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策》那老师

4、第四章 “既然无计

　　晨光熹微，日光透过层层绿叶洒落在青石甬道上。你着一袭素雅绣花轻纱宫裙，在宫人的簇拥下巡视掖庭。掖庭内的杂役、婢女们纷纷向你恭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
　　掖庭乃宫中杂役、婢女居所，一向冷清。你不常踏足此地，今日不过是随意查看，没想到偶然经过一处偏僻的回廊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啜泣。
　　你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女伏在假山后的角落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偷偷落泪。你原本不欲多管闲事——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你示意宫人退下，“是谁在此哭泣？”
　　宫女闻声一颤，慌乱地擦去泪水，匆忙跪下，“奴婢叩见贵妃娘娘……”
　　“抬起头来。”
　　她怯怯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而憔悴的脸。你认得她——此人名唤秋月，是肃妃宫中的洒扫宫女。
　　“本宫问你，为何在此哭泣？”
　　秋月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揪住衣角，低头不语。
　　“你若不愿说，本宫也不勉强。不过只要本宫想查，总能查出来。”
　　“奴婢……奴婢家中贫寒，母亲与弟弟相依为命。前些日子，弟弟来信，说母亲病倒，需银两请医，奴婢……奴婢却无能为力。”
　　洒扫宫女地位卑微，俸禄微薄，每日只干粗活，不得近身伺候主子——没有主子时时赏赐，日子自然难熬。而肃妃性子耿直刚烈，向来行事严明，怕是不会轻易网开一面，容许宫婢私自筹钱资助家人。秋月若无人相助，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或许是个契机。
　　你笑着弯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你当真以为哭一场便能解困？”
　　秋月眼神慌乱，不敢与你对视，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恨自己无用。”
　　你松开手，缓缓起身，“既然无计可施，那便要找对人，寻对路。”
　　秋月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若本宫愿施以援手，你可知该如何回报？”
　　秋月不敢置信地看着你，连忙跪伏于地，语气颤抖：“娘娘……娘娘是愿意……愿意帮奴婢吗？”
　　“本宫宽厚，向来不强人所难……只是，你在肃妃宫中服侍，若你愿为本宫略尽绵力，本宫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秋月连连叩首，声音哽咽：“奴婢愿为娘娘效力！”
　　你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巧慧便递上一只锦囊。
　　“此张银票足够请医抓药。你且安心尽孝，莫要再暗自垂泪——若有事，本宫自会吩咐。”
　　秋月颤抖着接过，感激涕零，“多谢娘娘恩典！奴婢誓死效忠娘娘！”

　　盛夏已至，日头炽烈，栖鸾殿内却透着一丝凉意。冰鉴中镇着冰块，微风拂过帷帐，带着凝露香的幽香，令人神清气爽。
　　你拨弄着茶盏，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李太医，“安贵人的身子如何？”
　　“回娘娘，安贵人自有孕以来，太医院便严加看护，开了温补母体、稳固龙胎的方子。然贵人体质较常人稍弱，且是头胎，需细心调养。近来天气燥热，微臣已嘱咐安贵人宫中每日熬制清凉汤解暑，暂未见不妥之处。”
　　“知道了，退下吧。”
　　不多时，外间忽有脚步声传来，周慎掀帘而入，施礼道：“娘娘，前朝有事——太子与镇北侯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奴才特来禀报。”周慎是你宫里的老人了。他起初在敬事房做事，后来成了栖鸾殿的首领太监，常为你刺探前朝之事。
　　“说来听听。”
　　“入夏以来，中原数郡滴雨未落，田亩龟裂，颗粒无收。太子殿下奉旨主理赈灾，连日操劳，夙兴夜寐，未曾好好休息。”
　　你缓缓放下茶盏，眼前不由浮现太子清隽而略显憔悴的面容。他向来体弱，却仍不辞辛劳，为国事奔波。
　　“今日朝会上，太子殿下进言，欲裁撤北境冗军，以缓解国库负担，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你未置一词。
　　“太子殿下认为，北境十五年来太平无事，然镇北侯仍年年向朝廷请调高额军费，以巩固边防。此举虽维持边疆稳固，然军费庞巨，连年累积，即便在丰年，国库亦难以充盈。此次旱灾，朝廷虽尚能支撑，但若再遇灾年，国库恐怕难以为继。太子提议裁撤冗军，留下精锐，以削减军费开支，并使退役军士归农，充盈民力，如此既可减轻国库负担，又能弥补旱灾损失之劳力，惠民久远。”
　　“精兵之策虽是仁政，然军制之事关系国本，未必能轻易变动。”
　　“是。太子之言引得镇北侯当即驳斥。镇北侯道，北疆虽暂无战事，然外患尚未消除。北燕对大梁北地窥伺已久，十五年前之变便是前车之鉴。且大燕近年来调动军队，不容忽视。若裁军，边防一旦松动，便是养虎为患，得不偿失。镇北侯言辞恳切，许多朝臣亦纷纷附议。”
　　果然如此。
　　十五年前，大燕王国大举进犯大梁北境，北境之变爆发。先帝命镇国将军肃寒率军平乱，肃寒不负众望，平定战事，被先帝亲封为镇北侯，至今仍以守疆安国为己任，凡事皆以军防为重。然国策之争，非单一得失，若无战事而军费不减，百姓税负沉重，终究积弊难消。
　　镇北侯掌北境兵权，主张守疆积粟，防患未然；太子受太傅儒学熏陶、秉承先皇后遗志，坚守民生之道，设盐引于数州，虽收效有限，却亦未曾止步。二者争锋，皆有理据，朝堂之上，一时难定。
　　“陛下如何决断？”
　　“陛下只说此事容后再议。然太子心性执着，镇北侯亦无退让之意，奴才瞧着，此事恐怕不会轻易落幕。”
　　“落幕？国策之争，从来没有真正落幕过。”
　　周慎垂首，不敢多言。
　　你起身走至窗前——外面骄阳如火，绿荫深浓，你思绪翻涌。
　　皇帝虽未言明，却并非无迹可寻。自十三年前先帝崩逝后，皇帝便有意平衡镇北侯之势——设军费监察，限其调度军饷，使其不得擅自购置军备；安插亲信担任副将，以分权制衡；设巡察使监察地方政务，直奏天听，防止军方干政。镇北侯虽未失势，却也不复往昔般一言而决。反倒是太子，自幼便由皇帝亲自指派的儒家太傅教导，深受儒学熏陶，参政后推行惠政——调整税赋，试行盐引，兴修水利，改良赈灾之法，改善退役军士安置，多得皇帝允准。然太子终究未能大刀阔斧，显然陛下亦心存疑虑，不愿国策骤变。更何况边事关国本，若北境军制无端生变，朝野恐生波澜。
　　皇后乃太子生母，自会支持太子推行惠政。然身为皇后，亦当顺应君心，稳固国本。镇北侯执掌兵权多年，忠于皇室，从未有异心。太子力主精兵，若行事过急，或稍有不慎，动摇的不仅是北境军心，更是皇权根基。皇后心思缜密，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肃妃刚烈，忠于兄长。她无皇嗣倚仗，若镇北侯权势削弱，她在后宫更是举步维艰。她必不会袖手旁观，任兄长势衰。
　　你忽然想起表兄顾长庚，他出身工匠世家，现驻北境，乃军中将领。若表兄能在攻防器械上有所突破，使寡兵亦能御敌，则太子精兵之策或可推行。皇帝向来知人善任，唯才是举，若顾长庚立功，则足以成为制衡镇北侯的另一股军中力量。届时北境军制或可调整，你亲生的二皇子予儿亦能借此入局，于军方立足……

　　盛夏的夜晚，暑意未散，栖鸾殿内却透着几分清凉。凝露香袅袅，冰鉴中堆满寒玉，清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
　　内殿的桌案上摆放着药膳与各色解暑汤饮。这些都是你特意吩咐御膳房熬制，既能滋补气血，又可清暑安神。
　　巧慧屏退左右，轻声道：“得娘娘传召，太子殿下已经往栖鸾殿来了。”
　　“让他们都下去吧。”
　　不多时，太子来到内殿。虽是盛夏，太子的面色却略显苍白。他生得清隽白皙，虽不如皇帝那般威仪，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韵，眉眼间，竟隐隐透着几分先皇后的影子。
　　太子拱手一礼，“贵妃娘娘。”
　　“殿下请坐。”你笑着推过一碗汤饮，“殿下连日操劳，本宫特意备了些补气清暑的汤饮，还望殿下珍重贵体。”
　　太子接过汤盏啜了一口，声音中有几分疲惫：“儿臣连日忙于国事，劳娘娘费心了。”
　　“本宫不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若殿下因操劳过度而累坏了身子，皇上皇后必然担忧。”
　　太子叹道：“赈灾之事牵连甚广，粮食调配与国库支撑皆是难题，儿臣已焦头烂额。”
　　“不知殿下与朝中诸公对赈灾之事有何见解？”
　　太子又啜了一口，笑道：“娘娘素来熟谙史书国策，见解最是独到，何不赐教？”
　　“赈灾事关朝政，自有朝臣决断，本宫乃后宫之人，不宜干政。”
　　太子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过闲谈罢了，娘娘但说无妨，儿臣自有分寸。”
　　“殿下既问，本宫便说些浅见，殿下自行取舍便是。”
　　太子放下汤盏笑道：“儿臣洗耳恭听。”
　　“旱灾所及之地甚广，故而赈灾的最难之处是粮食的调配与输送。”
　　“是。灾区缺粮，然而军粮不可轻动，否则镇北侯定会据理力争。”
　　“若仅依靠朝廷拨粮，终究有限。殿下可否令地方乡绅豪商献粮？若能借助他们的存粮与商道，以当地之粮济当地之灾，既可节省调运时间，亦可纾解国库压力。”
　　“豪商之粮非赈灾之物，贸然征收，恐有阻力。”
　　“殿下可命官府设立‘赈粟登记’之制，布告天下：凡愿献粮赈灾者，朝廷铭记其德，来日免其部分赋税，并许其在盐引、茶引、布帛等商贸事务上享有一定优待。如此一来豪商乡绅既得名望，又取实利，何乐而不为？”
　　“娘娘之策或可解燃眉之急。”太子沉思片刻，又道：“此法确可筹措急需之资，然须得慎之又慎。商贾可助朝廷一时，然若朝廷食言，威信不存，恐人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所言极是。此事太子可委之于赈灾署，由御史台监察，以稳商贾之心。”
　　“不错。此事儿臣会与太傅详议。”
　　“殿下以此策解粮食之急，然国库之困尚未缓解，灾情未明，朝廷仍须未雨绸缪。”
　　“娘娘是要开源？”
　　你沉声道：“灾情紧急，若再增赋税必然引起百姓怨怼，反而动摇国本。但若能引商贾富绅分担，也未尝不可。”
　　太子皱眉道：“商贾之财亦非轻取之物，若失民信，后患无穷。”
　　“是。太子在数州试行盐引制，若能再扩几郡，并设‘临时应灾税’，令盐商大贾以赈灾之名缴纳，同时朝廷承诺此税限时而止，如此既可缓解国库之困，又不伤商贾之心。”
　　你思索片刻，又补充道：“此税须确保时限分明，避免商贾疑心，须与赈灾登记制度结合，成为暂行之法。”
　　“娘娘所言甚是。”
　　“赈灾固然为头等要务，但国库之重担仍在军费。”你语调一转，“殿下可有思虑？”
　　太子轻叹道：“父皇虽允准儿臣主理赈灾，但对军费一事格外谨慎。北境虽无大的战事，镇北侯却每年调拨大量军资，父皇也认为理所应当。”
　　你含笑道：“殿下说的是。本宫同太子想法一样，主张的不是裁军，而是精兵。”
　　“精兵之策，须谋定而后动，有切实可行之法，否则难以服众。”
　　“本宫倒有一人选，或可一试。”
　　“何人？”
　　“顾长庚。”
　　你凝视前方，若有所思道：“顾家世代工匠，长庚自幼习技，精研军械，而后从军入伍，现于镇北军中担任将领之职。他曾改造过强弩，缩其体积、装置简易弩匣，使其便携易用又可连发，军中皆赞其才。若他在军械上有所突破，使寡兵亦可御敌，殿下精兵之策或更易行。”
　　太子沉思片刻道：“若此人真乃良才，倒可引荐一试。娘娘以为该当如何？”
　　“殿下可向皇上奏请，以兵部试新械为名调顾长庚入朝，使其施展所长。他若果真能有所建树，陛下自然愿意予以重任。届时，殿下若想重提‘精兵之策’，便有了依仗。”
　　太子点头道：“娘娘之言，儿臣定会细细斟酌。”

　　炎炎夏日，白日西斜，暑气未散。凤仪宫内帷帐低垂，冰鉴盛满寒玉，宫女轻摇团扇，带来丝丝凉意。
　　你与众嫔妃照例前来凤仪宫向皇后请安。宫人奉上清茶。
　　皇后端坐在主位，身着素雅的湘纹广袖宫服，乌发挽起，簪白玉镶金凤钗。
　　“天气炎热，诸位妹妹要好生休养，以免中了暑气。”
　　众人起身行礼道：“多谢皇后关怀。”
　　“娘娘体恤，臣妾感激。只是……”安贵人轻叹一声，语带惋惜，“臣妾尚能在宫中避暑歇息，可太子殿下却日日为赈灾之事奔波操劳，片刻不得安歇。”
　　“太子乃储君，分忧国事理所应当。本宫已命御膳房送些滋补汤饮去东宫，贵人若有心，也可一并备些。”
　　安贵人连忙笑道：“多谢娘娘指点，臣妾自当尽心。只是……臣妾听闻，太子殿下不仅为赈灾之策绞尽脑汁，还思虑良久，欲推行精兵之策，以缓解国库负担。”她瞥了肃妃一眼，又望向皇后，语带谄媚：“太子殿下心怀苍生，臣妾景仰。”
　　此言一出，殿中众嫔妃皆相顾无言。太子主政赈灾一事早已传遍宫中，但 “精兵之策”却并非人人知晓。
　　肃妃放下茶盏，皱眉冷笑道：“太子殿下自是仁德体恤。只是‘精兵之策’事关军务，岂是后宫嫔妃可以议论的？安贵人，你是否逾矩了？”
　　安贵人面不改色，反而柔顺一笑，“娘娘教训的是，臣妾不过随口一提，并无僭越之心。只是……臣妾愚见，太子殿下心怀社稷，若能削冗存精，充盈国库，岂非国之福祉？太子殿下所思所虑，皆是为国为民，怎能不让人感佩？”
　　安贵人语气轻柔，却暗藏锋芒，一面托举太子之贤，一面直指镇北侯所耗军费庞巨，须加以削减，方能缓解国库之困。
　　肃妃面色一沉，冷声道：“边防军务岂可轻断？安贵人只知简省粮饷，却不知边疆烽火易燃难熄，稍有松懈便有养敌自重之患。十五年前的事莫非你忘了？”
　　“嫔妾自然不敢忘——却也记得，北疆已有十五年未起战事。”
　　肃妃正欲驳斥，皇后却淡淡劝道：“肃妃，安贵人感念太子之劳，不过随口一说，何必较真？”
　　皇后这话，分明是在袒护安贵人。
　　肃妃冷声道：“臣妾并非较真，只是军政之事，向来由朝臣决断，后宫妃嫔妄加议论，恐有失分寸。”
　　“肃妃是在指责本宫也在妄议朝政？”
　　凤仪宫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息不语。
　　肃妃垂眸端坐，沉默不语。她虽未继续顶撞，却也无半分服软之意。
　　皇后面色一沉。嫔妃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皆低着头不敢多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众人一惊，纷纷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见皇帝步履匆匆，皇后忙起身让座，侍女雪琼又搬了张椅子给皇后坐。
　　皇帝挥了挥手道：“都坐下吧。”
　　“谢皇上。”
　　见众人面色拘谨，皇帝察觉到气氛不对，他并未点破，反而朗声一笑，“朕今日带来一个好消息，你们却都这般严肃，莫不是朕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