子上前给将离说让他带封尧去医馆看看。
将离不语,只摇了摇头,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多谢。”
那人见状便也知趣离开。
神力源源不断涌入封尧体内,可怀中的封尧依旧双目紧闭,浑身发抖,疼得说不出话,手背白皙的肌肤涌现几片龙鳞,若隐若现。
将离瞳孔猛缩,指尖顿在离鳞片片寸之距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几片似有若无的龙鳞缝隙处深处丝丝赤红黑气。
“原来,你真的是……”
忽然——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叫一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将离顺着百姓的声音看去,只见北宫城上空绵云层叠间金龙若隐若现,盘踞在云层里,露出赤金龙尾,流光溢彩。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陛下万岁!】
百姓最信鬼神,金龙盘踞在北宫城上方,自然被认作是对建元帝功绩的认可,顿时,数万百姓齐齐下跪,
高呼万岁!
将离沉着脸,隔着极远的距离,和藏在云层间的金龙对视。
霎时,
金龙吐出一根金线,金线在空中蜿蜒飘来,却并未落在将离身上,而是越过他朝他怀中的封尧而去。
金线即将刺入封尧眉心的瞬间,
忽然,
一记强劲神力硬生生将金线碾碎,几乎是同一时刻藏匿在云间的金龙怒吼一声从云间冲出,萦绕在金龙身侧的流光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烈日被急骤的乌云遮挡,不多时,天幕落下骤雨。
起初还是豆大的雨珠,无人在意,只当是神龙天降甘霖,但没多久便有人发觉不对劲。
一人看着滴在手背上的雨水,面容惊恐,双唇哆嗦。
【是……是血雨!是血雨!】
【天罚?怎会降天罚?】
天罚?
真的是天罚吗?
朝阳荫蔽,狂风不休,血雨落在地上开出一片片血花,百姓争相逃窜,手脚慌张间撞倒街边小贩的摊子。
顿时,场面乱作一团。
一片凄风苦雨里,将离一手抱着昏迷不醒的封尧,深邃的琉璃瞳盛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犀利的目光毫不怯退与虎视眈眈的金龙对望。
一瞬间,仿佛时空割裂,对望的两人无声博弈,刀光剑影,谈笑间天崩地裂。
一刻钟,
两刻钟,
不知过去多久,浮在空中的金龙彻底消散,躲在屋舍建筑后的百姓悄悄探出一颗脑袋朝外看。
将离闭了闭眼,长袖一挥。
前一刻七零八散、乱作一团的街道顿时恢复如新,情急之下被碰倒掉在地上被踩碎的糕点也好端端干干净净放在摊贩的盘子里。
将离抱着封尧消失在中央大街,原本藏匿在各处的百姓面面相觑。
【我们……为何要藏起来?】
【不知啊,方才发生什么了?】
【……不记得了。】
*
大理寺,暗牢。
因鸣春所牵扯之事与寻常案子不同,加之上次第三人越过大理寺重重守卫直击暗室,苏子轩便索性将人安置在与世隔绝的暗牢,只有鸣春一人被关押在此处。
寂静黑黢黢的甬道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小憩的鸣春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拔下藏在乌发里的簪子藏在袖中,紧紧握在手里。
甬道出现个一袭劲装、面带青铜面具的人,看背影似乎是个男人,腰间配刀,衣摆和刀柄上镌刻一模一样的金丝纹路,应该是个侍卫,但鸣春认不出来那是哪家的印章。
侍卫举着蜡烛朝暗牢另一侧安置的软榻走去,微弱的烛光照亮如墨般黑成一团的软榻,软榻上一个男人抱着个木盒阖眸,闻声响,睁开眼听侍卫在耳边说些什么。
隔得太远,鸣春听得不太真切。
“主子,苏大人带人去排查蔺家小姐所经的地方,大理寺其余人也已支开,一刻钟内不会有人察觉。”
侧耳去听的的男人似察觉她的目光,如炬的目光朝她看来。落在木盒的大掌缓缓敲击盒盖,断断续续。
只一眼,鸣春便觉自己仿佛被凶残的野兽盯上。
鸣春浑身一抖,敏锐的直觉察觉危险靠近,握紧发簪尖锐的一头,双脚朝后挪一步。
男子拿着木盒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走一步,她便退一步。
直至,退无可退。
暗牢外的男人没有打开牢门,隔着暗牢,打开木箱,将木箱里的东西给她看。
只一眼,鸣春便认出那是什么。
强撑的身体一软,浑身抖如筛。
“你……你……”
男人面色森冷,刀锋般锐利的面部曲线染上肃杀之气,煞神临世。
*
封尧是从将离怀里醒过来的,迷迷糊糊睁眼,入目乃至一方凉亭,四周树木环绕,已至初秋,皇城绿柳皆枯黄,离皇城稍远些的护国寺山林却一片绿意盎然,雀鸟枝头鸣叫,呼朋唤友朝他们此处看来,似乎在说,
你们看,我们的地盘怎么来了两个奇怪的家伙。
“醒了?”
将离在背后抱着他,听见他挪动身体的声音,低头来问,下巴搁在他头顶乌发间,痒痒的,“可还有何处不适?”
封尧一招手,枝头的雀鸟飞过来落在他指尖,他逗弄雀鸟,靠在将离怀里,刚苏醒的喉咙还带着几分沙哑。
“没事,不过……”
封尧故意戳雀鸟的翅膀,试图回想晕倒前的事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怎么晕倒了?而且……”
他捶了下头,却在捶第二下的时候被将离握住手腕,“而且……我好像又想不起晕倒前发生什么了,我只记得你我好像……走在街上在说长宁的事情?”
“又?”将离动作微顿,“你以前……也晕倒但想不起晕倒前的事?”
“有啊。”
封尧将姻缘殿那事和盘托出,只隐去些许细节,“有一次,我在红缘那儿,原本在和他闲聊,结果忽然晕倒了,将红缘吓了一大跳,结果醒来后我死活想不起来晕倒前发生了什么,红缘也说不知道,好像……就是说着话,人忽然就不省人事了。”
将离摩挲他的手腕,痒得封尧难受,刚预备抽出手,忽然听见将离问。
“哪一日?”
“什么?”
“晕倒,想不起事……是哪一日的事?”
封尧想了想,“金殿定二技能的当日下午好像。”
将离动作一顿,吐出的气息粗重几分,却依旧难以察觉。
那日……亦是天道降旨定转机者、极北之地神祇出乱示警的时候。
“没什么大事儿,左不过可能幻术又复发了,不用担心我,过阵子就好了。”封尧早已对自己识海时不时断片习以为常,他也丝毫不担心将离会对他动手脚,“不过……我晕倒前我们说什么了呀?我记得我好像看见街边的糖葫芦了,旁得就记不太清了,你重复给我听呗,好不好~”
婉转微挑的尾音带着十足勾人的味道,封尧侧身,双手撑颚,半趴在将离膝头,仰头,眼尾上挑,笑吟吟问着。
将离张了张口,停顿半晌,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无事。”
“真没有?”
“不过,却也有另一桩事。”
将离眼神倏然幽深,封尧后背一凉,敏锐察觉危险靠近,身躯往后挪了半寸。
“什……什么?”
“你说今夜要吾……”
将离俯身,凑到他耳边,冰凉的气息吞吐入耳,带来丝丝痒意。
下一刻,封尧面色微红,“你你你……”顿了顿,又迟疑道:“我……我真这么说了?”
将离笑吟吟颔首,“尧尧啊……你属实是让吾……刮目相看。”
“那我可真厉害!”
“???”
将离错愕一瞬,委实没想到封尧会这般回应,张口欲言,却见封尧双臂倏然攀折后颈,勾他俯身。
霎时,四目相对。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将离能清清楚楚描摹封尧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桃花眼上挑,眉眼带笑,嫣红的唇珠饱满诱人,只需他微微低头便可一尝芳泽。
微风吹起封尧额间碎发,鹊鸟争先恐后高声吟唱。
封尧凑到他耳边,话未至,灼热气息烫得耳廓发麻。
“良辰美景,荒郊野地,鹊鸟相贺,上神大人……想不想试试?”
封尧平日总是直呼其名,却偏偏在此等境况下极为尊敬地喊他“上神大人”,平添几分背德。
将离眸色一深,扣住封尧后脑的那只手陡然用力,迫使封尧靠过来。
下一刻,双唇相贴。
将离吻得极为用力,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封尧空中稀少的空气,几乎要将人吞吃入腹,没过多久封尧便喘不上气,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将离推开。
被推开的将离琉璃瞳还有几分茫然,仿佛意犹未尽。
唇上痛意传来,封尧“嘶”了一声,“你属狗的啊?”手背碰了下唇角,果然沾上丝丝血迹,没忍住笑出声,“你……”
本想骂将离猴急,话到嘴边却没忍住笑出声。
可笑声还未蔓延,又被扣住后脑,未尽的笑声被将离的吻尽数吞吃入腹,比之上次却温柔许多,一吻毕,还意犹未尽轻咬下唇研磨。
直到他气喘吁吁,眸子潋滟迷离,将离才放开。
额头相抵,将离素日沉稳的声线被情欲染得略带几分喑哑,微喘着,说:“小家伙,别勾人。”
封尧逗人不成反被亲了两次,气呼呼骂道:“老狐狸!今晚滚出去睡书房去!”
将离笑,“真让吾睡书房?”
“对!”封尧像只炸毛的小猫,鼓着脸,“我不管!等我消气了再说!我要是没消气!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封尧摆明了故意胡搅蛮缠,将离竟也惯着他。
两人打闹一阵,眼见烈日西斜,便打算趁着天明,早些上山去。
“走上去吧。”封尧观高山巍峨、绿荫连野,拂过耳畔的微风裹挟着几分翠绿清香,“我想……爬山了。”
“喜欢爬山?”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新奇,想试试。”封尧笑道。
将离牵着他往上走,“从前没爬过?”
“没。”封尧想起往事,顿了片刻才道:“以前身体不好,心脏……啊,不对,就是你们常说的心疾缠身多年,很多事都没办法干,现在就想试试。”
从前封尧自出生起就有极为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很多次都差点活不下来,为了保住这条岌岌可危的小命,医院去得家常便饭,爬山、蹦极、跳伞,很多很多他想尝试的东西都不能去做,很多想吃的东西也因大大小小的原因不能去吃,嘴里最多的就是药的苦味儿,活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将离侧目,目光复杂,“你……从前过得很不好?”
“从前?”封尧歪头笑笑,“记不太清了,不过……”
声音戛然而止。
忽然——
前一刻在林间嬉闹的雀鸟忽然尖叫一声,振翅高飞,朝外跑去。
两人察觉不远处诡异的气息,封尧脸色一变,笑意微敛。将离冷眼瞧了山顶护国寺的方向。
“是……死气?”封尧下决断道:“护国寺可能出事了!”
雀鸟灵敏,比人最先察觉外界环境的不对劲。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