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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陶俑 往事被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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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宋琰初次和将离打照面,第一反应是恐惧。开门的那一瞬,将离落在他身上森凉的眼神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觉得胆寒。偌大庭院每一寸土地都被独属于一人的气息波动包围,封尧走出来的那一刻,宋琰差点被对方身上浓重的气息熏晕过去,若不是封尧面色如常,瞧着精神也不错,宋琰委实要怀疑在昨夜他满城找人的时候,某人是不是在春宵一刻。
踏出庭院,宋琰撇了一眼喜滋滋揪着衣摆飘带把玩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的封尧,一个忙了一晚上还没回家抱着夫人热炕头的某人怨气四溢,酸溜溜道:“你行了啊!你这都看了一路了,不就一件袍子?你至于开怀成这样?土包子!”
临出门,将离拿了一套崭新的赤红窄袖长袍给封尧,外罩一层流光溢彩的白纱。那料子宋琰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传说中有市无价的沉香醉,传言一寸可至万金不止,皇城达官显贵皆以握有片寸沉香醉而自恃身价,可沉香醉珍贵无比,数万人追捧却始终不得方寸,就连建元帝此等九五之尊也不过得了一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藏在私库里不见人,可如今整整一匹却被将离裁了给封尧做衣裳。
更恐怖的是……沉香醉的衣裳,封尧有整整一柜子!!
这若是让皇城那些个皇亲国戚、朝廷命官知道,怕是要不了多久皇城要发生连环偷窃案了。
“哟哟哟!某人这怨气怎么这么重?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是从深宫偷跑出来的!”
宋琰顿时毛了,“嘿!你信不信老子把你衣服扒了!”
说罢,就要上手扯他的衣裳。
封尧怎么可能愿意让宋琰扯他视若珍宝的衣衫,朝后一躲,“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跟个土匪流氓似的,男女授受不亲,南南更是,小时候师傅没教过你是不是!”
“没教过!教了也不听,那群老家伙唠唠叨叨的……烦死人了!”
一个不留神,还真让宋琰抓住系带,封尧一着急,看向宋琰背后,突然道:“景王殿下?”
瞬间,宋琰动作一顿,流氓的表情一僵,飞快甩开他衣摆上的系带,还颇为嫌弃地“啧”了两声,翻脸比翻书还快,扬起大大的笑容,笑吟吟转身。
“阿宁,我刚才跟他闹着……”
可背后空无一人,老天似怜爱这被骗的傻子还指挥微风吹起落叶,那片叶子不偏不倚落在宋琰头顶。
真是好不凄凉。
“噗——”
宋琰听见背后拼命忍笑却实在没忍住笑出来的声音,额头青筋直跳,“被耍了”三个大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像鬼一样缠着他,还发出几声“桀桀”的讥笑声。
“封尧……你大爷的!”
封尧笑得乐不可支,“我没大爷。”
宋琰气急了,冲过来就要上手收拾他,封尧抓起系带连连后退,“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你是小人也不行啊!再说了……你扯坏了,我穿什么回去!”
“一件衣服而已!坏了就坏了,老子赔你一件不就行了,婆婆妈妈的!”宋琰白了他一眼、
“打住!”封尧拍了拍衣摆的灰尘,“你怕是想让我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宋琰冷哼一声,嬉皮笑脸,“我还不想让你看见今天的太阳嘞!”
点到为止。
封尧乐呵呵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侯爷今日身上的香气……倒是十分独特。”
前一刻气势汹汹要收拾他的宋琰闻言,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嘿!好闻罢!据说可是极为珍贵的香料,波斯国就进贡了那么多,你猜谁给我的?”
最后三个字被咬得极重,那样子要多嘚瑟就有多嘚瑟,似乎恨不得在身上挂个牌子,写上“景亲王”三个大字。
珍贵的香料?
宋琰这糙汉子整日除了朝服就是纯黑窄袖长袍,尘土里打滚的泥腿子,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满大街溜达,能穿身干净衣裳就不错了,何时用过香料。
封尧眉眼弯弯,不着痕迹离宋琰远了些,“还能有谁……是景亲王吧?”
“当然是他!老子何时收过旁人的东西。”宋琰沾沾自喜闻了闻身上的香味,瞥了他一眼,“你离那么远干甚?老子能吃了你吗?”
封尧笑吟吟撇了宋琰一看,幽幽道:“香气太名贵,不敢沾哟~”
沾了香气就得换衣裳,换了旁的衣服再沾染香气回去,他又不是活腻了,难道还想再被扔水池子里一趟。
宋琰是北明侯,又手握北境军权,不宜和皇亲国戚、朝廷官员来往过密。前些时日频繁出入大理寺已然惹了不少闲话,御史台那帮人蠢蠢欲动,盯着侯府和大理寺。两人只好从人烟稀少的大理寺后门进。
刚踩上台阶准备走进去,封尧脚步一顿,朝右侧看了一眼。
宋琰落后一步赶上来,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嗤了一声,“你神算子啊猜这么准,消息才放出去多久,那人……还真来了。”
“忍不住的……毕竟,他并不想被暴露,否则就不会对修车行下手。”封尧沉吟片刻,“让苏大人主审吧,我不过去了。”
“那你?”
“让人把鸣春带到隔间,然后……”
来认领尸体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名唤周伯,自称来自闽南首富之家蔺家,蔺家曾荣极一时,一家人乃是闽南之地的土财主,加之蔺家发家之时正值国库缺钱,蔺家捐了不少钱充盈国库,因而先帝哪怕知晓蔺家在闽南之地伙同当地官员残害百姓,皇城依旧睁一只眼闭一眼。
而周伯今日来要认领的尸体乃是蔺家的大小姐。
名唤……蔺如画。
大理寺审问周伯在正堂,大理寺卿苏子轩主审,北明侯宋琰旁听,而屏风后还有一处暗门,暗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墙之隔的背后,封尧双腿交叠,懒懒靠在椅背上,而在今日一大清早被以嫌疑之名抓捕的鸣春却没有待在大理寺监牢,像其他被收监之人手脚戴镣铐。相反,周身体面干净,不见丝毫狼狈,只是……
从鸣春进来,封尧看了好几眼。
万花楼那日的浮躁妩媚尽数退却,鸣春身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繁复金钗褪去,乌发用素雅银簪挽起,清新脱俗,瞧着像皇城端庄的大家闺秀。
双手交叠,温婉娴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屏风上够搂着背的黑影上,圆润修长退去蔻丹的指甲死死攥紧衣摆系带。
水光潋滟的眼眸盛着难以掩饰的恨意和……害怕。
害怕?
封尧不动声色抿了口茶,随口问了句,“你认识?”
鸣春微怔,摇头。
外头苏子轩主审,上来却不急着问蔺如画的事,反而问起周伯。
“周伯从何处来?”
“晋城。”
宋琰动作微顿,“你不在蔺如画身边伺候?”
闻言,周伯面露面色,“这……”
苏子轩偏头给宋琰解释,“他是当年那桩案子里无罪的那一批人。”
蔺家原本雄踞一方,但五年前,被刚刚登基的建元帝李晏顶着朝臣的反对,毅然决然清算!蔺氏夫妇被下狱处死,罪行罄竹难书,蔺府宗亲有罪者按律处置,无罪者放归。另外,蔺家奴仆有罪者按律当斩,无罪者立刻遣返归乡,周伯便是当初被放归回乡的那一波人。
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五年,但苏子轩却仍记忆犹新,只因……
当年一朝事发,早已嫁做人妇的蔺如画曾派人秘密送了一封血书上京。
那桩案子是刑部尚书主审,苏子轩作为大理寺卿旁听,在宣政殿见到了那封秘密送上京呈到建元帝面前的血书。慌乱间他只瞟到血书上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
【妾求陛下按律处斩蔺氏夫妇,绝不姑息!】
看到那句话的瞬间,苏子轩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差点被建元帝察觉不妥,还是一旁的老尚书帮了他一把才没让建元帝发觉不妥。
谁也没想到传闻中与贪财恶毒的蔺氏夫妇如出一辙狠辣无情的蔺如画不仅不为父母求情,反而要置那二人于死地。
血书上写了什么,苏子轩并不知晓,而那封被秘密送上京的血书直到蔺家案结,也没有面世。
但却在结案的时候,建元帝下令独独放过嫁人的蔺如画,
没有理由。
“周伯,户部卷宗记载蔺家大小姐蔺如画六年前嫁去岭南之地,嫁的是岭南五品官员赵铭之子赵敬,后六年间从未独立或与友人相约前来上京皇城。”苏子轩翻看蔺家的记档,“她出事的消息并未外传出城,你又长居晋城颐养天年,为何知晓她在此处?”
初九,建元帝下令封城。初十,蔺如画被害。十三于护城河发现尸体,此后几日哪怕当日目击尸体浮出水面的城外百姓偶尔提起,但包括他们,无人知晓那具尸体就是蔺如画,老管家一个外来者如何得知停在大理寺看不清面容的女尸是蔺如画。
又为何会来皇城找人。
“这………”
周伯似有犹疑。
“周伯,你最好将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否则……本官不免怀疑你与蔺如画的死有关!”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周伯脸色大变,“并非小人不愿说,而是……家丑不可外扬!”
“说仔细些!”
苏子轩长着一张娃娃脸,平素同下属和和气气的,很吃得开,但偶尔冷着脸审人,也颇有几分威严。
“约莫五月初,小人想念小姐,派人去岭南送信,结果那人飞鸽传书回来说他根本没见到小姐,问了小姐身边的知素姑娘才知,原本和姑爷过得和和美美的大小姐不知为何忽然同赵家闹得不可开交,小姐十分气愤,和姑爷大吵一架,好像说什么姑爷骗了她也害了无辜的人,姑爷骂小姐不可理喻,小姐……小姐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蔺如画离家出走后来了皇城?”苏子轩蹙眉,“也是你派去送信的人告诉你的?”
“非也,而是小姐亲口告诉小人的。”
宋琰动作微顿,“蔺如画入皇城前……去见了你?”
晋城距皇城不远不近,但中间还隔着一个中州,蔺如画若是从岭南北上,必然不会经过晋城,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周伯道:“一日晨起,小人看见小姐风尘仆仆站在小人家门口,小人连忙迎小姐进屋歇息,细问之后才知小姐离家出走后独自雇马车北上,也不让知素跟着,竟要往皇城而去。小姐的脾气……不太好,小人也拦不住小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皇城,可小人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小姐的信儿,沿路找来听见城外百姓谈起护城河有人坠河身亡的事,这才忙不迭赶来大理寺,没想到……”周伯拂袖拭眼角泪,哽咽道:“没想到……真的是小姐。”
“本侯若是没记错,那具尸体已然面目全非,你怎么认出那是蔺如画的?”宋琰幽幽道。
周伯:“哪怕面目全非,但小姐是小人看着长大的,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小人都认得出来。”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苏子轩:“蔺如画可曾说过她为何要来皇城吗?她在皇城举目无亲,为何北上?”
蔺家案子虽结,但蔺如画卑劣狠辣之名却依旧被皇城中人熟识,当年建元帝虽下旨赦免蔺如画,但不明血书之事的人看见蔺如画难免气血上涌加以为难,皇城于旁人而言或许是洞天福地,但对无亲无故的蔺如画来说却并非一个好去处。
周伯沉吟片刻,郑重道:“小姐似乎很害怕。”
“害怕?”
“对。”周伯颔首,“小姐说她必须来上京拿回陶俑。”
“陶俑?”宋琰微顿,沉吟片刻问道:“可是……人形仕女陶俑?”
“侯爷好记性,此乃小姐最喜欢的物什,常常贴身带着,老爷夫人想碰一下都不让。小姐曾给小人说……她上京便是要拿回陶俑。”
人形仕女陶俑,五年前从蔺家收缴上来的东西里宋琰见过这东西一眼,因其外观颇有光泽,与寻常陶俑不同,他便多问了一句。
“这东西……本侯若是没记错,应该在宫里头,蔺如画独自北上,什么人也不认识,只为了一个心爱的陶俑便独自北上,还不带人,这话……你自己可信?”
先不说陶俑在宫里,蔺如画无名无状如何拿回陶俑?再者,一个陶俑而已,哪怕再喜爱,蔺家出事后五年从未见她上京讨要,偏偏在五年后为了陶俑独自北上,还不带人,跟害怕旁人知晓她要来拿陶俑似的。
等等,害怕?
周伯道:“小人也这般劝过小姐,说如今已经不是五年前蔺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了,不可贸然行事,可小姐一直摇头,说她一定要拿回陶俑,不然……”
宋琰:“不然什么?”
“不然……恐性命危矣!”
性命危矣?
宋琰和苏子轩对视一眼。
蔺如画声称陶俑和性命有关,拿不到陶俑会死,可如今陶俑好端端还放在宫里,
蔺如画……却死了。
“蔺如画离开晋城前可曾说过……为何陶俑会牵连性命?”
“好似是同一桩旧事有关。”
“什么旧事?”
周伯摇头,“小姐并未明说,但观其神色,似乎是很令小姐害怕的事。”
“很害怕的事?”
陶俑和旧事有关,旧事让蔺如画恐惧,沾染旧事的陶俑如果拿不到手,蔺如画会死?
苏子轩继续问道:“周伯,你家小姐可曾与人结下大仇,非生即死那种。”
能让蔺如画如此恐惧乃至被杀的旧事,不外乎世仇或生死大仇,但蔺家已散,蔺氏夫妇已死,不太可能是族间寻仇,那便只剩下蔺如画本人与人结仇的可能。
“小姐幼时脾气温软,但后来不知为何,气性一日比一日火爆,出言不逊常常得罪人,闽南之地的人几乎被她得罪遍了,但却也不至于有生死大仇。”
没有?
宋琰不动声色朝屏风后看一眼,屏风后没有动静。
“哎!不过若真要算起来,倒是有一人!”
宋琰双眸一凛,“谁?”
“幼年时,赵蔺两家接了亲,只等大小姐和赵家那孩子长大便成婚,但那赵敬长大后不知为何竟一口回绝婚事,言称自己已有心上人,此生除心上人外不会另娶他人。怎料,大小姐对赵敬一见倾心,非他不嫁,听闻此事后竟动了老爷的关系将赵敬心悦之人悄悄带入府中毒打一顿,而后……”
管家欲言又止。
宋琰坐直身子,“而后如何?”
周伯眼底露出一丝不忍,闭眼狠狠心道:“大小姐竟让人将那女子剥光了扔到大街上任人观赏,只留面纱挡面,之后没过多久那女子便销声匿迹了。”
刹那,大理寺正堂静得可怕。
宋琰面色一沉,
苏子轩怔在原地,
屏风后多了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被人毒打,扒衣凌辱,招摇过街,名节尽毁。
若为真,此乃死仇都不为过。
宋琰离座,侧身撇了苏子轩一眼,而后走进后堂。
苏子轩心领神会,“你可还记得那女子叫什么?祖籍何处?”
老管家双目浑浊,摇了摇头,“老奴不记得那女子叫什么,只依稀记得祖籍似乎是岭南之地,和姑爷同乡。”
“岭南?”
宋琰从后堂拿来鸣春的卷轴记档,展开卷轴,画像旁边赫然清清楚楚写着……
祖籍岭南。
宋琰将有字的那一半折起,只留画像示于人前。
“周伯,你瞧瞧……可认得此人?”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周伯仔细端详画中女子的面容上。
“这女子……”
“此女可是当年那位祖籍岭南的人?”
“不……不是,她不是!”
此话一出,宋琰鹰眸微缩,苏子轩更摸不着头脑,急忙出声。
“你确定不是?你再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