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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未必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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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哥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惦记着本宫,每月都寄家书来。”你笑着,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巧慧你看,如今正值夏秋交替之际,兄长还寄来了预防和治疗风寒的方子。”
十五年前被贬后,你的兄长不愿靠变卖祖产度日,便去书院做了一名教书先生,讲授四书五经和为臣治政之道。彼时战火初歇,民生凋敝,许多百姓穷困潦倒,饱受病痛折磨而无力求医问药。你兄长日日看在眼里,心生怜悯,渐渐生出从医济世之念——医者仁心,与儒家的仁爱之道并无二致。
你父亲便托故旧相助,送他去医馆做学徒。你兄长白日学着看诊抓药,夜里挑灯研读医书——凡医理典籍,皆用心钻研,不敢有丝毫懈怠。数年后,他学有所成,便自立门户,开了间小小的医坊,悬壶济世。为了救济贫苦之人,你兄长每月设义诊一日,施方赠药,还教百姓识别常见草药,传授医理常识,以免小病拖成大患。
近年来,你兄长的医术愈发精湛,许多疑难杂症的病患纷纷慕名而来。你兄长一边施诊配药,一边在书院传授岐黄之术,培育杏林良才。近日来,他又在医坊旁开了一片药圃,既可供医坊病患取用,也可闲时松土理蔓、侍弄药草,略作排遣。
你看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不禁生出几分欢喜和欣慰。可转念一想,或许兄长始终未能放下当年的未竟之志,才会在药圃侍弄药草,聊作排遣,心中不免又叹息了一回。
巧慧见你似有感慨之色,便笑着打趣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若把‘暗香’二字换作‘药香’两个字,就对景儿了。”
“油嘴滑舌,该打!”你嗔笑着,抬手拿扇子轻轻拍了她一下,“庄嫔明日不用侍疾。叫上两位答应妹妹,午后陪本宫去披香殿看看她。”
“是,娘娘。”
次日。午后。梧桐苑。
高大的梧桐已褪去盛夏的青翠,泛起点点浅黄。温暖的日光透过枝桠洒落在你的身上,让人心头暖暖的。清风拂过,偶有梧桐叶悠悠飘落,一片、两片,落在阑干上、石阶上,随风微微翻动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秋虫的呢喃,一座殿宇缓缓映入你的眼帘,“娘娘您瞧”,魏答应笑着一指,“咱们到披香殿了。”
披香殿内陈设清雅。玉嵌紫檀案上摆着一对龙泉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白色的秋芙蓉。案边立着一架苏绣屏风,上面绣着西湖十景。屏风前摆着一张铺着玉簟的红木小榻。殿中陈设乍一瞧不见丝毫奢华,细细看来却自有格调,与殿外的秋色相映成趣。
书案前,庄嫔正教年幼的三皇子写字。小皇子握着墨笔,盯着字帖,一笔一画地沿着红字描摹,宫人静立在一旁磨墨侍奉。
“落笔要稳,笔锋别太重,收笔时要稍作停顿——像这样,字才写得均匀漂亮。”
你进门笑道:“庄妹妹难得清闲一日,本宫来此叨扰,妹妹可别不欢迎。”
见你进来,庄嫔连忙放下墨笔,向你一礼,“不知贵妃娘娘和两位妹妹光临,嫔妾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贤儿,快给贵妃娘娘请安。”
“妹妹不必多礼,教贤儿写字呢?”你来到书案前,看了看三皇子写的字,笑道:“贤儿的字写的愈发好了,这都是庄妹妹你教导有方啊。”
“娘娘过誉了,快请坐。菱儿,倒茶来。”
三皇子见你们围过来,又夸他的字好,咯咯笑了起来,伸出手来向你要吃的。你忍俊不禁,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馋猫,就知道吃。”
庄嫔笑道:“让贵妃娘娘见笑了——菱儿,带三皇子去后殿玩儿吧。“不多时,菱儿便奉上茶来,带着三皇子往后殿去了。
魏答应笑道:“三皇子每次见到贵妃娘娘都缠着不放,一点也不认生,怕是与娘娘有缘呢。”
庄嫔道:“若真如此,便是嫔妾和贤儿的福气了。”
“庄嫔抬举本宫了。”你笑着摆摆手,“庄妹妹,皇后的病怎么样了?”
庄嫔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若是寻常风寒,太医开个方子,调养三五日便好了,可娘娘这病却迟迟不见好转。”
你皱了皱眉,“怎会如此?庄妹妹可听凤仪宫的宫人提起些什么?”
“嫔妾也不清楚……嫔妾只听皇后身边的雪琼说,上个月十六皇后还好好的,邀太子来凤仪宫品茶赏月。过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懒,懒得吃东西,也不爱说话。”
“可还有别的?”
“这……嫔妾还偶然听到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二公主的婚事迟迟未定,皇后颇为忧心。有一日不知怎的与二公主起了争执,索性连午饭也没吃。”
你听罢沉默不语。王答应道:“嫔妾听闻皇后娘娘统领后宫多年,凡事亲力亲为,且事无巨细都要尽善尽美。她心思缜密,又性子要强,只怕是因思虑过度而伤了身子,也未可知。”
你看向王答应道:“王答应,不可议论皇后。”
“嫔妾知错。”王答应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魏答应见众人神色凝重,便笑道:“前些日子,嫔妾舅父家来了位扶桑商人,带了些新鲜别致的玩意儿,舅父便挑了些托人送进宫来——锦儿,拿上来。”锦儿端着托盘走上前来,里面果然摆着各色精巧的物件:黑漆描金茶碗,樱花纸扇,松竹团扇,白檀熏香,樱花漆木发簪,以及各色香囊香包,绣着仙鹤、枫叶、青松、翠竹、红梅,不一而足。
王答应拿起樱花漆木发簪细细端详,“这簪子样式新奇,雕刻精细,在宫中很难见到,果真新颖别致。”她又摸了摸黑漆描金茶碗,“这茶碗质地光润,色泽沉静,无半分繁复纹样,有种自然简素之美。”
“听舅父说,扶桑的木工最是精细,多用漆木和檀木,简约质朴,别有一番韵味。”魏答应悠悠抿了口茶,笑道:“请姐姐们随意挑选,妹妹宫里还有许多呢。”
你若有所思道:“大梁的漆器多用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的图案,华美繁复,端庄大气;而扶桑的漆器用色柔和,纹饰点到即止,崇尚侘寂之美。可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魏答应笑道:“贵妃娘娘说的极是。扶桑国的风土人情也不同于大梁,嫔妾正好有几件趣事,说给大家解解闷。”
庄嫔笑道:“魏妹妹快讲。”
“扶桑女子喜以厚粉敷面——不仅是脸颊,连颈部和后背都要敷上一层厚厚的白白的脂粉,再以胭脂点染唇心,以示身份尊贵。她们出门时,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子,须执伞或以手帕遮面,从不轻易将自己的面容示于人前——若公然抛头露面,旁人便会嘲笑她教养不足。及笄而嫁,便会剃去眉毛,在额上画以弯弯的‘殿上眉’,据说是贵族女子的象征。最奇特的是——她们还会染黑牙齿,扶桑人称之为‘乌齿’,以显端庄持重。”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庄嫔摸着脸颊打趣道:“明日我就依样画葫芦妆扮一回,看看皇上是否会另眼相看。”众人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笑道:“若真如此,皇上怕是要大惊失色,连夜召道士捉妖了。”
魏答应止住笑声道:“嫔妾听舅父说,扶桑国四面环海,海产颇丰,盐业发达,但国土狭窄,地势多山,耕地有限,因而稻米产出并不充裕,大半仰赖海上商路,铁器也是如此。若是遇上风浪阻隔或战事不稳,便有短缺之忧。是而他们对海运贸易极为看重,对待大梁的商贾也格外殷勤。”
庄嫔道:“这个自然。”
魏答应压低声音道:“还有,嫔妾舅父听那位扶桑商人说,如今扶桑国的国君年迈,皇子众多。皇子们拉帮结派,党争不断,朝局混乱得很。不过宫闱之事百姓如何得知?想来不过是市井流言,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不可尽信。”
王答应接道:“不可尽信,但恐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嫔妾的表姨定居于黎阳国,近年来也不太平。黎阳国本由西境诸多游牧部族合力所建,故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纷争不断,国君对此颇为苦恼。幸好表姨所居之地还算安稳。前些日子表姨还寄来一件狐皮大氅来,冬日里穿着最是暖和,只是眼下也用不上。嫔妾家人也时常寄些茶叶、丝绸、金银摆件过去,听说那边的贵族对这些甚是喜爱。”
你接道:“我看书上说,大梁的战马、马具、皮甲、毛毯大多来自黎阳国和大燕王国。只可惜咱们身在后宫,难得一见。”
魏答应笑道:“贵妃娘娘好生风趣。难不成贵妃娘娘哪日还要去沙场征战?还是要去黎阳国或北燕走上一遭?”
你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而笑着打趣道:“本宫这一世怕是与这些无缘了,每日一睁眼便是这四方的天,四角的墙。只盼来生托生成个男子,好看看这宫墙外的风光。”
众人相视一笑。魏答应欠身道:“嫔妾唐突了,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无妨。今日咱们来庄嫔这儿,不就是为了说说话,解解闷的么?”
王答应笑道:“可不是么?”说罢,她走到屏风前端详了一番,“这西湖十景绣得真是活灵活现,针脚细密,线若游龙,分明是苏绣的手法——尤其是这雷峰夕照,暮色朦胧,意境悠远,倒教嫔妾想起一句诗来,‘湖上画船归欲尽,孤峰犹带夕阳红’。案上的这对青瓷瓶光滑细腻,温润通透,看着像是青阳所出的龙泉青瓷,很有吴门风致。娘娘如此雅好江南风物,嫔妾斗胆,敢问娘娘是否出身江南?”
“王妹妹眼光独到,见识渊博,自然什么都瞒不过妹妹。”
魏答应道:“庄姐姐在江南生活多年,想必知道不少奇闻轶事,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江南多烟水,也多奇事。本宫幼时听外祖父说,很久很久从前有一位姓田的乡绅,家中世代经商,虽然说不上富甲一方,也算殷实富足。这位田老爷宅心仁厚,一到年下就会搭起粥铺,抚恤贫民,到了灾年还会施米舍面,赈济乡中父老,因此颇有名望。田家在芙蓉巷专做绸缎和胭脂水粉的生意。听说他家的商铺里还挂着一口大匾,写着‘诚信致远’四字。”
魏答应笑道:“这个自然。商贾之道,最要紧的便是个‘信’字。”
“田家所售绸缎与胭脂水粉皆为上品,货真价实,因此美名远扬,顾客盈门。但更有一件奇事广为流传,众人每每提及无不啧啧称奇,交口称赞。”
魏答应问道:“是什么?”
“相传每当田老爷施粥济贫时,便会有一只白鹤翩然而至,停留在屋檐之上,久久不肯离去。”
魏答应惊奇道:“竟有这种事?”
“一开始村人们只道是巧合。后来白鹤来的次数多了,人们便说田老爷行善积德,感动上苍,这只白鹤便是上天派来庇佑他的。”
魏答应笑道:“果真奇异。”
“一年冬天夜里,田老爷查对完账簿正要回房安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鸣叫声。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只白鹤在屋脊上不住地拍打着翅膀,鸣叫不止。”
王答应道:“莫非这白鹤是在提醒他什么?”
“正是。田老爷与家仆出门查看,不料刚到院中就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从后院飘来——原来是存放绸缎的仓库走水了。若非及时发现,恐怕田老爷一家都会葬身火海。”
王答应道:“俗话说‘善有善报’,果然所言非虚。”
庄嫔叹道:“只可惜……世事无常。”
魏答应道:“庄嫔姐姐何出此言?”
“后来田老爷遭人构陷,被诬告勾结官吏,伪造账册,欺瞒税司,侵吞公帑。朝廷派钦差前来彻查。虽然人证物证多有存疑之处,但钦差大人邀功心切,并未详查便仓促定罪,将田老爷打入监牢。田老爷也是命苦,入狱不久后竟病重身亡。”
众人皆默然不语。
“更奇特的是,自田老爷被定罪那日起,那只白鹤便再未出现。”
王答应叹道:“倒真叫人唏嘘。”
“田老爷死后,父老乡亲无不哀恸,纷纷设坛祭拜。至于那只白鹤为何不知所踪,坊间流传着两种说法。”
魏答应忍不住问道:“什么说法?”
“其一为田家蒙冤,白鹤不忍见其遭难,因而一去不返。其二为田家有冤难诉,白鹤自知无力庇佑,只得黯然离去。”
听着庄嫔娓娓道来,你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前朝后宫纷争不断,其中手段之阴暗残酷,岂是一只仙鹤能够抵御化解的?所幸家父家兄如今尚在,只是先皇后她……
王答应道:“莫非那只白鹤……早已知晓了田老爷的命数?”
“谁又说得清呢?不过是江南旧闻罢了,真真假假,任人评说——只是这世间的冤情又岂止这一桩?未必每个人都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庄嫔见你一言不发,似有感慨之色,便笑道:“瞧嫔妾说的,越来越没个谱了——莲香,茶凉了,换热的来。再把新做的菱粉香糕端上来。”
你笑道:“本宫不过是听得入神了。是庄妹妹的故事讲得好。”
魏答应道:“庄嫔姐姐既然身居江南多年,为何听不出半分乡音呢?”
“本宫虽幼时熟习吴语,但大梁后宫江南人甚少,入宫后本宫只有偶遇家乡人时才会说上一两句——久而久之,乡音便渐渐淡了。”
你们正说着,忽闻殿外宫人禀报,“贵妃娘娘,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要求见贵妃娘娘呢。”
“传。”
“奴才给各位娘娘小主请安。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去养心殿一同用晚膳。”
“知道了。请公公在外面稍候片刻。”
李公公应声退到殿外。众人起身向你一礼,“恭送贵妃娘娘。”
你从披香殿出来,只见李公公已备好了轿辇,与一众宫人站在一旁等候。
你笑道:“有劳公公。本宫倒想走走。”
李公公笑道:“那奴才就陪娘娘散散步。”说罢便转身向宫人们比了个手势。宫人们抬起轿辇,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本宫记得这几日该是大梁各地上报秋收收成的日子,皇上正是忙的时候,今日怎么有空和本宫用晚膳?”
“回娘娘,皇上这几日的确忙于朝政。只是今日午后皇上特意吩咐奴才,请娘娘晚膳时分过去,奴才瞧着,皇上似乎……有要事相商。”
你思索片刻道:“本宫宫里还炖着给皇上预备的鸽子汤,现在差不多快好了,正好带去养心殿。还请公公随本宫回一趟栖鸾殿。”
“是,娘娘。”
你们一行人来到栖鸾殿外,只见周慎早已在门前等候。
你向李公公笑道:“有劳公公在此稍候片刻——巧慧,随本宫去看看给皇上的鸽子汤炖得如何了。”说罢,你看了眼周慎,便转身同巧慧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周慎随即跟了上来。
“周慎,本宫叫你查的事情可都查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