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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虽是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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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朝中传来消息,天降甘霖,河渠蓄水渐丰,灾情总算得以解决。”
众人一惊,连忙起身笑着恭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实乃天佑大梁!”
皇后笑道:“皇上仁德,天降祥瑞,此乃社稷之福。”
“快坐快坐。朕不过是尽人君之责罢了。赈灾之事尚未全部了结,前朝还有许多事情待议,朕便不多留了。皇后身为中宫,要好生照拂后宫之事——后宫和睦便有劳皇后了。”
“臣妾谨遵圣谕。”
皇帝一走,气氛又凝滞了起来。嫔妃们暗自交换了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便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凤仪宫仅剩你与皇后对坐。
皇后端坐不语,面带愠色。你带着几分试探,柔声道:“太液池的莲花都开了,不知娘娘可愿随臣妾同去观赏?”
“……本宫倒是许久没去御花园了。贵妃,一同去罢。”
太液池上莲叶田田,芙蓉正盛。晚风拂过,一池的温红软绿便似荡漾着化开,令人生出几分醉意。
你和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沿湖而行。你轻摇团扇,目光落在几朵尚未盛开的粉荷上,“这荷花开得倒好——只是有几朵迟迟不开,怕是缘法未至。”
“万物有时,花亦不例外,时候到了自然会开。”
“娘娘所言极是。譬如肃妃妹妹,入宫多年却尚无子嗣,难免伤怀遗憾。”
皇后停下脚步,只看着你不说话。
“后宫和睦,皆仰仗娘娘宽仁。臣妾以为,肃妃性格耿直,这次顶撞娘娘并非她存心无礼,而是多年来心结难解,积郁成疾也未可知。”
“贵妃的意思是?”
“肃妃妹妹若能诞下龙裔,便能揭过重来,也不再为小事与娘娘争执,岂不两全?”
“贵妃所言也有理。”
“再过十日便是肃妃生辰,娘娘何不赠她一座送子观音,再让太医院配些上好的温补药材,以示安抚?”
皇后点头笑道:“贵妃果然心思细腻。正好,本宫库房里有一座和田青玉的送子观音,闲置已久,白放着也是可惜了,便赏给肃妃罢。”
“娘娘慈爱,臣妾替肃妃谢过娘娘。”
皇后理了理衣襟,望向那几朵尚未盛开的粉荷,神色不明,“皇上向来器重镇北侯。若肃妃有所生养,也算前朝后宫之幸。”
你与皇后继续缓步前行。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你循声望去,一艘小船荡漾于荷叶之间,船上仿佛摇晃着三道纤丽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李常在、魏答应和王答应。宫人侍奉在魏答应身边,船尾另有个小太监拿着桨。
李常在笑嘻嘻地摘下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高高举起,娇憨道:“这湖上的风真是舒服得紧,可惜日头还是晃人,正好拿荷叶遮一遮。”
魏答应只笑道:“小桂子,再往前划远些。”
王答应则慢悠悠地剥着一只莲蓬,露出一颗颗小小的莲子。
你笑道:“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她们倒是悠闲自在。”
皇后望着湖面,神色稍缓。波光浅,晚霞明,湖上笑声阵阵,暮色仿佛也跟着明媚了起来。皇后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忆起了什么往事,笑道:“倒真是好个自在的时节。”
见她们三人乘船远去,你与皇后在湖畔略走了一程便各自散了。皇后回凤仪宫处理宫务,留你自便。
你俯身一礼,“恭送皇后娘娘。”
待皇后远去,你收起笑容,旋即移步回宫。
深夜。栖鸾殿。你屏退众人,只留下周慎与巧慧。
“周慎,去让内务府副总管敬玄替本宫寻一样东西……越快越好,务必要十分相似,且必须是旧藏,还有……,再把秋月这个名字告诉内务府库房掌事夏公公。”
“奴才领命,奴才告退。”
“巧慧,你过来。——你去准备……”
“奴婢明白。”
“告诉秋月,三日后子时过来回话。”
“是,娘娘。”
你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殿内只剩你一人。
你有些倦了。
你独自卸下钗环护甲,半倚在雕花云纹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石榴石手串。
夜风微动,烛火轻颤,雕花木窗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知怎的,那夜的梦魇又在你脑海中浮现,如沉入水中的剪影,荡漾着挥之不去。虽是夏夜,你却忽然生出一丝寒意,不觉十指收紧,腕间的珠串轻轻颤动着,发出极细的声响。
你按了按眉心,吩咐侍女书蕴点上一炉安神的鹅梨香。香气渐渐晕开,抚平了心头的那一抹凉意。你翻开一卷《南唐二主集》,低声吟道——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两日后。深夜。栖鸾殿。
“按娘娘吩咐,都是上好的,只是不多。”
你从巧慧手中接过那小小的纸包,轻轻一掂,冷笑道:“很好。”又转头向周慎道:“敬玄那边怎么说?”
“娘娘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东西奴才已经收下了。”
“很好。” 你将纸包递给周慎,“退下吧。”
一日后。子时。栖鸾殿。
殿外传来极细的敲门声,细若蚊蝇。
不一会儿,巧慧来报,“娘娘,秋月求见。”
“传。”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肃妃可有异动?”
“肃妃自三日前从凤仪宫请安回来后,便似有忿懑不平之色。奴婢留意了几日,似乎与安贵人有关。奴婢只听到肃妃说安贵人妄议朝政,又说什么‘袒护’,余下的便不得而知了。”
你哼笑了一声,“安贵人当初不过是肃妃宫中的一名普通婢女,趁肃妃不备,侥幸得宠,肃妃早就对她不满了。如今她恃宠而骄,竟敢议论镇北侯军权过重,难怪肃妃容不下她。”
“娘娘说的极是。奴婢近日偶然听到肃妃与心腹姑姑窃窃私语,提及安胎药与‘相克’二字,奴婢便起了疑心,趁人不妨去了御膳房查看安贵人的饮食——果然发现,近日飞云楼新添了蜂蜜山楂和薏米粥。奴婢觉得蹊跷,便来禀告娘娘。”
你吩咐巧慧拿来安贵人怀孕的药方,展开细细查看,“白术固本培元,杜仲温补安胎,这两味药皆是李太医所开,理当无碍……可蜂蜜与白术相克,山楂与薏米皆与杜仲相斥。”
“娘娘的意思是,这几味食材混在一起,会影响安胎药效?”
“何止是影响药效。”
安贵人虽然张扬,倒也谨慎,太医所开的安胎药她每日按时服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若是有人借着“照顾龙胎”之名,在她日常饮食里悄悄做些添减,那便是暗度陈仓,让人防不胜防。
秋月压低声音道:“奴婢听闻,御膳房接到的吩咐,皆是肃妃派人去传的。”
你冷笑不语。
她的手段藏得极妙,不直接下药,而是通过日常饮食,使食性与药性相抵甚至相冲,让胎气慢慢虚弱,等到某个合适的时机,外力刺激,情绪不稳,或是一场风寒,便会成为压垮龙胎的最后一根稻草。若非有人细查,谁会怀疑到寻常饮食上?
“肃妃的手段倒是比本宫想象的还要隐忍。”
秋月试探道:“娘娘要不要立刻禀报皇上?”
“暂且不必。今日你说的这些,本宫权当从未听过。”
这些食材虽与药材相冲,但只会逐步削弱胎气,不会立刻导致小产。安贵人尚未出事,此刻禀明皇帝,肃妃大可以一句“无心之失”搪塞过去,想来皇帝也不会深责于她。
秋月睁大眼睛,“娘娘是要……”
你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夜幕的尽头,冷笑道:“肃妃这么好的手段,本宫可不能辜负了。只是本宫要的东西,不知肃妃……给不给的起。”
你转身看向巧慧,巧慧便捧上一物,双手呈到秋月面前。
秋月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娘娘这是……”
“这是本宫赏给你的。本宫知你家计艰难,此物定用得上。”
“娘娘厚赏,奴婢感激……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怕是无福消受这等珍宝。何况,私自偷运与变卖宫中宝物……”
“内务府的库房掌事夏公公是本宫的人,他会替你安排妥当。”
秋月顿首谢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你拨弄着腕间的珊瑚手串,悠悠道:“只可惜,这是个赝品。”
秋月一怔,疑惑地看着你。
“今夜你来禀报肃妃异动,很好。只是本宫不知,你对本宫的忠心到底能有多深?”
秋月连忙俯首道:“当日家母病重,奴婢走投无路,幸得娘娘搭救,故娘娘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唯有尽心竭力,为娘娘做牛做马,方能报答娘娘!”
“你若留心,自会知晓。为本宫做事,不止要探听消息,还要偷天换日,更要在局势翻覆间从容应对。明白吗?”
“这……”秋月转了转眼睛,“奴婢明白。一切但凭娘娘吩咐!”
“但愿本宫没看错人。带上东西退下吧。”
秋月走后,巧慧疑惑道:“娘娘,那件宝物并非赝品,娘娘为何……”
“她家计艰难,急缺银两,若本宫直言相告,她又怎愿铤而走险?”
“娘娘慧思。”
“明日你便去准备肃妃的生辰礼吧。”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着人去办了。”
七日后。揽月殿。肃妃生辰宴。
盛夏日光炽烈,揽月殿内却凉爽宜人。冰鉴中镇着冰块,丝竹悠悠,玉案罗列,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侍奉的宫人穿梭不绝,排场十足。
皇帝皇后亲临,后宫嫔妃亦悉数落座。肃妃端坐主位,着一袭绛紫色云锦宫裙,肩披淡紫色轻纱,簪紫玉点翠钗,不见半分艳饰。
皇帝端起酒盏向众人笑道:“肃妃自入宫以来,端庄持重,深得朕心。今日生辰朕自当赏赐。”
宫人呈上锦盒,内有数幅古帖字画并几件玉器珍玩,虽然珍贵但无甚新意。肃妃起身一礼,“臣妾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皇后笑道:“肃妃妹妹一向淡泊清雅,不喜奢华。本宫便赠妹妹一座送子观音,并一份上等温补药材,愿妹妹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备至。”
庄嫔笑道:“这尊观音玉质莹润,雕刻精美,皇后果然看重姐姐。”
你抬手示意,巧慧捧上一只锦盒。
“肃妃妹妹向来不把珠翠绫罗放在眼里,姐姐思来想去,唯有这件披风衬得起妹妹。“你笑意盈盈,”这件披风由战袍改制,里衬上等白狐皮,外覆云纹锦缎,既保暖实用又不失英气,还望妹妹笑纳。”
巧慧揭开锦盒,果然是一件裁剪精妙的披风,既不失华美,又恰合肃妃的将门风范。
肃妃命宫人接过,轻轻摩挲着披风的襟领,露出难得的笑意,“嫔妾多谢娘娘厚赠。”
这时,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忽然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皇上,太子与数位大臣有要事相商,已在御书房偏殿等候。”
“何事?”
“似乎还是赈灾的事。”
皇帝向众人道:“朕有些醉了。你们随意些,毋要拘束。”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殿中歌舞继续,妃嫔们依次奉上贺礼,皆是锦缎、玉饰、摆件等寻常物件,肃妃一一收下,与众人言笑晏晏,倒也和睦。轮到安贵人时,只见她命宫人捧上一只雕花锦盒,盒盖揭开,一整套金玉珊瑚首饰赫然陈列其中——
凤钗步摇一支,并珊瑚雕花手镯一对。
这支步摇的钗身由赤金打造,镶嵌紫玉、珊瑚,光华流转,璀璨夺目,单看此物已是宫中难得的珍品;而旁边那对手镯更是华贵至极,金丝盘绕在雕琢成花枝形态的珊瑚上,缀以南珠,奢华得令人侧目。
肃妃一怔,只是皱了皱眉。
安贵人款款一礼,娇声道:“嫔妾知娘娘素来不把珠翠绫罗放在眼里,然而娘娘身在妃位,又得皇上多年倚重,嫔妾思来想去,唯有这套金玉珊瑚首饰才配得上娘娘。此物乃陛下所赐,嫔妾愿借花献佛,愿娘娘芳华更胜从前,与皇上恩爱长久,早日诞下龙裔。”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仿佛凝滞了片刻。
这套金玉珊瑚首饰贵重异常,乃高位嫔妃持有之物,而安氏只是个贵人,竟公然将此御赐之物转赠肃妃,她虽然一副诚恳恭顺的模样,却隐隐透着挑衅——这是在向众人宣告,她如今的恩宠足以和肃妃分庭抗礼。
更何况后宫诸人皆知肃妃一贯不喜奢华,安贵人却偏偏送上极尽奢华之物,分明是在刻意为之——这仿佛是在告诫肃妃,作为后宫嫔妃理应“女为悦己者容“,安守妃子本分,为皇帝绵延后嗣才是正理,切不可将心思放在他处,徒惹皇帝烦忧。
肃妃随手拿起凤钗于眼前端详,轻笑道:“安贵人这份情谊,本宫定不会辜负。”
揽月殿内丝竹声尽,筵席已散。你瞥了瞥在角落整理器皿的秋月,看向巧慧,巧慧便向秋月走去。
你走到肃妃身边道:“皇后娘娘看重妹妹。这尊送子观音还是皇后从私库里出的,足可见她一番苦心。”
肃妃叹道:“皇后之意,嫔妾自然明白。只是嫔妾福薄,自八年前那回小产后,不知是不是伤了身子,便再未得上苍垂怜。”
“皇后此举不过是顺应皇上心意,盼着后宫和睦罢了,妹妹只管好好调养,不必多心。”你轻笑一声,话锋一转,“倒是安贵人的贺礼,实在俗不可耐。”
肃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你笑道:“依本宫看,安贵人这份礼,不像是给肃妃妹妹的,倒像是给她自己的。”
肃妃轻嗤一声道:“她爱戴,嫔妾便还给她,让她日日戴着。”
“说到底,今日最合她心意的恐怕不是那套首饰,而是皇后娘娘那尊送子观音。谁不知道她日日盼着腹中怀的是个皇子,想有朝一日能母凭子贵跻身高位,到那时再戴那套首饰嘛……才算名正言顺。”
肃妃冷冷道:“宫中之事无常,但愿她把好运气揣稳了。”
“皇上得知妹妹照拂安贵人龙胎,大赞妹妹贤惠稳重,定会尽心看顾,因此十分放心。面子上的事,妹妹自然要做足了。不过……话说回来,安贵人能否诞下麟儿,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旁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妹妹,你说呢?”
“姐姐说得极是,妹妹自会好好照拂。”
两日后,深夜。
你看书正入神,忽见巧慧屏退左右,“敬玄来报,秋月已将东西交到夏公公手里,他悄悄去看过了,毫无差错。”
你合上书卷笑道:“秋月倒是个可用之才。”
巧慧犹豫片刻,低声问道:“娘娘当真要让敬玄将东西卖到宫外?”
“寻常物件也就罢了,懿赐之物岂能轻易变卖?若被查出便是大不敬之罪。本宫要办的事既已办成,又岂会让敬玄白白涉险?” 你抬手示意,巧慧立刻呈上一只锦袋。你取出三百两银票放入她手中,“告诉夏公公,事情办得不错,这是赏给他和秋月的。东西嘛,放回库房就是了——悄悄的,别让人发觉。把嘴闭紧了。”
“娘娘英明。”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极细的叩门声。巧慧上前查看,不多时回禀道:“娘娘,是秋月。”
“宣她进来。”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何事?”
“奴婢方才偶然见肃妃命人将送子观音擦拭干净,装入锦盒,似是要赏人。”
你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哦?她要赏给何人?”
“这……除了飞云楼的那位,奴婢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你倒是机灵——本宫听说你在肃妃宫中服侍已久,本宫便问你,当初安贵人册封答应时,肃妃可曾派人去伺候?”
秋月略一思索答道:“肃妃向来清高,只依例赏赐些分内之物,并未赏赐宫人给安贵人。服侍安贵人的宫人皆是内务府拨过去的。”
“你退下吧。”
“奴婢告退。”
你拨弄着腕间的玉镯,沉思片刻,唤来周慎。
“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服侍安贵人宫人的底细——本宫总觉得有可疑之处。”
“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