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策》那老师

7、第七章 “顾大人可

　　夜色如墨，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你缓步而入，屈膝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不知皇上召见臣妾所为何事？”
　　“梁贵妃，你可知罪？”
　　你一惊，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皇帝冷冷道：“朕准你自己说。”
　　“若皇上问的是臣妾可曾逾越本分，私自干涉朝政，那臣妾敢以性命起誓，臣妾纵然心忧国事，也未曾僭越半分。臣妾若有言行引起皇上误会，还请皇上明白告知。”
　　皇帝语气凌厉，“太子召顾长庚入朝，你有多少牵涉其中？顾长庚是你的表亲，且有人亲眼看见太子前往栖鸾殿。你敢说，这不是你给太子出的主意？”
　　你心头一震，思绪急转，面上却无一丝慌乱，“皇上明鉴，太子殿下参政以来，行事自有章法，上有皇上太傅指点，下有朝堂诸公佐理。召顾长庚入朝之事，太子心中早有决断，岂是臣妾一介后宫妇人可以左右的？至于太子偶尔前来请安，臣妾斗胆，后宫妃嫔关心太子，照拂一二，又何罪之有？即便太子偶有讨教问询，臣妾也只是与他谈论经史典故，绝无半分逾矩之处。臣妾深知皇上最忌结党营私，又怎会自涉险境，冒天下之大不韪？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臣妾若真有意举荐，自当奏请皇上，怎会暗中谋划，自招忌惮？皇上若真疑心，大可派人彻查。臣妾坦荡，任凭裁夺。”
　　皇帝凝视你良久，又道：“贵妃觉得顾长庚此人才干如何？可堪担任兵部侍郎一职啊？”
　　你垂眸思索片刻答道：“皇上既召臣妾前来询问，臣妾便斗胆直言。顾家世代工匠，长于研究兵甲火器。顾长庚自幼习技，又熟读兵书战策，后从军北征，历练数载，军政之事自是不陌生。臣妾虽身在后宫，却也知晓朝廷用人之难——顾长庚有才干，却非世家出身，若无人发掘赏识，未必被委以重任。太子召其入朝，臣妾斗胆揣测，想来是因其才学卓著，堪为大梁所用。皇上若有疑虑，不妨观其行，察其志，若他确于国事有益，可堪大用，则大梁得一良才；若不堪，皇上自可令太子收回成命。如此皇上既可为大梁择选人才，亦能教太子知人用人之道。臣妾不敢因私废公，只得实话实说。此事如何定夺但凭皇上圣断。”
　　皇帝语气稍缓，“贵妃所言，朕自会斟酌。朕今日语气重了些，你别怪朕。”
　　你柔声笑道：“皇上乃一国之君，每日处理千头万绪，为国事操劳，臣妾岂有怪罪之理？若皇上言轻，朝臣便不慎，军政便不肃。今日之事是臣妾分寸未拿捏得当，才惹皇上疑心。皇上与臣妾夫妻多年，皇上既面召臣妾、直言斥责，臣妾便知皇上并未真心猜疑臣妾。臣妾但求皇上龙体安康，国事顺遂，臣妾也能得以眷顾。”
　　皇帝神色稍霁，道：“爱妃与顾长庚多年未见，他此次进京，要不要见见他？”
　　“臣妾虽关心家族亲人，却不敢擅自召见外臣，坏了宫闱规矩。臣妾只盼他在朝中能秉公办事，为国效力，不枉皇上与太子殿下的提拔。”
　　“无妨，朕就准许他三日后午后于栖鸾殿与你相见。你且去安排吧。”
　　“臣妾谢皇上恩典。”
　　“朕记得明日便是予儿生辰。予儿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束发之年。朕已命人为他好好操办，你们母子高兴便是。”
　　“臣妾多谢皇上。”

　　三日后午后。栖鸾殿。
　　“顾大人到——”
　　你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身着墨色官服，腰佩朝带，身形魁梧，步伐矫健。他走至殿前，屈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臣顾长庚，叩见贵妃娘娘。”
　　你望着眼前之人，心头一震。
　　多少年了？自那一日宫门送别，他便踏上征途，远赴北境，独留你在这深宫之中。十七载如白驹过隙，如今他已位至兵部侍郎，眉宇间尽是风霜沉淀，竟无半点年少时的影子，令人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你连忙起身下座，伸手搀扶道：“顾大人快快请起。”
　　“谢娘娘。”
　　“周慎，赐坐。让他们都下去吧，我和顾大人说说话。”
　　周慎应声摆好座椅，随即带着宫人们悉数退下。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似乎被尽数隔绝，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你们二人对坐。
　　“一别数年……三哥别来无恙？”
　　顾长庚眼中似有一瞬间的恍惚，“托娘娘鸿福，臣尚安好。这些年来……四妹可还安好？”
　　你端详着他，仿佛有很多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说出一句：“都好。”
　　你默默斟了盏茶，递与他道：“北境寒冷，姨母每每来信提及，我们都很挂心……这些年来，你驻守北境实在是辛苦了。”
　　顾长庚接过茶盏，垂眸道：“北境寒冷，却也习惯了。”他喝了口茶，抬眸看向你，温声道：“跟宫中相比，北境的风雪或许算不得什么。”
　　“是啊……自入宫那日起，到如今也有十七年了。”你带着一丝难言的惆怅，似是回忆起过往，“记得入宫那一日，姨母和三哥前来相送，叮嘱了好些话才离开。”当时的你天真地以为入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哪曾想，这宫门一入竟是十七载的风雨沉浮。
　　“是啊，时移事易。那时四妹只有十六岁，如今已位列贵妃，予儿和莹儿也都渐渐大了。”
　　“看着予儿和莹儿渐渐长大，我又怎会不老呢？”你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几分回忆的温度，“只是如今再见三哥，不免又想起儿时的日子来。三哥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常趁先生不备溜出去玩耍，有一回竟耽误了功课，你急得满头汗，还是我模仿你的笔迹替你分担一二，才免了先生的一顿责罚。还有一回，你带我偷偷去骑马，谁知我从马背上跌下来，膝盖擦破了皮，鲜血直流，只得被你背了回去。姨母既焦急又生气，罚你抄书，抄完了才许吃晚饭。”
　　顾长庚笑道：“自然记得。”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怀念，“那时候的四妹胆子比谁都大，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三哥说笑了。”你轻叹一声，“家母早逝，我幸得姨母垂爱、三哥关照，方有今日。”你看着他，忽然郑重恳切道：“如今家父年事已高，而我久居深宫，实难尽孝。以后你在京中来往方便，家中诸事还请多多照拂。三哥若应允，我亦感激不尽。”
　　顾长庚拱手道：“娘娘言重了。昔年姨父对顾家颇为关照，长庚理应尽孝，定当竭力照拂，让姨父安享天年。”
　　“多谢三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娘娘不必客气。——臣初入朝堂，诸事尚在摸索。今日得见娘娘，除了家事……是否还有旁的嘱托？”
　　“大人驻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今得太子青睐，入朝担任兵部侍郎一职，应凡事以国事为重，恪尽己责，尽心辅佐。”
　　“娘娘所言极是，臣定当恪尽职守，为国分忧。”
　　你微微倾身，低声正色道：“太子素闻大人长于研制火器、改良军械，故而召大人入朝。大人若能让大梁在军备上有所突破，使寡兵亦可御敌，大梁便无需扩充兵力，甚至可推行精兵之策，缓解国库负担，让百姓休养生息。再者，虽然近十五年来北境太平，但大梁仍需养精蓄锐，未雨绸缪。”
　　“太子此言确是良策……然精兵之事，需谋定而后动，否则恐难服众。”
　　“大人所言甚是。大梁的当务之急乃军械革新，而精兵之事则需军备强大之时再行筹谋，不可一蹴而就。军械之事事关国本，皇上异常重视，亦对大人寄予厚望。”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让皇上、太子和娘娘失望。”
　　你起身下座，凝视着前方，“三哥，昔日你曾说过要让大梁的铸兵之术冠绝诸国……如今你终于有机会了。”
　　“四妹竟还记得。”
　　你眼怀希冀道：“三哥此志不改，是大梁江山黎民之万幸。”
　　“四妹虽身在后宫，却心怀天下，长庚敬服。——只是军械革新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太子若真欲行此策，便要有足够的决心和耐心。”
　　“想必太子亦是如此认为。”
　　巧慧呈上两只食盒，你揭开盒盖，温声道：“我做了几样以前姨母常做的点心，都是你平日最爱吃的，也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我向来厨艺不精，味道全凭运气，还望三哥不要嫌弃。——巧慧，再拿些酸梅汤和绿豆汤来给顾大人尝尝。”
　　二十年前，你们不过是两个顽皮的孩子，姨母慈爱，常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给你们吃。你也曾笨手笨脚地学着做过，也许是没有天分，闹了不少笑话。谁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的你们，竟会以如今这般身份重逢。
　　顾长庚尝了一口，调侃道：“四妹的手艺倒是进益了不少。”他津津有味地吃着，忽然放下手中的糕点，若有所思地轻叹道：“只是……再如何可口，也不复当年的那般滋味了。”
　　不复当年。
　　你本来笑着，忽地听见“不复当年”四字，笑意便凝固在了脸上——过往种种在眼前一一闪现，变法风波，北境之变，梁家失势，先皇后离世……思及至此，你不禁红了眼眶。
　　“四妹……”
　　顾长庚从袖口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至你面前，“都过去了。”
　　你接过手帕，拭去眼角的湿意，止住思绪道：“当年之事惨烈异常，本宫每每思及总是情不自禁，大人不要见怪。”
　　你敛声道：“梁家乃书香世家，父兄志行高洁，重操守礼法，梁瑶敢以性命担保，父兄当年断不会做出勾结后宫之人左右圣意，或暗通盐商借机牟利之事。”你顿了顿，语带恳求，“本宫纵然有心查明真相，可如今梁家败落，朝中再无人倚仗。本宫独木难支，虽得皇上怜悯，受封贵妃，然终日困于深宫禁苑，纵有心彻查，也只得望洋兴叹。今日顾大人入朝，可否念在过往的情分上……助本宫追查当年之事？”
　　“本宫知道，朝堂之事盘根错节，若贸然翻查当年之事，必会打草惊蛇，惹人忌惮。本宫亦知十五年来时过境迁，许多真相恐怕早已湮没，此刻为父兄沉冤昭雪更可谓遥不可及。本宫不奢求为父兄翻案，只求大人在暗中留意此事，别无他想。”
　　你言辞恳切，虽极力克制，仍难掩深藏于心底的执念。时移事易，梁家的重担如今只有你一人背负。忽然间，你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宫门口依依不舍、回首与家人相望的少女，那个未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梁家女儿。
　　有些东西会随时间改变，而有些，永远不会。
　　顾长庚默然良久，道：“当年那场风波来得太快，自从肃寒平定北境，勒马封侯，朝局便在短短数月间颠覆。臣当时虽身在北境，所知有限，但若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臣必定不信。臣今日入朝，若此事尚存蛛丝马迹，臣定会留心。只是……此事切不可轻举妄动，若娘娘这边察觉出什么，还请尽早告知。”
　　“大人愿伸以援手，梁瑶感激不尽。”你语声哽咽，深深一拜。
　　“娘娘不必如此。”顾长庚抬手虚扶道：“臣不过尽己所能……此事若真另有隐情，便不该被尘埃淹没。”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周慎的声音——
　　“娘娘，时辰已至，顾大人该回府了。”
　　你连忙收敛神色，吩咐巧慧把食盒拿好，好生送顾长庚出去，又嘱咐道：“朝局风云莫测，还望大人小心应对。”
　　顾长庚深深一礼，“娘娘放心。臣告退。”

　　你倚门而立，默默看着顾长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晚风轻拂着石阶，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斑鸠的啼鸣，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层层宫墙上，光影交错，直至天际。你的思绪也随之悠悠地飘远——十年前，二十年前……如果当初没有入宫，而是……如今的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娘娘怎么一个人在风口里出神呐？”
　　你回过神来，巧慧正笑盈盈地看着你，“奴婢送顾大人出宫时，碰到了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说皇上晚膳后要来看娘娘呢。”
　　“莹儿呢？”
　　“去皇后宫里找二公主了。乳母都跟着呢，皇后留她在那儿用晚膳。” 巧慧扶着你进了寝殿，“时候不早了，娘娘要不要传晚膳？”
　　“罢了，我今天没什么胃口。你去准备皇上爱吃的点心来。”
　　“是，娘娘。”

　　栖鸾殿。晚饭后。
　　“皇上驾到——“
　　你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平身。”
　　你抬手示意，巧慧便端上了一盏冰镇莲子羹，你双手递与皇上，“这莲子羹是将新鲜的莲子煮熟后以冰糖与桂花调味，又拿冰镇了，清甜爽口，皇上尝尝。”
　　“味道不错。顾长庚已经走了？”
　　“是，坐了坐就走了。”
　　“朕来瞧瞧你，也顺便看看莹儿，怎么不见她人？”
　　“莹儿去皇后宫里找芷音了，皇后慈爱，留她在那里用膳。”
　　皇帝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说起芷音，有件事朕颇为踌躇。”
　　“皇上但说无妨。”
　　“芷音已到了嫁龄，朝中求娶之人不少。皇后两月前与朕商量，有意将芷音指给她的外甥谢怀瑾。此人出身不错，虽非才貌卓绝，倒也稳重儒雅——可芷音却不甚情愿，今日还为此事与皇后起了争执。”
　　“求娶之人众多，难道音儿都不中意？”
　　皇帝摇头笑道：“你又不是不知芷音的性情。不过……朕倒看她似乎对秦峥略有好感。”
　　你诧异道：“秦家？”
　　“是。秦家本是勋贵世家，只是如今不复从前那般显赫了。但秦峥本人倒是文武双全，风采出众。”
　　你略一思索道：“若能成就这桩姻缘，也算佳配。只是音儿怎得只看上他一人？莫非……两人之间有些渊源？”
　　“芷音什么都不肯说，朕与皇后也难猜透。”
　　“若如此，臣妾愿意问问音儿意思，再回禀皇上定夺。”
　　皇帝笑着尝了口莲子羹，又舀起一勺递到你唇边，“既如此，便有劳爱妃了。”

　　栖鸾殿。夜色渐深。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飞云楼了——安贵人初次有孕，皇帝难免挂心。
　　“娘娘，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你倚在雕花云纹榻上，思忖了半晌，“周慎——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是，娘娘。”
　　你扶着周慎的手沿着太液池畔漫步。月色幽幽，池面上间或传来几声水鸟啁啾，远处蝉鸣阵阵。夜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你与周慎默默无言，唯有脚步声哒哒，粒粒分明地落入你的耳中。
　　你停下脚步，“周慎。”
　　“是，娘娘。”
　　你凝视着湖面道：“太子月前来栖鸾殿请安，皇上怎么会知道？”
　　“这……此事做得极为隐蔽，除了奴才和巧慧理应无第三人知晓。莫非……娘娘是觉得有人暗中窥探，传递消息？”
　　“正是，外人也就算了，就怕家贼难防。还有，你再查一查秦峥这个人的底细。”
　　“奴才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