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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纵观古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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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静谧,栖鸾殿内百花香燃得正好。珠帘半卷,纱窗露出半轮弯月,宛如素手勾画的丹青。
烛光摇曳,你翻开案上的书卷,微微卷起的纸页泛着岁月的痕迹。
——《盐铁论》。
“利出一孔,则国用足;赋归于民,则社稷安。”
自古朝政之争,国计民生无非两途。一为富国,取之于民,尽数归权,以强国御敌;一为安邦,推宽政轻赋,使黎庶休养生息。两者皆有理,然帝王终需集权,故“外儒内法”之策长久沿袭。
你正思忖,忽闻殿外宫人禀报:“二皇子殿下求见。”
“传。”
纱帐轻晃,掀动烛影,予儿迈步而入。他身着月色锦袍,额间微微渗汗,显然步履匆匆。
“给母妃请安。”予儿耸了耸鼻子,“母妃换了新香?倒比外廷宴上的沉香雅致许多。”
你笑着示意他坐下,“这是皇上命人新制的百花香。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
予儿大喇喇落座,双手撑在案上,眼中带着几分兴奋,“今日太子殿下于外廷设宴,情形颇为有趣。宴中旧臣云集,觥筹交错,表面温存,实则暗潮涌动。”
你抿了口茶,等他继续。
“太子殿下言及精兵之策,意欲裁撤冗兵,留下精锐,退役军士可归田从事农桑,以充盈国库。太子殿下言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养无用之兵,徒增国祚之耗,若能使军士归农,则可富国利民,亦无损边备。’镇北侯道:‘边境安稳者,倚赖国之军威,非战事不发便可轻易裁军。军无余粮,兵无余备,何以应不测之变?’”
你未置一词。
“母妃,宴上宾客众多,并非都是镇北侯旧部,他们的态度……各不相同。”
“如何不同?”
“一者乃镇北侯旧部,守成之人,素与镇北侯政见相合,因此并不看好太子的精兵之策。二者乃中间派文臣,持观望之态——若精兵之策合理可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予儿顿了顿,又道:“然亦有数人,似乎并不关心新政本身,而是……在衡量着什么。”
“什么?”
“儿臣瞧着……他们似乎在掂量太子殿下与镇北侯,究竟谁才是执棋之人。”
你轻叩茶盏,心绪悄然。
“外儒内法”……谁是执棋之人,或许史书早已给出了答案。
太子的惠民新政,与昔日儒生之言何其相似。儒家主张“轻赋薄征,归利于民,罢盐铁官营之制,复商贾之道,使盐铁之利归于天下,而非系于国府”,可至今盐铁官营未曾废止,太子虽试行盐引,然仅限数州——即便在盐引试行之地,世家大贾把持盐业,庶民难有置喙之地,唯有望洋兴叹。
你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冷意。
昔日桑弘羊一派主张盐铁官营,至今仍存。太子若欲“行精兵之策,罢盐铁官营之制”,朝堂上下,自皇帝至群臣,又岂会轻易准允?
况北疆之地,从未太平。边关烽火易燃难熄,稍有松懈,便有养敌自重之险。大梁虽国立最强,然西望黎阳,东顾扶桑,南邻南诏,北接大燕等诸国,群国环伺,尤以北疆最为难驭。昔年国策稍缓,北燕便趁机生乱,折损边军数万,未尝一日收敛狼子野心。
精兵之策固然仁厚,然若无深筹远虑,便是自开缺口,引狼入室。
你眼前不禁浮现出先皇后和你父兄的面容。纵观古今,强权者安坐庙堂,百姓却难免困于重赋;扶民者虽得民心,却往往要付出代价。更何况,仁德和赤诚若无权力谋略相护,便只是献给豺狼的祭品。
你不要再任人宰割。你要做执棋之人,去延续故人的未竟之志。
——这是你曾在先皇后灵前暗自立下的誓言。
予儿见你沉思不语,忍不住问道:“母妃……你在想什么?”
你收起思绪,温声道:“没什么。夜深了,予儿回去歇息吧。”
予儿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你的敷衍,只得起身行礼道:“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他走出殿门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你一眼——你仍端坐案前,轻抚书卷,似是若有所思。
予儿敛容垂首,迈步离去。
冷月无声,殿内一片寂静,百花香燃烧殆尽,唯有烛火映出你沉静的眉眼。你缓缓合上书卷,闭目轻叹。
暮春已至,风暖日长。栖鸾殿外,梨花落尽,枝上新叶青翠,院中芍药含苞待放。微风拂过,几片落红飘落回廊,点染了一地春色。
金炉中焚着凝露香,你端坐在雕花云纹榻上,腕间的红色石榴石手串衬得你肤光胜雪。
“娘娘,安贵人前来谢恩。”
“传。”
不多时,安贵人款款步入殿中,她身着缃色织金襦裙,步摇轻晃,环佩细响,颈间坠着皇帝新赐的南珠璎珞,莹润生辉。
“嫔妾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你目光扫过她颈间的南珠,“起来吧。”
安贵人敛衽起身,目光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敬意与恭顺,“千秋宴蒙娘娘提点,嫔妾方能得皇上厚爱,今日特来向娘娘谢恩。”
这一月来,她宠冠六宫,皇帝恩赐不断,已然风头无两。此时前来谢恩,恐怕试探之意多于敬畏之心。
“皇上宠你,是你的福分。”
“皇上待嫔妾极好,甚至命人翻新了飞云楼的摆设。嫔妾心中惶恐,唯恐惹人非议。”
“安贵人圣眷正浓,何来惶恐?”
“嫔妾出身微贱,骤然受宠,难免惹人侧目。嫔妾自知位份低微,又尚无子嗣,不比娘娘们根基深厚……娘娘贵为贵妃,稳居众妃之首,自有长久之道。嫔妾若能时时得娘娘提点……”
“贵人得皇上垂爱,自有你的长处。本宫能教你的,不过是如何进退有度,不招人嫉忌。千秋宴上,皇后也算成全了你一回,贵人应心怀感念,适时示好。贵人若能得皇后青眼,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些——至于肃妃,一来她素性耿直,即便你事事谦恭,她也未必领情;二来皇后乃太子生母,肃妃是镇北侯亲妹,二人立场微妙。你若向皇后示好,皇后也不会希望你对肃妃过分退让。”
“多谢娘娘提点,嫔妾受教。”
“今日你来谢恩,也算尽了礼数,便不必久留了。”
“是,嫔妾告退。”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你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神色不明。
初夏的御花园里,暖风熏人,莲叶初展,杨柳低垂,拂水生姿。你站在假山旁赏鱼,手执玉勺,投下鱼饵,引得游鱼浮上来唼喋。水面泛起涟漪,隐约映出远处亭台下的两道身影。
你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声冷哼,语调不善——是肃妃。
你不动声色地退到假山后面。
“安氏,你倒是好手段。”
安贵人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张扬,“娘娘此言,嫔妾实在不明白。嫔妾不过是个小小贵人,怎敢谈‘手段’二字?再者,嫔妾得宠,全赖皇上垂怜。难道娘娘以为,皇上……是被嫔妾算计了不成?”
“你原不过是本宫宫中的一名婢女,连贴身侍奉的资格都没有,若非趁本宫不备攀上龙床,又怎会有今日风光?”
安贵人不怒反笑,“娘娘此言,嫔妾听不明白。难道娘娘是在怪自己疏忽了?还是……怪嫔妾运气太好?”安贵人语气柔婉至极,却字字诛心,“只是娘娘,这宫中荣宠难测,若失了圣心,位份再高,也不过是虚名一场。娘娘您说……是不是?”
肃妃眸色骤沉,脸色青白交错。
肃妃素来耿直,但绝非不谙世事。她虽身在妃位,却并未受尽恩宠,亦未曾诞下子嗣,唯一倚仗的便是兄长镇北侯的权势。可如今太子辅政,与镇北侯政见相左,兄长的地位隐隐受制,她身为肃家的女儿,怎能不忧?
安贵人笑得越发得意,她随意理了理袖口,娇声道:“嫔妾只是个新晋贵人,不敢多言,便不打扰娘娘了。”说罢,微微一福身,便款款转身离去。她步履轻快,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拂过,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这安贵人,倒真是嚣张得可爱。
待安贵人走远,你从假山后出来装作恰好路过,扬声唤道:“肃妃妹妹,这么巧。”
肃妃闻声回神,向你一礼,“贵妃娘娘。”
“本宫方才在假山旁喂鱼,偶然听见妹妹与安贵人相谈甚欢,未敢上前打扰。”
肃妃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安贵人初入宫时,倒也算恭顺,只是如今得皇上厚爱,难免心生骄矜——方才听她言语之间似乎也颇为……自得。”
肃妃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只是这宫中之事,从来难测。何况她出身低微,骤然得宠,已让许多人心生怨怼——倒是肃妃妹妹稳重端庄,又与镇北侯兄妹情深,才得皇上如此看重,实在令人羡慕。”
肃妃目光一凛,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叹道:“娘娘过誉了。”
“本宫还有些事,便不打扰肃妃了。”
风乍起,湖水泛起波澜。肃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夏日渐深。
凤仪宫内,玉清香弥漫,透着一丝淡雅的凉意。雕花窗棂半开,暖风吹拂着纱帘,带来几声蝉鸣。
你与众嫔妃循例入殿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吧。”
众人落座,宫人奉上清茶,茶盏里泛着几瓣茉莉,清香扑鼻。嫔妃们三三两两交谈起来,自千秋宴以来,安贵人宠冠六宫,皇帝时常召幸,连月未有冷落,一时间,宫中无人不谈安贵人。
瑜妃轻笑一声,“安贵人如今得宠,皇上待她可是不同寻常,连珍珠步摇、珊瑚手串这样的宝物,竟也随意赐下,倒真真是宫里少有的荣光。” 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玛瑙镯子,眉间却隐有一丝冷意。
魏答应、王答应、李常在相视无言,神色复杂。她们曾与安贵人交好,因千秋宴之事受她提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态。
魏答应低垂眼睑,“安贵人得皇上宠爱,实在是有福气。”她轻声细语,既不奉承,也不显疏远。
王答应接过话头叹道:“是极。只可惜……嫔妾等人虽曾与安贵人一同献艺,却终不及安贵人讨皇上欢心。”
李常在轻咬唇角,似是有些羡慕,又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安贵人得宠,她虽高兴,却亦难掩落寞。
庄嫔端坐一旁,目光沉静如水。她养有三皇子,虽年岁尚幼,不及太子和二皇子得皇帝许多关注,但母凭子贵,地位也算稳固,旁人的宠爱更迭,于她而言,不过是后宫寻常之事罢了。她淡然一笑,端起茶盏啜饮,“君心难测,谁又能预料明日之事呢?”
忽然,殿外传来宫人急匆匆的禀报:“禀皇后娘娘,太医院来报——安贵人有了身孕,已一月有余。”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皇后听罢,照例命敬事房拿来记档查对,又道:“派御医诊看,仔细照料。”魏答应、王答应、李常在面面相觑。瑜妃笑意更浓,“哎呀呀,这可真真是件大喜事。安贵人圣眷正浓,现在又怀了孕,恐怕皇上眼中就只剩她一人了。本宫得多备几件贺礼,珍珠、翡翠、玛瑙……安贵人喜欢哪种呢?怕是都看厌了吧。”
众人一时无言,只有肃妃冷哼了一声。
瑜妃继续道:“本宫管教下人一向严厉,别说是普通宫人,就连掌事太监和宫女的房间,本宫每隔段时日都要查上一查。若有行迹可疑或别有用心之人,本宫断断不会手软。哪像肃妃妹妹,宽宏大度,又以慈悲为怀,竟容得下小小宫婢爬上龙床成为贵人。肃妃妹妹,安贵人这样的好本事,你可得好好学学,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极尽讥讽,然而眉间却藏着一丝怅然。
她的怅然,不只是因安贵人的受宠。
她本是北境大燕王国的宗室女子,远嫁而来。纵观古今,和亲公主命途多舛,瑜妃也不例外——她服侍皇帝多年,膝下唯有一位四公主。偏偏四公主呆板沉闷,唯唯诺诺,竟无半分像她母亲之处,不得皇帝宠爱。如今安贵人怀孕,她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不等肃妃开口,你笑道:“安贵人初次有孕,理应好生照拂。”你看向皇后,“肃妃妹妹素来稳重,又曾是安贵人的主子,最是了解她的喜好与习惯。由肃妃妹妹照拂安贵人龙胎,想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肃妃一惊,立即起身向皇后一礼,推辞道:“嫔妾虽与安贵人有旧,但到底未曾生养过,怕照顾不周。”
“贵妃所言也有理。肃妃,你入宫侍奉多年,是难得的谨慎稳妥,便由你来照拂安贵人吧。”
“……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