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策》那老师

2、第二章 “安贵人一

　　栖鸾殿内，花香袅袅，你半倚在雕花云纹榻上焚香品茶，慵懒随意。
　　“贵妃娘娘，安贵人前来请见。”
　　你微微挑眉，安贵人……这位新宠，近来倒是动作频频。
　　“传。”
　　不多时，安贵人款款步入殿内。她肤如凝脂，目若秋波，眼角眉梢尽是风流妩媚。安贵人盈盈一拜，声音柔媚又带着一丝恭谨：“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你漫不经心道：“起来吧。听闻你近来得皇上宠爱，本宫原还想着唤你过来一叙，如今倒是你先来了。”
　　安贵人神色柔婉，隐隐带着一丝讨好，“劳娘娘挂心，嫔妾承蒙皇上恩宠，心中惶恐，唯恐行事不当，故特来请安。”她眼中带着几分期盼，“皇后娘娘千秋将至，嫔妾素来擅舞，想在千秋宴上献上一支霓裳羽衣舞为皇后娘娘贺寿。不知贵妃娘娘以为如何？”
　　“千秋宴乃宫中盛事，自有掌事宫人安排，何时轮到你自作主张？”
　　安贵人连忙垂首道：“嫔妾自是不敢僭越，只是……嫔妾出身低微，入宫后未曾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想借此尽一份孝心。”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你的神色，语气愈发恳切，“嫔妾并无他意，娘娘若是不允，嫔妾自当听从安排。”
　　你心下了然。安贵人本是肃妃的侍女，如今骤得圣宠，若说她毫无心机，怕是无人会信。她无非是想借千秋宴献舞，展露才情，巩固恩宠，以求后宫一席之地。
　　“本宫并非不允。你能在千秋宴上献艺，自然是好事——只是……你若独自献舞，纵然舞姿倾城，得皇上青眼，旁人难免妒忌，皇后也未必领你的孝心。”
　　“娘娘的意思是……”
　　“你初得圣宠，太过惹眼反而招人忌惮，何不换个法子？”
　　安贵人连忙跪拜在地，“请娘娘指点。”
　　你拨弄着茶盖，轻轻吹散茶盏中的热气，“若能引荐其他嫔妃与你一同献艺，不独占风头，既可分散众人目光，又显得知礼数、守分寸。如此一来，皇后也会高看你几分，皇上更会觉得你安分守时、进退合宜，宠爱之心或许更甚。”
　　“多谢娘娘指点，嫔妾定当谨记娘娘教诲。”
　　“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准备吧。本宫会同掌事宫人安排的——后宫之中，荣宠难测，凡事都要把握分寸，不可操之过急。明白吗？”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凤仪宫内，兽烟不断，碧纱橱外风铃轻响，金丝软帐映着落日余晖，殿内一片寂静。
　　皇后端坐正首，身着绣金凤纹广袖长袍，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你缓步入殿，盈盈一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淡淡道：“贵妃不必多礼。赐座，上茶。”
　　“听闻皇上已允准太子于外廷设宴款待镇北侯等朝中重臣。此事……贵妃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为皇上分忧。太子殿下肩负储君之责，臣妾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皇后似笑非笑道：“贵妃好一番苦心，倒是比本宫还要关心太子的未来。”
　　“臣妾不过是忧心太子殿下罢了。殿下年纪尚轻便肩负大任，皇上和娘娘皆盼他能早日独当一面。若能借此机会缓和与镇北侯等旧臣的关系，于太子殿下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皇后目光幽深，盯着你问道：“太子行事向来有分寸，本宫一向放心。只是不知贵妃如此费心，是纯为本宫和太子，还是另有深意？”
　　“臣妾心思单纯，娘娘未免多虑了。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稳固，皇上安心，天下人也才能放心。臣妾不过是想让皇上宽心罢了。”
　　皇后抿了口茶，一言未发。片刻后，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妃一番好意，本宫自然心领。只是太子之事涉及朝政，向来由皇上做主，后宫之人终究不宜涉足太多。”
　　“娘娘教诲的是，臣妾当谨守分寸，绝不逾矩。”
　　“既然如此，那便好。贵妃还是多留意千秋宴的事吧，莫叫旁人坏了规矩。”
　　皇后此话似是在暗示你去约束安贵人等人，免得在千秋宴上生事。看来她对新得宠的安贵人并非全无防备。
　　“臣妾遵旨。”
　　“时辰不早了，贵妃若无事，便先回吧。”
　　“臣妾告退。”
　　走出凤仪宫，你渐渐收起眼中的恭顺，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皇后此番邀你品茶，固然是敲打，亦未尝不是试探和拉拢。
　　她虽贵为皇后，储君之母，然身为六宫之主，宫务繁重，即便对前朝之事心存关切，也难以兼顾。而你若能在千秋宴上斡旋得当，未尝不能更得一分棋势。

　　三月十三，千秋节。
　　春意正浓。凤仪宫内，珠帘轻垂，沉香袅袅。日光从纱窗渗漏进来，投下淡淡光影，殿中明暗交错，恍若春波轻漾。侍宴的宫人穿梭不绝，捧上金樽玉盏、美味佳肴，井然有序，无一丝喧哗。未几，六宫嫔妃依次入殿，绫罗曳地，环佩叮当，恍若画卷徐徐展开。
　　“皇上皇后驾到——”
　　皇后步履雍容，于正首落座，一袭绣金百鸟朝凤袍尽显尊贵典雅。皇帝则坐于皇后身侧，身着玄金常服，神色温和。众人起身举杯道：“恭贺皇后千岁金安。”皇帝亦向皇后举杯道：“皇后平日操持后宫甚是辛苦，朕敬你一杯。”皇后笑着，饮了一杯，众人落座。
　　钟磬轻鸣，宫人传声：“魏答应、王答应献礼。”
　　一架屏风被抬到殿中，上面绣着五谷丰登、河舟行商、庙宇香火、牧童横笛等景。
　　魏答应盈盈一礼，柔声道：“臣妾不才，愿以此绣作《太平盛景图》，献于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安康，福寿无疆。”
　　魏答应指向屏风一角，“春山叠翠，长河如带，沃野生机勃勃。百姓田间耕作，新苗初露，布谷声声。臣妾以丝线细细勾勒此景，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移指屏风左侧，“此处长街熙攘，商贾云集。河道纵横，舟楫点点，舱中货物堆叠如山，正是百业俱兴、四海升平之象。”
　　她指向屏风中央，“此间庙宇巍峨，香火鼎盛，晨钟暮鼓，悠悠传响。信众扶老携幼，祈福许愿。臣妾以金丝绣就飞檐斗拱、祥云缭绕，寓意圣恩浩荡，护佑苍生。”
　　她移步屏风右侧，“田埂之上，牧童横笛，悠然自得；柳荫之下，稚子嬉戏，笑语盈盈。天伦和睦，家宅安宁，正是盛世祥和之景。”
　　说罢，她俯身一拜，“臣妾身无长物，唯擅女工。愿以此屏风贺娘娘千秋，愿天下万民乐业安居，永沐圣恩。”
　　皇后笑道：“论刺绣，魏答应巧夺天工，宫中无人能出其右。赏。”皇帝亦称赞道：“构思精巧，栩栩如生，魏答应有心了。”
　　这时，宫人向王答应奉上墨笔一支，王答应手执狼毫来到屏风前。她轻展衣袖，凝神片刻，笔落如飞，一首五言律诗便跃然屏风之上：
　　祥光开瑞景，春色满瑶岑。
　　凤阙千秋启，椒庭降彩云。
　　蓬岛霞光绕，璇霄鹤语亲。
　　圣祚延嘉祉，尧风被九垠。
　　王答应笔走龙蛇，诗文气势恢宏，在座众人皆露出几分惊叹之色。王答应收笔，端庄一礼，“臣妾不才，唯以拙笔献诗一首贺娘娘千秋，愿娘娘凤仪长昭，福寿无疆。”
　　她清声徐徐：
　　——“‘祥光开瑞景，春色满瑶岑。凤阙千秋启，椒庭降彩云。’ 椒庭乃皇后居所，彩云为祥瑞之兆，凤凰临世常与彩云相伴，故臣妾取‘有凤来仪’之意，以示皇后娘娘气度高华，母仪天下。”
　　——“‘蓬岛霞光绕，璇霄鹤语亲。圣祚延嘉祉，尧风被九垠。’ 蓬岛霞光、仙鹤长鸣皆寓意吉祥长寿，臣妾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安康。臣妾听闻皇上不久前巡访京郊民生之事，皇上雨露如尧舜之恩德泽被万民，才得如今百业兴盛、百姓安定，臣妾敬服，祝皇上皇后身体康健，福泽万年。”
　　皇帝略往前坐了坐，“王答应的书法遒劲端秀，颇有名士风范，朕有你是朕的福气。”皇后道：“王答应饱读诗书，书法更是一绝，又能体察上意，难怪皇上喜欢。赏。”
　　宫人轻呼：“李常在献曲贺寿。”
　　屏风缓缓撤下，李常在素衣缓步而出。她持琵琶而坐，转轴拨弦，唱出一曲《太平颂》。她的嗓音清脆悦耳，既不失宫廷雅乐的清丽，又带着一丝民间小调的轻快，殿中的节庆气氛愈加浓郁。曲毕，众人眉眼间皆浮现轻松之色。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常在，皇后笑意渐浓，“此曲别具风致。赏。”
　　李常在俯身一礼，“臣妾惶恐，愿娘娘千秋安泰。”
　　忽然间，鼓声骤起，丝竹合鸣，安贵人华衣广袖，款款而出。她一袭流霞金缕舞衣，袖纹彩羽，襟饰银铃，腕戴金穗，翩然入殿，如春风拂柳，似秋水流光。她时而微曲玉指，轻点虚空，宛若撒播春种；时而旋身而立，轻抬素腕，似是歇息纳凉；时而步履轻移，双臂缓展，仿佛簸扬稻谷；时而跃起轻旋，足尖点地，宛若田间踏歌，庆贺五谷盈仓。
　　鼓点愈发密集，她的舞步愈发轻快，旋转之间，襟上银铃轻响，腕间金穗翻飞，宛若层层麦浪滚滚而来，洒落片片金光。霎那间，丝竹声达到顶峰，凤仪宫仿若沉浸在一片丰年景象当中。忽而，乐声缓缓回落，鼓点渐息，安贵人步伐收敛，旋身而停。她轻展双袖，曲膝微拜，静立殿前，眸中笑意宛如秋日暖阳洒落江上，温和而沉静。
　　众嫔妃尚未回神，殿内鸦雀无声。片刻后，皇帝方缓缓道： “好一个丰年之舞。”

　　安贵人眼波盈盈，语气柔和恭谨：“臣妾不才，幸得魏答应、王答应、李常在相助，方得今日所见之景。”
　　皇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哦？此番献艺非你一人所筹？”
　　“回皇上，臣妾何德何能，敢独揽其功？此次献艺，实乃臣妾与魏答应、王答应、李常在共同准备。臣妾虽才疏学浅，但总想着皇后母仪天下，皇上心系苍生，千秋节上须得献上些寓意吉祥的才艺，才能合皇上皇后心意。”
　　说着，安贵人抬眸看向你，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幸得贵妃娘娘点拨，臣妾才知若能众人合力，以‘丰年’为题，共呈祥瑞，或能讨得皇上皇后欢喜。”
　　“哎呀，安妹妹可真是个巧心思。”
　　众人目光循声望去，瑜妃斜倚在座，眼神轻挑，她漫不经心地摇了摇酒盏，语气慵懒而带着几分讥讽：“一场千秋宴，竟叫妹妹你布置得如此周到，既贺了皇后娘娘，又颂了皇上圣恩，连后宫姐妹们都叫上了，真可谓面面俱到——这等手段，本宫自愧不如呢。”
　　安贵人立刻福身，“瑜妃娘娘说笑了，嫔妾才疏学浅，怎敢居功？魏答应耗时月余，以百色丝线绣就《太平盛景图》；王答应才情斐然，笔走龙蛇，以诗书贺皇后华诞；李常在虚心请教宫中乐师，练习辛苦，只盼琴音雅正，入皇上、皇后娘娘耳。臣妾见她们如此尽心，心中感佩，更觉后宫一体。只是……大家筹备多日，未曾言苦，臣妾不忍，恳请皇上、皇后娘娘垂怜。”
　　皇帝轻笑一声，望向其余三人道：“此次千秋宴，你们皆费了心思，魏答应刺绣精妙，王答应诗文典雅，李常在曲调清新，皆是难得的才艺。传旨——魏答应巧手慧心，赏蜀锦三匹、南珠一对、赤金镶宝石簪一支。”
　　魏答应连忙俯首谢恩，“谢皇上恩典！”
　　“王答应才思敏捷，书法遒劲，赏湖笔一套、紫毫笔三支、澄泥砚一方、上佳湖绸二匹。”
　　王答应端庄一礼，“谢皇上恩典。”
　　“李常在曲音清雅，宫中难得，赏玉琵琶一具、苏绣锦囊一只、南珠耳饰一对。”
　　李常在笑着一礼，“臣妾多谢皇上。”
　　皇帝目光回到安贵人身上，徐徐道：“至于安贵人——”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这玉佩莹润通透，做工精美，是皇帝随身佩戴之物。
　　众人一愣，眼中都带着几分惊讶。
　　皇帝把玩着玉佩，笑道：“安贵人一番苦心用得巧妙，朕自然不会吝啬。”说罢，他亲手将玉佩递给安贵人。
　　“臣妾叩谢皇上恩典！”
　　皇帝看着她欣喜而又恭顺的模样，轻笑道：“这玉佩朕本不轻易赠人，但朕向来惜玉，既然你对朕如此用心，便收下吧。”
　　“臣妾定不负皇上恩宠。”
　　皇帝笑道：“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