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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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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五十一万八千四十二年,春。
日光微熹,云烟缭绕。
金殿人声鼎沸,往来仙官,络绎不绝。
【哎,一会儿你们选什么啊?】
【看似是给我等选,但谁知道会抽中什么,听天由命吧。】
【你们说陛下好端端地为何要仙官开发二技能?】
【你没听说啊……前阵子陛下出门带了几位仙官,结果和西天那帮人较真,身无所长的仙官完败!陛下大怒。】
【真真是前人拔树,后人晒成鱼干,唏嘘——唏嘘啊】
【只盼我等运气好些,选个不费劲的,听闻这二技能需得定期考察计分,若有一次未通过,便会被立刻剥夺仙位打下凡间,分毫不得赦!】
顿时,人群中出现数道明显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此番上天庭不比数千万年前那般光景,如今林立于此的仙官十之八九皆为下界凡人羽化而来,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也不想丢了这来之不易的仙位,加之严苛考察在侧,人人自危。
【分毫不得赦?可是这位同僚听差了?陛下性情温厚,若只是考察未过,也不至于即刻剥夺仙位。】
【哟,新来的?温厚?罢了罢了……我不多说什么,你多待些时日便知了。】
如今金殿上那位仙帝虽年岁较轻,根基未稳,但性情却比之前任仙帝更为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前一刻朝你温声细语看起来极为好说话,下一刻便会面无表情将你下狱,不由分说。
这些年几乎无人能猜得准这位的心思。
人群中不知是谁叹了一句。
【这严苛之度仿佛是要逼死人,真是诡异哉!】
霎时,嘈杂声不约而同休止,众人面面相觑,讳莫如深,再无一人开口。
金殿正门,
一身着雪缎交领内衬、赤红外袍、腰系红绦的男子背光跨过正殿门槛,眩目的光晕模糊男子的面容,走进几分才窥其温润清雅的眉眼。
男人越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仙官,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径直走向人烟稀少的角落。
“我就知道你在此处躲清静,阿尧!醒醒神!”
被他唤的男人缓缓睁开睡意惺忪的桃花眼,似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光亮,眼睫忽闪两下才完全睁开,瞳孔带着未散的茫然,眼下泪痣昳丽风流,眉眼弯弯,唇角勾起一抹明媚风情的笑意。
刹那间,金殿未被朝阳照亮的角落因封尧唇边的笑意,熠熠生辉。
封尧站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瞳蓄积的泪花更添几分朦胧美意。
“宝贝儿,至于嘛?这不是还没开始?我难得有睡意,让我再睡会儿呗?”
红缘没好气地横了一眼,嗔道:
“你也是真怪,上界众仙皆以打坐休养生息,唯有你需睡熟才有精神,若非你身负仙魂,只怕连我也要猜疑你的身份。”
自封尧在上天庭现身,因其肖似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白惹了不少闲话,多番被人猜测是不是凡人混进上天庭,更有甚者意图请奏仙帝探查,但封尧仙魂犹在,却是实打实做不了假的。
再者……上天庭灵力充沛,凡人虚弱之躯只怕半息功夫都撑不住,顷刻便会被灵力挤压,爆体而亡。
封尧自然不可能是凡人。
外头仙官的话,起初还是议论纷纷,后来竟有人恶意中伤,有次恰巧被路过的红缘听到,气得在上天庭一向温和好说话的他第一次那般疾言厉色,当众训斥口不择言的仙官。
至此,上天庭有关封尧的流言才少了许多,但也并非没有。
红缘侧身,冷下脸,狠狠瞪了一眼方才他进门时小声嘀咕败坏封尧名声的仙官,“也不知这些人脑子是如何长的?多番证实的事还要反复拿出来胡言乱语中伤你,等我回去便上奏,既然一个两个都这么闲,干脆全发配去东海干苦力去!”
红缘丝毫没有压着声,似还故意拔高几分,明晃晃盯着胡言乱语的仙官说。
前些时日,不知出了何事,东海龙宫忽然坍塌,东海人手不够,上奏请求上天庭派仙官支援,这谁人不知东海龙王是个龟毛的,据闻仙帝最初派去的仙官皆被吹毛求疵的东海龙王折磨得苦不堪言,接二连三上奏跑路。
这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人人避之不及。
霎时,仙官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闻言,封尧扬起手的动作顿了顿,后恢复如常,满不在意笑了笑,没把仙官的话当回事,望向红缘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暖意和歉疚。
他笑盈盈转移话题,“宝贝儿,别同这种人生气,气坏了我们月老大人,我可是会心疼的。”
“少贫!”红缘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一句重话,只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就对自己的事半点不上心呢?”
对自己不上心?
封尧笑意微凝,后无奈摇头笑笑。
有什么好上心的。
很快,仙帝驾临,众仙高呼万岁。
仙帝话不多,三言两句讲清规则,便挥手宣布采取开始。
仙侍一字一句清楚宣告:
【众仙听旨,采取以抽签模式进行,众仙列队,前后三名以内不可有相熟者,上前由指定仙侍刺血入灵石,一切定论以灵石抽取为主,不可使用仙术,不可交头接耳,一经选定,绝不可更改。若有作弊者,即刻剔除仙骨打下凡间!望……诸位谨记!】
一时,殿内仙官瞪大双眸,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一切以灵石抽取为主,几乎将人为干预的可能全部抹杀。
滴血,而后听天由命。
若气运极佳倒也罢了,若命不好抽中难以习得之技才是真真灭顶之灾。
本就严苛的考察方式加上全靠命的刺激抽签,众位仙官只觉本就摇摇欲坠的仙位更加危险。
“由仙侍刺血入灵石?”
红缘听完旨意上的这句话,下意识侧身去看封尧。
封尧靠在远离人群的角落的柱子旁,眉眼低垂,泛红唇瓣轻轻开合,反复琢磨这句话,不知在想什么。
红缘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刚想提议换一种法子,前头的仙官已经开始上前由仙侍刺血抽签。
叫到红缘,红缘起身,滴血入灵石,自动抽取。
茶道。
一个很容易且适合红缘这等慢心性之人的技能。
抽到茶道的那一刻,红缘眼露惊喜,折身朝他挥手。
封尧笑着回他。
不多时,整间金殿只剩他一人没抽,封尧顶着众人或探究或打量的目光,走到灵石前,停顿半刻,侧身躲开仙侍要抓他胳膊的那只手。
仙侍的手顿在半空,抬眸见封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却丝毫没有要把手递过来的样子,只好侧眸请示仙帝。
仙帝长眸微眯,沉声。
“日月星君这是何意?”
封尧抿了抿唇,刚要开口,一侧有人先一步他开口。
“阿尧病了,仙侍灵力微弱,恐受不住自鲜血而来的病气。”
落在身侧的衣袖被人捉住,封尧浑身一凛,下一刻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才缓解些许身体的紧绷,他扭头与微微颔首的红缘四目相对。
红缘挡在他前面,接过仙侍手中的银针,“我来代劳,陛下在上,众仙见证,小仙……绝无任何包庇之行。”
众仙面面相觑,仙帝顿了半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仙侍见状,朝红缘颔首,退至一旁。
红缘点头回礼,折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别怕,我不碰你,你胳膊往前,我拉你的袖子。”
封尧抬眸,红缘满是热忱信任的目光染着丝丝笑意,烫得他心口发发酸。
滴血上去。
忽然——
原本闪烁微光的灵石忽然爆发耀目光芒,刺得让人睁不开眼,仙官连连后退。
【怎么回事?灵石抽了?前头几个都没这么大的光芒啊?】
【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说这日月星君有鬼吧,你们还不信我说的,这是灵石预警!封尧绝对有古怪!】
刚被红缘一顿呵斥压制下去不久的流言再度被揭开,阶下仙官交头接耳,嘈杂声不绝于耳,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朝站在灵石前一动不动的修长身影刺去。
指指点点。
上首的仙帝盯着古怪的灵石看了半晌,忽而察觉一束灼热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红缘正死死盯着他,眼刀狠狠甩过来示意他赶紧控制场面让那些仙官闭嘴。
仙帝失笑一声,递给红缘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结果下一刻被红缘当着众仙的面白了一眼。
得,舒坦了。
目光又落在金殿正中央眉眼风流肆意的玄衣窄袖长袍少年身上,指尖轻轻敲击,意味不明。
玄霄灵石,上古神物。
据他所知,这等神物性情高傲,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他继位那年好说歹说都没得这位祖宗一个好脸,可今日玄霄灵石却大放异彩,为的……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仙官。
封尧身份之疑曾在上天庭闹得沸沸扬扬,当时他并未上心,可今日玄霄灵石诡异,他不得不重新揣测。
此人……到底是谁?
同一时刻,上清境。
闭关于神祇的男人霍然睁眼,露出一双清透幽深的琉璃瞳,瞳孔无一丝杂质却带着汹涌的期盼与浓烈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爱意。
倏然,天地间响起一道空明悠远的鸣钟声,钻入每一位仙官耳中。
天放异彩,龙鸣不息,神鸟绕梁。
【上神出关了?】
【不是说闭关万年吗?这才过去一千年啊。】
【谁知道呢?上神出关估计有大事。】
【哎呀,你们快看日月星君抽出来的签,怎么有两个?】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灵石依旧泛着光芒,虽不如方才耀眼却也比其余仙官的光芒要盛得多,但面前却出现两只签。
一只写着“合欢道”。
一只写着……“无情道”。
无情道??!!?!
刹那间,整座金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合欢道就算了,怎么会有无情道?
其中红缘脸色最差,他二话不说反手将抽出的两只签扔回去,面色焦急,竟不管不顾扯住还不明状况的封尧的一只手,取针刺血,滴入灵石,一气呵成。
“灵石抽风了,你重新抽!”
比红缘的怒火先来的是身体的异样,封尧不着痕迹抽出手,指尖蜷缩握紧成拳,死死压制心口那股几乎要涌上的恶心。
他缓了口气,目光落在灵石上半晌才终于品出点味来。
红缘对那两根签……很生气。
可为何生气?
封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两只签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合欢道听起来……太……伤风败俗?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看到红缘陡然沉下的面容时卡在喉咙,封尧张了张口,按捺心底疑问。
灵石再度运转,可蹦出的两只签依旧是合欢道和无情道,简直将红缘气得半死,取针又要刺血,封尧赶忙拦住他。
挨了两针了,他可不想再挨第三针了。
那是他的手,不是猪蹄!
疼!
“等……等下,红缘……这两只签怎么了?”封尧琢磨半晌,“你若是担心合欢道不合适,我不选便是,旁边不还有一只无情道的签?”
合欢道虽为道统,但因其入道方式过于奇葩,习此道者不免与风花雪月四字相连,被人指指点点。
众仙官本就因他习性的缘故颇有微词,若他此番真选了合欢道,只怕以后的流言只多不少,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红缘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
岂料,话音未落,肩膀挨了红缘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我倒是宁愿你选合欢道,也比这劳什子无情道强!”红缘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无情道是什么东西!你若选了它,你……”
封尧眨眨眼,“无情道……有何不妥吗?”
“道统没有不妥,可修便要修至大成,你知不知道无情道……是修不成的!”
“修不成?”
修习求的便是明晓真谛,道统大成。若修不成怎可称为道统?
封尧蹙眉半晌,“无情道既可被列为道统之一,为何会修不成?”
“因为修习无情道的人……全都死了!”
死了?
封尧彻底怔在原地,半晌不语。
红缘左右扫视一圈,凑到他耳边小声将有关无情道的一切都说了。
无情道,现身于开天辟地之初,几乎比其余所有道统出现的时间都要早。可也正因如此,无情道吸纳天地最纯正的灵气,修此道者精进极快,几乎是寻常人数十倍不止,但却也凶险异常。
自此道被第一人修习开始,神君仙官几乎无一例外全部神魂俱灭,陨落堕魔。可无论后来者怎么查都查不到丝毫缘由,而后几乎所有人都形成一个共识:
沾染无情道便与半只脚踏入阎罗殿无异。
天地浩劫后,神族凋零,仙族仙官资质也大不如前。
为保仙官性命,无情道被列为禁道,更不许任何人沾染,违令者重罚不赦。
可本该好端端被封印的无情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金殿那么多人,为何这般巧妙出现在封尧手里?
恰时,仙帝陛下开口。
“素日一人只可抽一签,但今日既是天意,出二签,加之无情道乃是禁道之故,日月星君,本君允你……二者择其一修行!”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没有回转的余地。
众仙在侧,只要抽出签便定此道为二技能,无一例外,哪怕封尧意外抽中无情道却也不能开推翻的先例。
这是规矩。
仙帝话音刚落,红缘就瞪了上首之人一眼,一道密语瞬间传入仙帝耳中。
“你给我等着!”
仙帝:“……”
得,又把这祖宗惹了。
封尧盯着眼前两只签看。
合欢道,道如其名,以情爱入道。
无情道,一如其名,以断情入道。
完全相反的两个道统。
霎时,不止仙帝好奇封尧会选什么,金殿内仙官皆伸长脖子看封尧的手落在哪只签上。
金殿气氛紧张,却不缺仙官窃窃私语。
【你们说日月星君会选什么?】
【合欢道吧,观星君眉眼风情万种,又闻其性子风流肆意,可是修合欢道的好苗子。】
【也对,我刚听人说日月星君前些时日刚从断醉生出来,你们知道的那个地方……】
提起断醉生,众人讳莫如深,纷纷摆手不言。
封尧没想多久,毅然决然道:“回禀陛下,小仙选……无情道!”
话音刚落,仙帝还没说什么,红缘率先瞪大双眼,碍于场面,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封尧含笑回应,“红缘,我很确定,我选无情道。”
他不怕断情绝爱,胸口跳动的那颗心早已毫无波澜,或许于他而言无情道更合适。
合欢道以情爱入局,可他如今情爱泯灭,早已不知情滋味,这合欢道要如何修?
红缘张了张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闷在心口,恨不得此刻便将封尧拉回姻缘殿修理一顿,好好倒一倒他脑子里的水!
忽然——
“无情道?”
骤然,殿外出现一道清冷微沉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清凉悦耳,仿佛灵魂被洗涤,洁净如初。
闻声,仙帝霍然起身。
只见一道银光从殿外飞入,幻化人影,负手立于高阶之上。
来人一袭绣满云纹的银白束腰宽袖长袍,雪白银发如瀑般垂落肩头,独树一帜的琉璃瞳孔向众人昭示他的身份,如天外谪仙。
【参见上神!】
来人正是长居上清境长华峰的长华上神,将离。
传言其神力深不可测,一双琉璃瞳天下无双,但却无一人知晓他的来历与过往,也猜不出上神真正的年岁。
只因现存的每一位仙官恍然发现无论老幼,他们出生时上神都在!
真是见鬼。
也有传言称上神性子古怪,不受供奉,不受祭拜,也不喜见人。但上天庭上至仙帝下至仙侍皆因上神庇佑而安然,故而众仙自愿恭礼。
将离抬手让众仙官起身,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封尧,素日高冷的目光落在封尧身上却化作绕指柔、柔情水,暖得人几乎要溺毙其中。
封尧亦不惧直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口划过一丝怪异。
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眼前这人?
但脑海里全部记忆皆不支持他的疑问。
没有——
他现存的记忆里没有此人的身影。
那为何他会觉得此人很眼熟?
“你要修无情道?”
封尧不明所以,不懂将离为何要再问一次,却也依言颔首,“是!”
“你可知其中利害?”将离道:“无情道异于其它道统,修行极为严苛,若只行差走错一分便会立刻毙命,无丝毫回转余地,你……走至此处并不容易。”
走至此处不容易?
顿时,封尧心底警铃大作。
这人到底是谁?怎会知晓他从前的事?
封尧垂眸不语。
上神问话却不答,这是大不敬。众人噤若寒蝉,小心翼翼朝上首望去,却发现长华上神不仅丝毫不见怒意,神情竟堪称温煦,极为有耐心地看向封尧,等回应。
温煦?
众仙官齐齐浑身一颤,表情仿佛见了鬼。
这个词用在谁身上都不违和,唯独上神身上不合适,谁也没忘一千年前也就是上神闭关前,恰逢仙帝外出,上神亲自处理积压事务。作风雷厉风行,听不得半句废话,往昔那些个汇报事务前总要拐弯抹角夸赞自己几句的仙官在说到第三句时便在上神冷飕飕的眼神下乖乖闭嘴,一板一眼悉数汇报,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三日去金殿的仙官无一不是站着进去,被吓得两腿发抖,虚浮着被仙侍搀扶出来,连路过金殿的仙官都被金殿内渗出的寒气吓得快跑离开。
上神只是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便能将人吓得闭过气去,任谁也没见过上神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
似是觉得封尧年少轻狂,将离竟将无情道的利害掰碎,又说一遍。
“无情道者断情绝爱,终生无法付情爱于任何一人,否则道毁人亡,你……依旧决意要走这条路?”
但封尧依旧是同一个答案。
“确定!”
将离藏在宽袖的手掌攥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眼底笑意却渐渐收敛。
众仙官离得远察觉不到什么,但离将离最近的仙帝不着痕迹朝后退了一步。
这冷气……有些足啊。
“你便没有爱人吗?”
此话一出,封尧面上笑意缓缓落下,双唇微微抿住,眼前划过一道虚影。
可也只是虚影,没有轮廓,没有面容,只是一团雾。
但封尧却下意识知晓……那就是一个人。
一个他记得却也不记得的人。
“早就死了。”
刹那,将离长眸微眯,划过一丝危险。
一场抽签遴选会以长华上神沉默不语、拂袖离去,仙帝钦定无情道为结局落下帷幕。
上神提前出关,来金殿却只问了日月星君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后便再度关闭上清境,这般举措惹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事后红缘担心上神对封尧有意见,还专门跑了一趟金殿,得到的结果却是……长华峰下了护山结界,无人知晓情况。
上清境,长华峰。
锦昀刚一踏入就觉得长华峰好像和上次来时有些不一样,她细细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将离目光所及的殿宇上。
长华宫有这座殿宇吗?
“你……新建的?”
将离没转身,目光坐在殿宇上,轻声“嗯”了一声。
“长华宫这么多殿宇,只你一人不够住吗?怎么还新……”话音未落,锦昀摇着团扇的手倏然顿住。
不对——
这宫殿不对劲。
她走上前两步,一道屏障忽然拔地而起,挡住她的去路。
屏障若隐若现,若不细看只怕难以察觉,可一旦走入便无法逃脱。
雕栏玉砌,梨木沁香,宫殿的每一寸都附着霸道的神力以及独属于将离本人的图腾印记。
将离出身神秘,外界皆不知,其旧族图腾也只他们几个还算亲近之人见过。
这哪里是宫殿!这分明是一座金笼!
只不过装了一层宫殿的皮。
将离眼眸讳莫如深,“这是……给他准备的。”
“他?”锦昀谨慎打量将离神情,触及对方周身的低气压时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离远了些,才心有余悸试探问道:“他……是谁啊?”
将离没开口,他看着表面被层层结界包围、一进入便无从逃脱的的宫殿,记忆飘回许久之前。
十五万年,整整十五万年,他与封尧竟分离如此之久。
分开多久,他的记忆就被封存了多久,在封尧滴血入玄霄灵石的那一刻,尘封在识海的记忆受到玄霄灵石里熟悉的血脉牵引,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他的爱人。
但是……
指尖攥起。
封尧不认他,还要修无情道,哪怕断情绝爱也坚持要修无情道,还说他死了。
这让将离如何能忍?
既然不想在外面飞,那便……入这囚笼,无可逃脱。
“锦昀,稍后给上天庭下一道令,着令日月星君封尧独自一人来上清境。记住……是……独自一人。”
他刚去了一趟上天庭,此番若是他下诏,封尧戒心重,难免引他戒备。
锦昀揣摩片刻,试探道:“你有事找他?”
目光落在宫殿片刻。
是他吗?
将离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
锦昀应了,只叮嘱道:“一道令而已,不麻烦。对了,你记得去神祇看看,你强行出关,神祇不稳,需得安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