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策》那老师

8、第八章 “倒叫微臣

　　夏日将阑，清晨的风渐带几分凉意，蝉声也不似盛夏那般聒噪。
　　你照例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一进宫门，只见嫔妃们已悉数到齐，立在廊下等候通传。众人见你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贵妃娘娘金安。”
　　你正欲开口，忽见皇后身边的雪琼从内殿出来，向众人欠身一礼，“劳各位小主久候了。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娘娘说从今日起晨昏定省暂免，各位小主请回宫歇息吧。”
　　众嫔妃面面相觑，唯独你款款上前问道：“娘娘怎么病得这般突然？”
　　“回娘娘，皇后娘娘晨起有些不适，太医瞧过了，说是风寒，养几日便好了，不碍事的。”
　　“那就好。现在是谁侍奉汤药？”
　　“是庄嫔。”
　　你转身向众人笑道：“庄嫔入宫十七年了，一直对皇后勤谨恭敬，尽心侍奉，真是难得。”转念又道：“本宫协理六宫不得空，肃妃又忙于照料安贵人的龙胎，李常在和两位答应妹妹还年轻，做事难免毛手毛脚——这帮着庄嫔侍疾的差事，便只好劳烦瑜妃妹妹了。”
　　瑜妃轻笑一声道：“贵妃姐姐之命，妹妹自当遵从。只是妹妹性子粗疏……”
　　不等瑜妃说完，你便冷冷地剪断她的话道：“你身为皇上的妃子，总不至于连一盏汤药都端不好吧？”
　　瑜妃垂首道：“娘娘说的是……嫔妾不敢懈怠。”
　　“那便好。众姐妹都散了吧。”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日你命周慎严查栖鸾殿的宫人，谁知半个多月过去了，竟连半分蛛丝马迹也没能查出，心中不免烦闷。恰又昨日偶听宫人议论，瑜妃向来张扬泼辣，又自恃美貌，瞧着庄嫔温婉谦卑好性子，便时不时抢庄嫔的恩宠——皇帝前几日去探望庄嫔，瑜妃竟又设法将皇帝请走。于是你今日拿瑜妃做法子，算是敲打她，也是拿她出气。
　　巧慧似乎看出了你的心事，“周慎办事一向稳妥，娘娘不妨再给他些时日，他定能查出些端倪——再不然，娘娘多心了也未可知啊？至于瑜妃，她那性子咱们又不是头一日知晓，娘娘不必跟她置气。”
　　你笑道：“罢了。陪本宫去梧桐苑走走。”

　　你逛完梧桐苑出来正要回栖鸾殿去，忽然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娘娘——”
　　你回眸一瞧，只见李常在扶着侍女快步走来，笑着一礼，“娘娘可是要回栖鸾殿？天色还早，嫔妾可否去娘娘宫中坐坐？”
　　“最喜欢常在不请自来，不然倒见外了。”
　　李常在笑靥如花，“谢谢娘娘。”

　　你与李常在进了殿，侍女书蕴便奉上茉莉花茶来。李常在饮了一大口，笑道：“好茶，真真解渴。”
　　你摆手示意书蕴退下，又道：“本宫见常在神色红润，可是有喜事啊？”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娘娘。”李常在笑嘻嘻道：“前日家中传来消息，嫔妾的叔父升任兵部郎中了。”
　　“哦？”
　　李常在眨眨眼道：“是啊，与顾侍郎同在兵部做事呢。”她隐隐露出几分讨好之色，“娘娘德惠六宫，嫔妾感激不已，嫔妾的叔父……自然也想为娘娘和顾大人尽些心力。”
　　“常在的心意难能可贵。常在机灵，一点即通，自然懂得如何为本宫与本宫的兄长分忧。”
　　李常在连忙俯身一礼，“嫔妾一定不辜负娘娘期望。”
　　“好了，妹妹快起来吧。”
　　李常在笑道：“谢娘娘。”说罢，便与你闲聊起来。
　　聊至一半，你偶然提及安贵人，李常在双手托腮，带着几分艳羡道：“安贵人可真有福气。听肃妃娘娘说，为着安贵人腹中龙裔，内务府什么名贵药材与食材都紧供着飞云楼。娘娘您说，要是安贵人生下皇子，该何等风光啊？”
　　“是肃妃的意思？”
　　“嫔妾不知。”
　　你沉吟片刻，忽闻殿外宫人通传：“内务府汪总管求见。”
　　“传。”
　　不多时，汪公公躬身入殿，捧上一袋银子，堆笑道：“娘娘，这是栖鸾殿这个月的分例。”
　　“有劳汪公公。”
　　“奴才有一事禀报娘娘。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太医院的事务一应交予娘娘代管。太医院本月的账单已经清了，奴才特意拿来给娘娘过目。娘娘若无旁的吩咐，奴才还有事在身，就先告退了。”
　　你接过账册道：“公公好走。周慎，送公公出去。”
　　李常在见你宫务繁忙，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娘娘事忙，嫔妾改日再来。”
　　“常在好走。巧慧，送常在出去。”
　　自十五年前你生下予儿晋封妃位那日起，皇帝便有意让你学习六宫事务，以帮当时还是全贵妃的皇后周全琐事。予儿渐渐长大，聪颖好学，又乖巧懂事，很得皇帝喜爱。九年前，你又诞下莹儿。彼时，皇后亲生的大公主已与北燕三殿下订下婚约，只待次年公主年满十六出嫁；而先皇后所生的二公主性子敏感多疑，郁郁寡欢，加之先皇后去得难堪，皇帝每每见到二公主，难免勾起往事而伤怀。相比之下，你的莹儿玉雪可爱，活泼爱笑。莹儿降生那天，天边出现五色祥云，钦天监禀奏皇帝，说这是祥瑞之兆。皇帝看着你怀中的莹儿，又看着一旁的予儿，龙颜大悦，“真真是一对龙凤呈祥！”，便当即晋你为贵妃。大梁后宫向来没有嫔妃生子就须晋封的祖制——你骤然获封，引得六宫议论纷纷。据说皇后也曾劝谏过皇帝，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但皇帝并未放在心上。五年前，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举国同庆。正值此等盛事，皇帝赐你协理六宫之权，后宫皆无异议。
　　从此你便协助皇后料理宫务。如今查对账目于你不过是信手拈来。你扫了一眼账目明细，方知李常在所言不虚——安贵人所用食材昂贵也就罢了，药材与补品的开销竟比寻常有孕嫔妃多出五成，实在蹊跷。
　　你把账目往案上一扔，“巧慧，去请肃妃来。“
　　“是，娘娘。”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闻宫人通传：“肃妃到——”
　　“贵妃娘娘万福。不知娘娘传召嫔妾有何要事？”
　　“本宫方才看了太医院本月的账目，飞云楼的药材和补品的开销比寻常有孕嫔妃多出许多。肃妃，你可知情？”
　　“这……回娘娘，安贵人乃头胎，体质又比寻常人弱些，李太医便开了许多温补、固胎的方子，佐以药膳，不敢有丝毫懈怠。因李太医多次叮嘱嫔妾要细心调养，嫔妾便命御膳房务必把安贵人的膳食做得精致可口些。三伏天时，安贵人胃口时好时坏……嫔妾又命御膳房做一些酸甜开胃的点心以助食欲。”
　　“就只是因为这些？”
　　“除此之外……嫔妾便不得而知了。”
　　“既如此，你便去吧。”
　　“嫔妾告退。”
　　待肃妃走远，你吩咐巧慧道：“去查查安贵人那边的药材和补品，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娘娘。奴婢告退。”
　　“书蕴，去请二公主来，再命御膳房制些她爱吃的点心。”
　　“奴婢遵命。”

　　栖鸾殿。午后。
　　“二公主到——”
　　二公主着一袭素色纱裙，向你一礼，“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公主不必多礼，请坐。——书蕴，上茶。”
　　书蕴捧上一只食盒，里面是两盏杏仁露和一碟桂花糯米藕，“这些都是娘娘特意命膳房做的。杏仁露温润回甘，桂花糯米藕绵软清甜，公主尝尝。”
　　你向书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二公主笑道：“这些都是儿臣平日里最爱吃的，难为娘娘想着。”说罢，便尝了一块藕，“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饮食如此，人亦如此。”你话锋一转，“本宫以为，公主既然偏爱温润回甘、清新雅致的吃食，自然也会青睐温润如玉、稳重儒雅的君子。”
　　二公主收起笑容，“贵妃娘娘何出此言？”
　　“半月前皇上向本宫提及公主议亲之事。皇后有意将公主许配给皇后的外甥谢怀瑾，此人出身世家，虽非才貌无双，倒也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本宫还听闻他年少时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自此便对你念念不忘。不过……公主似乎并不情愿，还与皇后起了争执？”
　　二公主面色一沉，“贵妃娘娘可是受父皇或皇后所托，说服儿臣下嫁？”
　　“自然不是。”你轻叹一声，“先皇后对本宫不薄，你是她唯一的骨血，本宫关心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强人所难？”
　　二公主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公主若不情愿，本宫愿替公主从中斡旋。只是……公主若要推辞，也须言之有据，本宫才好据理力争。公主若有顾忌，不说也无妨。“
　　二公主蹙眉道：“贵妃娘娘冰雪聪明，其中缘由再清楚不过，何必问儿臣？”
　　“是因为……先皇后？”
　　“儿臣不敢。”
　　“音儿，在这深宫之中，上至皇后，下至嫔妃，谁不是身不由己，各有难处？就算皇后娘娘真与先皇后获罪之事有关，想来也有她的为难和不得已。何况公主的婚事由皇上做主，皇上对此异常重视，皇后又怎敢怠慢？”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只是希望后宫和睦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朝中求娶公主之人甚多，公主若不中意谢怀瑾，何不另择他人？本宫愿助公主一臂之力，不叫公主抱憾终身。”
　　“……此话当真？”
　　“听公主的口气……莫非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二公主沉默了半晌方道：“娘娘……可听说过秦家？”
　　“岂止是听说过——”你起身看向窗外，语带感慨，“秦家乃勋贵世家。秦老太爷曾经是威震北疆的镇国大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军功无数。秦家大爷曾官至兵部侍郎，二爷也曾担任镇北军副将。秦家与先皇后的亲族有旧，还受过先皇后提携。只可惜……先皇后离世后，秦家也渐渐没落了。”
　　你转身望向二公主道：“本宫记得……求娶之人中有一个名唤秦峥的，正是秦家二爷之子，听说去年升任了京城都指挥使。莫非……公主相中了他？”
　　二公主微微红了脸，语带羞赧，“是。”
　　你笑意渐浓，语带调侃，“本宫原以为公主心仪之人必是一位翩翩君子，没想到——却是一位少年英杰。莫非……你们二人有些渊源？”
　　二公主仿佛被说中了心事，轻声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渊源。”
　　“本宫愿闻其详。”
　　你见二公主有些迟疑，便温声劝道：“婚姻是女子的终身大事。秦峥虽家境清白，但本宫与他素未谋面，不知他品性如何。若此人可堪托付自然是好，若不堪，岂非误了公主一生？所以本宫不敢贸然促成此事，公主请细想。”
　　二公主叹息道：“罢了。既然娘娘用心良苦，儿臣也不得不领情了——
　　自从数月前偶听宫人提及先皇后被幽禁继而离世之事，儿臣便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一日，儿臣独自在群芳圃散心，见杏花开得正盛，便驻足观看，不觉忘了时辰。天色渐晚，儿臣正欲离开，却瞧见长廊中坐着一位身着公服、腰佩长刀的陌生男子。他向儿臣笑道，此处杏花开得倒好，如霞似锦，倒叫他想起当年先皇后在世时凤仪宫的杏花满园。”
　　“他说得不错。先皇后生前钟情于杏花，最欣赏杏花的和婉高洁之姿。”
　　“见儿臣面露戒备之色，他自知言语唐突，便解释道——他是秦家二爷之子，幼年时曾是宫中学童，在重华宫随皇子公主，宗室贵胄，和勋贵世家的子弟们一同读书听课。一日，先皇后召宫学先生去凤仪宫为大公主讲解论语，他便随先生同去，这才知道凤仪宫的杏花乃宫中一绝。”
　　“先皇后与秦家有旧，他趁此机会向先皇后请安也不足为奇。”
　　“儿臣见他所言甚有条理，便问他可记得当年先生讲解了什么。他答道，大公主问‘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是什么意思，先生解释道，君子以德行立身，辅佐君王施行仁政，造福天下百姓，小人则一味执着于权势和土地，只顾眼前私利，不思百姓疾苦与社稷安危。大公主又问道，那女子也可以行君子之道，辅佐君王吗？先皇后答道，女子亦可辅政——”
　　“——行仁德，护万民。”你接道。
　　二公主睁大眼睛问道：“娘娘如何知晓？”
　　你黯然道：“本宫初入宫时，也曾受过先皇后的教导。”
　　见二公主似有悲戚之色，你便岔开话题，“如此看来，秦峥倒不像是在信口开河。除此之外，他可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感叹道先皇后曾对秦家有恩，可惜早早离世——若先皇后还在世，他必当报答。”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儿臣见他神采飞扬，气度不凡，又对先皇后心怀几分景仰与宿昔之感，所以……”
　　“公主的意思本宫明白。”你沉思片刻，“但婚姻之事事关重大，不得草率，本宫还需多方查证方能定夺，望公主理解。”
　　“儿臣遵从娘娘之意。”

　　你与二公主又闲聊了半晌。见天色渐晚，你便留二公主在栖鸾殿用晚膳，忽闻殿外传来书蕴的声音——
　　“娘娘，皇后身边的雪琼姑姑来了，说是请二公主回凤仪宫用晚膳。”
　　“让她进来。”
　　“奴婢雪琼参见贵妃娘娘、二公主。”
　　“免礼。本宫正想留公主用晚膳，没想到姑姑先来了。”
　　二公主淡淡道：“知道了。本宫今日想瞧瞧莹妹妹，就不回凤仪宫用膳了。”
　　“这……皇后娘娘今日特意备了公主最爱吃的花胶鸡汤和清蒸鲈鱼，还吩咐膳房做了燕窝粥和红枣汤……”雪琼面露难色，说罢便望向你。
　　二公主笑道：“看来本宫今天口福不浅，哪儿都有好吃的等着。”
　　你向二公主道：“也罢，公主就随姑姑去吧。皇后病着，难为她还惦记着公主爱吃些什么。”
　　“是，儿臣告退。”

　　三日后。栖鸾殿。
　　夜色未央，你半倚在榻上看书，神色专注。
　　“娘娘，夜里看书伤眼睛，喝杯菊花茶吧，清肝明目是最好的。”巧慧说着，端上茶来。
　　“皇上今日是留宿养心殿，还是看望安贵人？”
　　“回娘娘，皇上去了披香殿。”
　　你笑道：“但愿这回皇上别再被瑜妃请走了。”
　　“娘娘当着众人的面让瑜妃帮着庄嫔侍疾，皇上自然心里有数——这不，今夜特意去披香殿探望庄嫔，还免了她明日的侍疾，让瑜妃独自去照料。”
　　“这三日有庄嫔在那儿，瑜妃不过应个景儿罢了，让她明日尽一尽心也是应该的。”你示意巧慧屏退左右，“安贵人药材和补品的开销查得如何了？”
　　“回娘娘，奴婢发现……李太医似乎挪用御药房的药材售出宫外牟利。”
　　“竟有这种事？”
　　“奴婢暗中追查，发现李太医以安贵人之名多次申领名贵药材，但其中一部分没有送到飞云楼……奴婢还查出李太医的兄长在京中经营着一家药铺，而药铺中售卖的名贵药材，与李太医申领的药材极为相似……”
　　“暂时不要惊动，免得打草惊蛇——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明白，娘娘放心。”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周慎的声音——
　　“娘娘，这个月的家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