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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西风萧瑟, ...

  •   “回娘娘,奴才已查清了秦峥的底细。此人果如娘娘所言,文武双全,才干过人。他十五岁从御前侍卫做起,先后参与了京城巡防,押送军饷,剿灭京郊匪患等要务,立下大功,因而升了外任,整肃地方军务。近年来又被调回京中,整饬京营军纪,肃清贪腐,因政绩卓著,颇得圣上赏识,去年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京城都指挥使,掌管京师军防与城中治安。”
      “顾大人那边怎么说?”
      “顾大人回话说,秦峥乃人中龙凤,又年少得志,自然堪为驸马人选,只是……恃才者多傲物,此人亦不例外。顾大人还说,此人行事果决,偶有急进之嫌。可毕竟人无完人,年轻气盛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错。”
      “如此说来,求娶之人中唯有他能与谢怀瑾相较一二了?”
      “恐怕如此。谢怀瑾现于御史台任职。此人才貌平平,似乎是受了皇后提携才得以入朝为官。此人行事中庸,仕途也算平顺。奴才调查时还偶然得知,秦峥的堂兄也曾任职于御史台。此人名唤秦巍,乃已故秦家大爷之子,如今……已不在人世。”
      “有这种事?”
      周慎笑道:“娘娘莫非忘了?奴才从前在敬事房做事,奴才的师傅曾任敬事房总管,故而奴才在敬事房有些旧识。敬事房旧档中,有翰林院中书舍人秦巍入宫为圣上起草诏令的记录。奴才还听一位旧人说,这位秦大人才华斐然,又素性方直,后来被调任御史台,纠察百官风纪。后来他因不合时宜,屡受排挤冷落,数年后竟郁郁而终,实在令人唏嘘。”周身顿了顿又道:“娘娘您猜,这位秦大人娶的是哪家小姐为妻?”
      “本宫早年间曾听闻秦家与先皇后的亲族有旧,还受过先皇后的提携。莫非……”
      “娘娘,这位秦大人娶的正是先皇后的胞妹。”
      你默默叹息了一回。半日方又问道:“栖鸾殿的宫人可查出什么了?”
      “这……奴才还没有眉目。”
      “越是无迹可寻,就越有古怪,给本宫盯紧了。你下去歇着吧。”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你吩咐巧慧用炖盅盛好汤,又添了几碟时新点心一并放入食盒中,往殿外走去。

      养心殿。晚膳时分。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朕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李山,传膳。”
      你起身笑道:“皇上政务繁忙,还惦记着和臣妾一道用膳。臣妾来迟,是因为一早吩咐了小厨房做一道鸽子汤和几样时新点心,给皇上尝个鲜。”
      皇帝笑道:“咱倒想到一处去了。”说罢,便牵过你的手与你一同落座。
      “皇后病着这些天,辛苦爱妃独自料理后宫了。案牍劳形,朕原想宣你来御书房陪朕,可又想到你宫务缠身,也便罢了。”
      你连忙笑道:“皇上这么说可折煞臣妾了。皇上连日忙于政务,今日怎么有空陪臣妾用膳?可是折子都批完了?”
      “折子永远批不完,朕不过忙里偷闲罢了。”皇上叹了口气,“朕刚批完一沓秋收的折子。因着入夏那场旱灾,中原几处郡县的秋收都不太好。虽然之后下了几场透雨,勉强救回来些许收成,但朕和户部商议了,灾区的田赋还是得缓一缓,先让百姓安定下来,以待明年春耕。至于少征的那部分,就让户部在盐引上加课一成,再捐出几处皇庄的岁入权作贴补。”
      “皇上体恤民生,思虑周全,臣妾敬服。只是皇上这般忧心国事,连用膳也不肯歇一歇,叫人心疼——皇上,喝碗鸽子汤暖暖胃吧。”说罢,你盛了碗鸽子汤递与皇帝。
      皇帝尝了一口,笑道:“这汤不错。今日膳房还做了一道花胶鸡汤,爱妃也尝尝。”
      “臣妾记得二公主最喜欢这道汤了。皇后也是知道的——即便病着,也不忘吩咐膳房给芷音时时备着。”
      “皇后是有心。这么些年她一直将芷音视为己出,从一饮一食到终身大事,总有操不完的心。”皇帝啜了口汤,欲言又止,“只是芷音她……”
      你心领神会,瞟了瞟正在布菜的几名宫人,又看向皇帝。
      皇帝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纷纷道:“奴才告退。”
      “爱妃有话直说。”
      你放下玉筷,屈膝一跪,“臣妾协理六宫有失,请皇上恕臣妾失察之罪。”
      “爱妃这是怎么了?”
      “臣妾奉皇上旨意协助皇后料理二公主的婚事,眼下已有眉目。臣妾愚钝,本以为择选驸马之事不过是家事,只须人品清白,门第相当,再得芷音中意便可——没想到此事竟会牵连一桩旧案,关系非同小可。臣妾不敢擅断,还请皇上做主。”
      “什么旧案?”
      “先皇后之死。”
      你话音刚落,气氛便凝滞了起来。
      皇帝闭上双眼,蹙眉问道:“先皇后离世时芷音尚不足三岁,如何能关系到芷音的婚事?”
      “臣妾不敢隐瞒。”说着,你便将芷音如何偶然从宫人口中得知先皇后旧事,如何与秦峥偶遇,又如何与当今皇后起了龃龉等事一一道来。
      “宫人私下议论先皇后之死乃大不敬,且有伤皇家体面。数月来臣妾竟然懵然不知,还请皇上息怒。”
      “你不知道,皇后也未必知道。朕原本听太医说皇后只是感染风寒,三五日便可痊愈。如今却迟迟不见好,可见是心病。”
      “皇上圣明。皇后若一早知道,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发作。”
      “此事蹊跷。若是普通的风言风语,为何偏偏只叫芷音听了去?连朕也是今日头一回得知。——定是有人唯恐朕的后宫不乱,给朕查。”
      “是,臣妾也如此认为。此事牵连甚广,关系到后宫的安宁,甚至是前朝的稳定,因此须得平心静气暗地里访查,切不可张扬。再者,皇上皇后一向不喜宫人多话,不如趁此机会将那些嚼舌难缠的宫女太监打发出去,一来以免再生事,二来还可俭省些用度,皇上以为如何?”
      “爱妃说得有理。皇后病着,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也好将功折罪。”
      “起来吧。”
      你起身坐到皇帝身边,略一思索道:“至于二公主的婚事,臣妾想不如先放一放。芷音已经有了心结,她抗拒谢怀瑾,偏向秦峥,皆因心结未解。秦峥虽好,也要看是否与芷音性情相合。若芷音因一时意气执意与秦峥成婚,日后若琴瑟失和,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帝挽起你的手,叹道:“爱妃说的固然在理,可解开芷音的心结谈何容易?”
      “先皇后当年获罪之事虽有人证物证,可如今看来却疑点重重。而且先皇后更是走得蹊跷。皇上能否看在芷音的面子上……”
      “此事乃先帝一人所断,朕也无可奈何。朕知道,如晏或许是清白的,可朕当年为时局所迫,朕只能对不住她。——如晏是朕的发妻,朕又何尝想对不住她?”
      “臣妾明白皇上顾全大局的苦心。若此时贸然翻查旧案,不仅师出无名,有损先帝颜面,前朝和后宫更是免不了一场风波。皇上也有皇上的为难和不得已。”
      “朕有时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这天下原本不该是朕的,却偏偏落在了朕的肩上。”
      你温声道:“皇上累了,臣妾先陪您用膳吧。——李公公,菜凉了,拿去热热。再去把龙涎香点上,别忘了兑些茉莉粉进去。”说罢,你端起一碟点心递与皇帝,“皇上先用块点心吧。这桂花栗子酥有润肺安神之效,是用头一茬桂花做的。还有这秋梨蜜酥,是用上好的秋梨膏制成,甜而不腻,最能清心静气。”
      “数你心细,教朕心里舒坦。——这酥不错,爱妃也尝尝。”
      不多时,李公公热好了菜,你和皇帝边吃边聊起来。吃到一半,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道:“皇上,安贵人身边的彩云来报,安贵人动了胎气,想请您过去瞧瞧。”
      “简直没有一日安生!”皇帝撂下碗筷,怒斥道:“太医都是怎么照顾的?李太医呢?叫他即刻见朕。”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回……回皇上,李太医已经在飞云楼给安贵人诊治了。”
      “备驾,去飞云楼。——爱妃用完膳再回宫歇息吧。”
      你知道皇帝的烦心事是一桩接着一桩。秋收不佳乃天意难违,先皇后旧案乃先帝所断而不可轻动,查访造谣生事者不可声张,二公主婚事悬而未决又有了心结,皇帝正愁找不到发作的地方——李太医这时一头撞进来,皇帝不拿他出气拿谁出气?
      你连忙劝慰道:“皇上忧心安贵人龙胎,臣妾也放心不下。不如臣妾随皇上同去,也好照应一二。”
      “也好。——李山,备车来,朕与贵妃同去。”

      夜色沉沉,飞云楼灯火通明。宫人们端着热水、帕子、炭炉、药罐进进出出,乱哄哄忙作一团。宫人的说话声、脚步声和器皿的碰撞声交叠在一起,夹杂着几声不知是谁的低泣。
      你和皇帝匆匆赶到,殿中的宫女、太监、嬷嬷、太医便乌压压跪了一地,皆垂首屏息无言。肃妃亦屈膝一跪,“臣妾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
      皇帝快步走到安贵人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只见安贵人面色苍白,鬓乱鬟松,身上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睁开眼看向皇帝,只动了动唇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侍女彩云小心地将安贵人扶起靠在榻上,“回皇上,李太医已经施了针,龙胎暂时保住了。”
      皇帝转身向李太医问道:“安贵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启……启禀皇上,贵人方才腹痛剧烈,微臣施针调三阴,配固元汤令贵人服下,再辅以艾灸温阳驱寒。贵人脉象浮涩,气滞于中宫……”
      “朕不要听这些细枝末节!拣要紧的说。”
      “是……回皇上,夏秋之际时气反复,安贵人体质偏弱,前不久得了一场风寒。贵人病愈后一直神思郁结,夜不安枕,所以动了胎气。微臣以为贵人需要静养,切不可再有惊扰。微臣日后会按时为贵人艾灸保胎。”李太医又呈上裹着药渣的布包道:“微臣已检验过贵人每日服用的安胎药的药渣,未见不妥之处。”
      一旁的肃妃接道:“回皇上,李太医又随臣妾检查了安贵人自有孕以来每日所用的早膳、午膳和晚膳,也无不妥。臣妾还着人炖了红枣莲子羹给安贵人补身。”
      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供案上的送子观音和一旁的香炉,香炉里的檀香静静地燃烧着——那是敬玄寻来的上好檀香,醇而不烈,恰好掩盖了熏艾的味道。
      你安慰道:“皇上宽心。安贵人只要静养些时日,一定会好起来的。安贵人既然夜不安枕,皇上今夜不如陪陪她。”
      皇帝点头,又道:“你们都起来吧。”
      肃妃起身道:“安贵人龙胎不稳乃臣妾照顾不周,望皇上恕罪。”
      “肃妃,你要好好照顾安贵人的饮食起居,不可再有闪失。”
      “臣妾遵旨。”

      深夜。栖鸾殿。
      “娘娘忙了一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热水已经备好了。”巧慧说着,捧上一盏金桂普洱来,“娘娘喝杯茶解解乏吧。”
      你抿了口茶道:“本宫原以为李太医不过是贪赃枉法滥竽充数之辈,没想到他还算有几分本事,倒是本宫小瞧他了。若李太医竭尽所能,安贵人这胎或许还能保得住。”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奴婢觉得这还得看安贵人的运数呢。”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了,别乱说。”
      “奴婢知错。”
      “皇上命本宫暗中追查散播先皇后旧案传言之人。你和周慎带几个得力的宫人办妥这件事,不容有失。”
      “娘娘放心。”巧慧压低声音道:“二公主上月在御花园与娘娘偶遇、向娘娘询问先皇后旧事,从那时起奴婢和周慎便开始留心。不出半月定能查出些眉目来。”
      “那就好。李太医那边也不能松懈。”
      “奴婢明白。”

      几日后。卯时三刻。
      已是初秋。天光澄澈,露水初凝。栖鸾殿外的梨树都结了实,一簇一簇躲在微微泛黄的叶子后面,累垂可爱。
      你用过早膳,正坐在案前查阅上个月各宫的开销用度。巧慧立在一旁,一面替你拣选裁制秋衣的料子,一面吩咐廊下的宫人们,“你们两个去摘些熟透的梨子来。你们三个把落叶扫了,再把石阶细细擦洗一遍。你们三个把院中芍药的枯枝老叶剪干净,把土松一松——别翻得太深把根伤着了,再埋些熟肥进去,明年还要开花的。”
      宫人们纷纷应道:“是,姑姑。”
      正说着,周慎掀帘而入,向你躬身一礼,“娘娘,内务府的汪总管到了。”
      “传。”
      不多时,汪公公带着一众花房宫人来到院中。宫人们捧着朱砂桂,黄金盏,玉芙蓉,红豆盆栽等各色花卉。汪公公笑道:“给贵妃娘娘请安。皇上知道娘娘独自操持六宫事务甚是辛苦,特意命奴才送些鲜花给娘娘观赏解闷。”
      巧慧放下手中的衣料笑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那些时令花卉也就罢了,只是这胭脂点雪和瑶台玉凤难得。”
      汪总管笑道:“正是。胭脂点雪和瑶台玉凤本在深秋开放,花房好不容易才提前催育出几盆来。这是头一茬,除了皇后宫里的,余下的都拿来孝敬娘娘了。”
      你笑道:“多谢公公。有劳公公替本宫多谢皇上美意。巧慧收下吧。”
      汪总管道:“是。这几盆朱砂桂是皇上特意送给娘娘的。今日是大公主的千秋,公主素爱桂花,皇上知道贵妃心中一直牵挂着公主,便让奴才多带了几盆来。”
      你点点头,吩咐道:“巧慧,把桂花放在窗下吧。”
      汪总管道:“入秋了,各宫的宫人们要裁制秋衣了。此事本由皇后主理,如今皇后病着,皇上虽未下明旨,但奴才们都盼着今年由娘娘主持此事。”
      “可回过皇上了?”
      “皇上政务繁忙,不理会这等小事。”
      “可回过皇后了?”
      “奴才急着赶来,还未来得及请示皇后。”
      “既如此,你先去回禀皇后,午后再来本宫这回话。”
      “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说到裁制秋衣,你忽然想起予儿近一年来个头长得飞快,去年做的那几件秋衣怕是已经小了,是该另做几件了——想到予儿,你又忽觉自皇后染疾以来,你因宫务繁忙再未去过重华宫查问他的功课。莹儿也一样。
      宫务永远都忙不完。今日秋高气爽,不如忙里偷闲,去重华宫看看予儿和莹儿。思及至此,你便吩咐道:“周慎,你先拟一份各宫裁制秋衣的单子来。巧慧,挑几件暖和贴身的好料子给予儿和莹儿做秋衣。本宫要去一趟重华宫。”
      周慎道:“是,娘娘。”
      “娘娘要不要备车?”巧慧问道。
      “不必了。今日天气好,本宫想走走。”说罢,你便放下账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袖钗环,顺手拿过一只缃色秋山团扇,迤逦着往重华宫去了。

      行至群芳圃。因天色尚早,园中寂寥无人,唯有鸟语虫鸣在花木深处此起彼伏。几片黄叶随风飘落,在你的脚下翻卷游走着。你独自沿着花间小路默默前行。
      大公主……她如今可还安好?
      日头洒下极白极亮的光,你仿佛看见晶莹的朝露在花梢叶下缓缓隐去,脚下的路也渐渐模糊,四周的景色变成一幅朦胧的尚未干透的画卷,在眼前荡漾起来——再定睛一看时,竟已是十七年前的那个黄昏了。
      ——正是你初入宫门那年,初次踏足重华宫的那个黄昏。
      那时的你还只是个小小贵人,并不住在栖鸾殿,而是和几位与你一同入宫的新人住在重华宫附近的宜清三所。一日黄昏时分,你从中宫处请安回来——那时你对宫里的路还不甚熟悉,只记得从凤仪宫出来,穿过群芳圃便可回到宜清三所。然而群芳圃小路回环交错,花木幽深,你一时走岔了路,几番辗转后竟踏入了一处陌生的偏殿。
      白日西沉,殿中昏昏寂寂,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梧桐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环顾四周,殿中的陈设简洁朴素,无一丝奢华之风,与后宫女子的居处截然不同。几条书案摆放在殿门的这一侧,中间是一道长长的屏风。身旁的墙上挂着几幅字帖,你认得其中的一幅,正是你幼时临摹过的《颜勤礼碑》。
      你正觉新奇,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诵读声。你凝神细听,认出那是《论语》中的一整篇《里仁》,竟一气呵成,分毫不差。你心下讶然,本以为是宗室或哪家勋贵世家的小公子,转过屏风一瞧,却看见一位尚在始龀之年的小姑娘跪坐在蒲团上,神情中带着几分同龄人少有的安静和专注。
      你一时愣住了。
      后来你从重华宫的宫人们口中得知,她就是大公主——两年前奉先皇后之命,与宗室世家的子弟们于重华宫一同习字念书——听说那位宫学先生还是先皇后亲自挑选的大儒,专为皇子公主们传道授业,指点迷津。
      你还听宫人们说,历朝历代,大梁的皇子公主们到了合适的年龄便会去重华宫读书听课。若得圣上看重,一些宗室子侄或勋贵世家的子弟可入宫成为学童甚至伴读,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受教。祖制规定,宫学先生在偏殿向皇子们讲授四书五经和兵法,教养嬷嬷则于后殿向公主们讲习礼仪才艺和女德。
      在你入宫的两年前,先皇后劝谏皇帝,教导皇子和公主应一视同仁,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应该研修四书五经,以培养人格,陶冶情操,增长才学见识。皇帝欣然应允。彼时大皇子尚在襁褓,宫中只有当今皇后所出的大公主芷仪长至五岁,到了启蒙之龄。她虽非先皇后所出,却是宫里第一个孩子,故而先皇后对她寄予厚望,特意从国子监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宫学先生授课指点,还时常召大公主去凤仪宫查问功课。
      你出身书香世家,虽身为女子,但自幼随梁氏子侄们一同在书塾读书听讲。你天资聪颖,虽算不得刻苦,但耳濡目染久了,诗词歌赋、史书国策皆烂熟于心,先生曾赞你‘文才不让须眉’。你初入宫时,只听闻先皇后温和宽厚,不料她还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你不由对她生出几分相惜之情,渐而与她相识相知。与此同时,你也留意起大公主来,时常与先皇后一同教导她。时间一长,芷仪便与你熟络起来,凡有不解之处也乐得向你请教,引得你恨不得倾囊相授,皇帝知道后很是欣慰。因皇帝向来欣赏文采风流之人,见你才情横溢、敏慧灵动,自此便对你另眼相待。
      大公主悟性极高,进步飞快,八岁时便可背诵整部《论语》,与先生论辩君子之道。皇帝闻之甚感欣慰,而当今皇后却以为读书写字乃至辅国治民皆非女子分内之事,她身为芷仪的生母,免不了私下规劝芷仪——女子当端庄持重,以礼仪规矩为本,平日只该做些针黹纺织之事。芷仪只低头答应着,仍旧每日去重华宫听讲,寒暑不辍。
      大公主九岁那年,先皇后获罪幽禁,不久后便与世长辞。而你得蒙皇帝宠幸,诞下予儿,晋封妃位。
      彼时后宫无主,当今皇后还是全妃,因家世显赫,育有皇长子,又颇有些主事之才,很得先帝看重,皇帝便晋她为全贵妃,令其代掌后宫。全贵妃初掌六宫事宜,难免日夜辛劳,自顾不暇。先皇后仙逝后,你虽与全贵妃冷了许多,可毕竟稚子无辜,你对芷仪仍是关切如初。适逢大皇子年至启蒙之龄,入重华宫受教,你在教导芷仪之余也会偶尔指点大皇子。皇帝甚悦,对你愈加宠爱。此为后话。
      话说回来,全贵妃虽与先皇后同出一族,却素持守成之道,她奏请皇帝分开教导皇子和公主,皇子们留在偏殿学习经世致用之术,公主们则应退居后殿,专修礼仪才艺,培养掌家理事之能。
      皇帝爱惜芷仪之才,不忍其半途而废,又不好拂了全贵妃于后宫立新威的面子,便令芷仪加紧学习内训之道,同时允准她每隔一日可去偏殿继续研读经史典籍。至于其余公主,若有志于经义便可在闲暇之时去偏殿旁听,若天性不在此道也不强求。
      你发自内心地为芷仪高兴。眼见她渐渐长大,你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她的将来。她或可以公主之尊参政议事,为大梁的宗庙社稷献一分力。她可以在朝中择一位品行端方的世家公子,为他掌家理事,辅佐他为臣治政,行君子之道。她可以进入翰林院编修典籍,或者去国子监开设女子学堂,为天下女子传道解惑,使她们不必再困于蒙昧之中庸碌度日。再不然,她也可以退居内宅相夫教子,平安终老。
      然而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芷仪十五岁那年,她与北燕三殿下订下婚约,成为当朝第一位和亲公主。

      彼时北境之变已过六年。这六年间大梁和北燕还算相安无事,然而北境诸国林立,这些边疆部族时常骚扰大梁边境,以致商路中断,互市萧条,边地百姓叫苦不迭。
      主战派认为是北燕暗中唆使这些小国生事,便屡屡上疏请战。但北境之变后大梁民生凋敝,商旅不振,国库空虚。皇帝心里明白,大梁的情势虽有好转,但休养生息仍为头等大事。如若用兵,一时钱粮都不足,亦恐民心失稳,实非上上之策,故而一直没有应允。
      此时大燕王国忽遣使臣入朝求亲,为北燕三殿下求娶大梁的嫡亲公主做王妃。使臣奉上国书,承诺道——
      若大梁肯许配公主和亲,北燕一愿重开边地互市,恢复通商,以安边民生计;二愿出面为大梁向北境诸国斡旋,缓和边地局势,以安边民之心;三愿与大梁结秦晋之好,十五年内绝不向大梁用兵。
      朝堂顿时议论纷纷。
      镇北侯认为北燕一贯诡计多端,未尝一日收敛其狼子野心,且兵不厌诈,此等承诺断不可尽信。而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和中书令等数名文臣向皇帝进言,北燕国君春秋虽盛,但储君迟迟未立。北燕诸王子中,数大殿下与二殿下最得人望,二人明争暗斗多年,难分高下。而三殿下从未参与储位之争,他行事中正谦和,性情温平明理,在朝堂内外素有贤名,因而诸方皆能容之。如若大殿下和二殿下终至两败俱伤,三殿下或可坐收渔利,届时公主成为王后,自可从中斡旋,推动燕梁两国修秦晋之好。退一步讲,即使大殿下与二殿下之中有一人来日登基,也会看在三殿下向来不涉党争的份上放他一马,保全他的王爵尊荣。如此看来,三殿下也不失为一良配。反过来说,若大梁拒绝和亲,万一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恐怕会再起战事——到那时大梁不仅得不到一分好处,还有可能白白付出一位公主,甚至更多。
      皇帝是先帝最小的嫡子,登基时诸位长公主早已出嫁。而皇帝膝下皇嗣不多,足岁而未嫁的公主只有芷仪一人,因此芷仪是唯一的人选。
      皇帝思虑良久,决定允准北燕和亲之请。短短数日,圣旨便传到了宫中——
      即日起,大梁与北燕重开边地互市;十日后,北燕和大梁共同出面,与赤陵国等北境诸国展开和谈;大公主芷仪册封为止忧公主,明年三月下嫁北燕三殿下为王妃。
      你早该料到会是这样。
      彼时的你已目睹过父兄的蒙冤被贬,见证过先皇后的饮恨而终,也尝过胎气大动而命悬一线的滋味,对生离死别之事早已不陌生。你亦明白,这深宫之中的女子,纵然仁德如先皇后,或聪慧如芷仪,皆难逃命运的摆布。
      听到圣旨的那一刻,你没有前去劝阻,也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你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是震惊,气愤,悲伤,强装镇定,还是无奈接受,你都不记得了,也都不重要了。你仿佛失去了知觉,脑海中只剩下四字——木已成舟。
      圣旨已下,万事再无转圜的可能。
      那天夜里,你做了个奇怪的梦。
      西风萧瑟,残阳似血。你骑在马上,披着一件披风,随着芷仪和亲的车队一路北上。黄沙漠漠,雁鸣啾啾,旌旗猎猎作响,马蹄声碎。前方是一片苍莽萧疏的暮色,身后是渐渐模糊不见的故国轮廓……
      你从梦中醒来,坐起身子。你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无半点星光,只有西风呼啸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梦境中大漠的风声。你回味起刚才的梦来,方觉心头一酸,不禁涔涔地堕下泪来。
      次日你听宫人们说,芷仪在凤仪宫与皇后整整哭了一夜。
      后来的事情你也记不清了——你只依稀记得,芷仪嫁往北燕不过一年,北燕国君便骤然崩逝。二殿下立即发动政变夺得王位,大殿下与其党羽被尽数诛杀。三殿下因素来不涉党争,又与大梁有芷仪这一重姻亲关系,便侥幸得以保全——不久后便与芷仪一同迁居南宫,从此不问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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