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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布局 将离,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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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门口再度恢复一片宁静,宽阔道路上人烟稀少,唯余两只石狮子威严矗立在两侧。
微风吹起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泛黄树叶被风裹挟着落入白皙宽厚的掌心。
大门正对的阴暗巷道里扬起一抹青绿衣角,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单手执扇而立,素白指尖轻抚脆弱干枯的落叶,淡淡朝身侧的一身劲装面带青铜面具的人吩咐道:
“动手。”
“是!”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皇城各处人烟稀少的街道一侧的高墙后接二连三翻出带青铜面具的黑袍人,悄无声息飞檐走壁,盯紧目标,趁其不备,捂嘴打晕。
前脚刚将人拖走,后脚就会出现一伙带白银面具的白袍人清理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封尧在场,便会发觉这些被带走的人……皆是方才在大理寺门口聚集的百姓。
萧长宁站在巷道,揪枯叶摩挲,不知想起什么,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忽然——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不断朝他站的地方逼近。
笑意微顿,前一刻温柔似水的眼眸瞬间警觉,风吹起枝桠枯叶,簌簌作响。
长宁指尖微缩,右手不动声色按住腰间利刃,却在拔出的瞬间,
满是厚茧的手从背后伸出,压在他要拔剑的那只手上,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背后那人前胸紧贴他的后背,下巴搁置在他肩头。
下一刻,宋琰有气无力的声音闷闷传来。
“阿宁,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今日出门在身上洒了许多香料呢。”
那刻意柔软撒娇的声音若是让封尧听见了,只怕觉得流年不利出门撞鬼了,而萧长宁早已习以为常。
萧长宁松了拔剑的手,宠溺笑道:“你又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你好端端调兵抓人作甚?他们中有人欺负你了?”
在顺亲王说出那句话后,宋琰将人抓住盘问了几句,只可惜什么也没问出来,鸣春的神情又实在古怪,便只好他去审鸣春,而封尧去查查顺亲王。怎料,他前脚刚踏进大理寺,后脚便察觉黑白影卫同时出动。
影卫是宋琰独有的私军,由建元帝授意组建的暗军,是大秦皇城最后一道防线,平素白影卫在明,负责皇城各处,黑影卫在暗,很少调动,一动便必然是大事。
萧长宁笑叹一口气,委实不明白宋琰这总是时时刻刻担心他被欺负到底是什么毛病,只道:“无人欺负我,是兄长的令,皇城司人多口杂,我又来不及去调中州的人,只得先拿你的兵符调影卫出来。”想了想,“对了,方才你下令送去北境的那个人……也得交给我。”
“宁亲王?”宋琰趴在长宁肩头哼哼唧唧,“王爷抓这些人作甚?”
“并非兄长要抓人。”
宋琰眉头一簇,“那位?”
“看来你见过了。”
想起一大清早被那森凉的眼神吓得哆嗦的事情,威风八面的大将军颇为烦躁地“啧”了一声。
“见过,跟见鬼了似的,盯封尧那小崽子跟盯眼珠子似的,我不过多看了两眼,那样子像是要砍了我!委实吓人得紧,不过他找这些人干什么?”
“我也不知,令下得很急,只说命我将所有人带去文渊阁地牢,没有旁的话。”
“所有人?”宋琰挑眉,“顺亲王那狗东西你也抓了?”
“小十八?”
十八是顺亲王的序齿。
“对。”想起顺亲王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宋琰委实头疼,“这祖宗刚从封地回来,去哪儿不好,偏要来大理寺晃荡,结果坏我大事!气死我了,要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我高低今天得收拾……”
“等等。”萧长宁越听越不对劲,“你说……你方才见到小十八了?你确信……没看错?”
“那鳖孙儿我怎么可能认错!个头挺高,胆子就芝麻大点儿,不开口还有几分皇家威严,一开口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他,再者……大理寺外那么多人,总不能人人都认错。”
萧长宁的神情太过古怪,宋琰察觉不对劲,“怎么了?”
“可是……小十八并未回京。”
“没回来?”宋琰声音陡然拔高,“你确定?”
萧长宁颔首,“小十八原本是这两日回京的,但昨儿个我进宫听兄长谈起才知,小十八听说皇城不太安宁,便打算推迟回京的时间,封地寄来的信昨日才到兄长那里,估摸着陛下那边还不知晓。再者,按照小十八的脾气,若他回京必然大张旗鼓要各路官员去迎接,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顺亲王没回京,那方才被黑衣人挟持的人是谁?
“草!封尧那小崽子一个人去追查了!”
若那人不是真正的顺亲王,那便极有可能是魔族的帮手。
宋琰朝封尧离开的方向追去,刚跑两步却被萧长宁抓住胳膊。
“哎!你等等!”
“等不了啊!万一那小崽子出点啥事儿!傍水庭院那祖宗能整死我!”
“不是不让你去!”萧长宁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塞到他怀里,“我来之前,那位交给我的,让我亲手转交给你,他说……这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一个秘密。”
“秘密?”宋琰掀开木盒,目光触及木盒的东西,陡然一震,刹那间外界一切事物静止,“这……这是……人形仕女陶俑?”
刺目的黑痣印入眼帘,同一时刻大理寺正堂老管家的话在耳边重现,一遍又一遍形同鬼魅。
宋琰只看了一眼就“啪”地一声将木盒合上,握住木盒的指尖用力到发抖。
他没看错,那是……
萧长宁拍了拍他肩头,“我虽没看,却也大致能猜到,应当同你们最近查的那桩案子有关。东西我已经送到了,你记得给封尧看。”
可萧长宁话音刚落,宋琰立刻摇头拒绝,“不……不能给他看。”
不待萧长宁说话,宋琰又急急叮嘱道:“阿宁,你就当没送过这个东西,记住……千万别在封尧面前提起,一个字都不能!”
*
文渊阁,地下暗牢。
在大理寺门口闹事的百姓被关在一间暗室,下了迷药,昏迷不醒。
一墙之隔是将离和李锦书,还有站在旁边带人回来复命的萧长宁。
将离垂眸看着掌心魔灵,“……原来如此。”
李锦书面色不虞,“还真让你猜中了,发现你我动了几个地方,便开始做二手准备。若生乱,四面楚歌,你我未必顾得了所有人,他们这是要……多少人的性命才肯罢休!”
将离压下掌心躁动的魔灵,沉声道:“神魔大战后,他们被封印在苍龙渊下三十三万年,如今卷土重来怎会轻易罢休,日将变,月渐泯,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半年前,与天道选定转机者的旨意一同下来的还有天地规则下给神祗的一道预言。
【日将变,月渐泯。】
日为朝,月为暮。若日倾斜,月沉海。天地不分昼夜,天柱倒塌,伦理混沌,万物皆灭。
届时才是真正的……天地浩劫。
李锦书从得知这道预言的那一日开始便时时仓皇,日日担心,每过一阵子便要送消息去上清境给将离,唯恐疏漏以致生灵涂炭。
但将离始终神色如常,泰然自若,不见分毫急躁,似乎无论天地间如何纷乱,哪怕明知天地即将大祸临头,却也掀不起丝毫的情绪波动。
如此行径却给李锦书吃下一粒定心丸,心知将离心有成算。
清透的琉璃瞳底蒙上一层轻浅的灰雾。
深邃,持稳。
“可要我去城外杀了桑木,此人心思鬼魅,留不得!”
李锦书知道桑木的出身,也正因如此,此人才不能留。
“你杀不了他。”将离冷冷道:“有这功夫不如去清理城中除第三人之外的魔物,是生是死你自己定。今日已是十五,日子差不多了。他们传递出去的消息足够了,其余消息……便不该再让不该知晓的人知道。”
当日,将离一进上京皇城便发现皇城四处潜藏魔物,李锦书也提过此事,问要不要清理一波,但将离却说再等等,一等便到了今日。今日清晨,苏醒后的锦昀的消息也递了消息过来,离开前将离拜托锦昀留意鬼界的动静,锦昀查到魔族虽未曾突破渊底封印,却依靠被炼化的虚明镜在鬼界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只逃窜出一部分魔族,有名有姓的也只有桑木一人,其余皆是些不足为惧的小喽啰。
至此,藏匿在上界刺杀封尧的魔种和流落在皇城的魔物……也有了解释。
“魔物之事不急,我一直派人盯着,出不了大乱子,只是为何我杀不了桑木?”
李锦书虽离开上界已久,术法虽有荒废,却也不至于杀不了一个桑木。
“他身上……有虚明镜。”
“虚明镜!”
声音微微拔高,李锦书温润的面容霎时变得难看,“虚明镜理应在苍龙渊下镇压魔族,怎会在桑木手里?”
将离不语,只一瞬对视,李锦书便明白过来。
“那个人……他是不是……”
“不至于,最多便是醒了,他走不出来的。”话音刚落,将离动作微顿,琉璃瞳迷茫片刻,又补充道:“至少……现在不行。”
李锦书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染上几分不明缘由的悲怆,“将离,你虽从未明说,但我多少也猜到了几分你的计划。我已跳出轮回,按理说不该再管这世间之事,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个计划……太冒险了。转机者尚且年幼,心性不够成熟,本性虽好却太过尖锐疯狂,与无情道本质背离,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在你恐怖庞大的计划达到顶峰前修成无情道!若他修不成,而你的计划已经无法回头,届时……你会沦落到何等狼狈的地步,这天下又要死多少人!你可曾想过!你一定要将自己这条命……乃至苍生无数生灵的希望寄托在封尧一个人身上吗?”
改天换地的灭世浩劫落在寻常百姓身上便是一座能压垮他们脊背的高山,无从挣扎,只有赴死。
而浩劫过后,胜利者推杯置腹,失败者隐忍蛰伏,再过百年,天地又生出新一代生机勃勃的生命,却几乎无人再记得生在浩劫年间后被难以抵挡的大势所抹杀的那一代人。
那一代人被时代遗忘,化作一抔灰,风一吹,烟消云散。
李锦书深吸一口气,“你几乎是将自己和那个孩子一起推到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稍不留神便会掉下去粉身碎骨!只是你把他往里面推了一点,把自己落在万丈深渊多一些。可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没有旁的法子吗?”
琉璃瞳注视一墙之隔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百姓,眼底的灰雾似又浓烈几分,将离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天元三十六万年三千八百二十一年,春。”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五万年之久,但将离依旧记得他去四海八荒游历的第一年。
“至今十五万年有余,吾……试过无数种法子,可皆无用,锦书……六千八百万年过去了,天地早已不再是最初的天地,此番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依旧无法扭转,毁灭……亦是另一种新生。”
“你疯了是不是!”
李锦书不顾萧长宁在侧,怒火中烧,几乎抛却身为亲王的体面和威仪,怒吼出声,“此事若败,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也会遗臭万年,哪怕若成,世人也只是惧你怕你!这是一条死路!千百万年后,尘归尘土归土,我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死光了,谁来为你辩驳!”
“无需辩驳。”将离面色平静,旁人听来心惊肉跳之事却掀不起他分毫波澜,“吾……早已习惯。”
将离早已过了需要同旁人解释而寻求认同的年纪。
数十万年,他亦并非第一次如此行事,旁人的看法态度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早已不奢求理解,也早已习惯被误解。
“锦书,带长宁出去罢。”掌心白光闪烁,霜月剑出现在将离掌心,剑气肆意,露出丝丝杀意,“你下不了这个手,那便……吾来做。”
总归……也惯了。
错身瞬间,李锦书伸手抓住将离握剑那只手,“一定要如此吗?他们……也只是被利用的无辜者。”
大理寺门口的百姓皆被种入魔灵,魔灵与魔气不同,百姓凡胎□□,魔灵无法驱除,若不杀,被魔灵侵体的凡人会被迫成为不死不灭的嗜杀傀儡,被魔灵所有者操控,向同类挥刀。
将离没说话,只冷冷觑了一眼李锦书抓他胳膊的那只手。
只一眼,李锦书便明白过来,低头苦笑一声,松开了手。
将离右臂发出强烈绿光,似在极力压制霜月剑的嗜血。
强劲的剑气逼得李锦书后退半步,萧长宁眼疾手快将人带离剑气范围。
“兄长……”
将离提剑一步一步走入暗牢,朝躺在地上一无所知的百姓而去,只留下一句。
“别让尧尧知晓。”
李锦书重重舒了一口气,阖眸,掩去眼底无可奈何的悲痛。
萧长宁张了张口,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将人带来此处后,他一直旁边一言不发,虽听不明白二人话中所言,但萧长宁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白袍男子似乎在布一个恐怖的局,此局庞大到从他出生起便觉得神秘的李锦书都难以苟同,而棋局的另一面坐着一位不知名的人与此人博弈。
查案的那些人,宋琰、封尧、苏子轩乃至涉及此案的所有人似乎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白袍男子始终气定神闲,流光的琉璃瞳仿若一汪寒潭,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在想什么,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哪怕忽有偏离,也从未有片刻仓皇,心冷硬得仿佛高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吓到了?”李锦书平素温润气息尽散,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兄长,他……”
“他一直如此。”
李锦书似回忆起往事,勉强扯了扯嘴角,“很多年前,在我与他初相识之时便发觉了,这个人……心硬得仿佛不像个人,只要能完成棋局让一切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抹杀无辜者,毫无芥蒂地捧高作恶者。但后来想想……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掌舵人,却无法成为转机者。”
“掌舵人是何意?”
“不必细想,你只需知道也是一个牺牲品……便足矣。”
牺牲品?
“轰隆——”
青天白日,天际尽头响起一道惊雷,银白闪电划破天幕,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雷声此起彼伏,前一刻艳阳高照,顷刻间被阴云笼罩,却不见分毫雨落。
萧长宁看着墙壁上多出的一道又一道飞溅的血迹,浓重的血气几乎要熏得他睁不开眼,男人素白的衣袍被鲜血染透,开出数不尽的血花。
凄厉,神秘,
又……万劫不复。
这人……似乎从不会心软。
他想。
宋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的时候,封尧正蹲在地上的一堆灰旁边,见他前来,还心情甚好地招呼他过来看。
“你……没事儿啊?”
“我能有什么事?”封尧从地上捻了一撮灰烬,凑到鼻息间闻了闻,“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给你说那个顺亲王他是……”
“他是假的,我知道。”封尧慢悠悠接话,面上不见分毫意外之色。
这下轮到宋琰惊讶,“你知道?”顿了顿又道:“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查护城河连接的城内水路时,我留了个心将各处府宅记了记。顺亲王府邸在明安大街最东头,大理寺在中央大街中段朝下的地方。两个地方相隔百八十里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可王府的人来得也太快了些,急得像是善后似的。”
宋琰松了口气,“早说你知道啊,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被人围攻,来的路上我都想好怎么去负荆请罪了。”
“负荆请罪?”起初封尧只是猜测并未确定,并没有绝对的证据,但不管怎么论也扯不到负荆请罪这么严重,“倒也不至于。”话音一转,“不过你若是想,我倒是也很是受用!”
“嘿!我不过一句玩笑,你小子竟还顺杆儿爬,想得美!”宋琰左右看了看,“所以那魔物人在何处?”
封尧朝灰烬扬了扬下巴,“地上就是。”
“死了?”
“算吧,本来就是灰烬变的,见我追过来,化作本体灰烬了。”封尧指着其他几堆灰烬,“那些个管家家丁的在那儿。”
“不是,死了怎么查?这忙活大半日,第三人跑了没抓到,线索也断了。”
“谁告诉你跑了就不能查了?”封尧笑吟吟看着掌心那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探灵寻源,第三人既然现身了,加上护城结界仍在,封尧就不信……这次还能抓不到人。
宋琰瞅了一眼,佩服道:“你可真行。”
当时大理寺门口乱成那样,封尧还能分出心思去追第三人。
“快,夸我!”
一看封尧来劲儿了,宋琰笑骂一声,“滚犊子!嘚瑟不死你,真……”
话音未落,北面惊雷乍响,“轰隆”声不绝于耳,划破天际,狂风不止,如厉鬼嘶吼,惊得街道百姓尖叫逃窜。
“怎么回事?”
正值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北宫城上方却惊雷不止。
封尧盯着雷声看了半晌,胸腔仙灵隐隐躁动,他情不自禁朝前迈了一步,“你先回……我去北宫城看看。”
岂料,刚踏出一步,就见大理寺的人气喘吁吁朝他们跑来,封尧认出那是常在苏子轩身边的侍卫。
“……出事了!大人让我立刻请二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