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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赋归于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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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微寒,晨雾未散,庭院中杏花含苞待放,点点粉白缀满枝头,暗香浮动。纱窗半掩,微风拂过,案上的书卷轻轻翻动,露出一行清晰的墨字——
“赋归于民,则社稷安。”
你坐在书案前,指尖缓缓划过书页。
《盐铁论》。
前人辩论之作。其中所争,仍是今日国策之争。
忽然间,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远方传来,缥缈不定,透着一丝熟悉的怜惜。
“瑶儿……”
你心神陡然一震。这声音,你分明认得。
蓦然抬眸,铜镜之中映出的竟不是你现在的容貌,而是——
十五年前的你。
少女鬓发松散,未施粉黛,清丽温婉,眉目间尚带着不谙世事的澄澈,恰如庭中含苞待放的杏花。她静静地望着你,眼底泛着温柔的依恋,又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惆怅。
你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恍若隔世,不禁伸过手去触摸——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自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轻轻叩动你的心弦。
“瑶儿……”
凉风掠过,纱帘轻轻晃动着,你瞥见庭中的杏树下立着一道素色身影,衣袂飘飘,身姿端雅。
你不由自主地朝杏树下走去。
风吹过,杏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你的肩头、掌心,带着几分早春的凉意。
你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你来到树下的刹那,天空骤然变色。
乌云翻涌,风声骤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寒意彻骨。
你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呼唤——
“瑶儿——”
那声音不同于方才的温柔,而是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仿佛风雨中孤雁的哀鸣,透着撕心裂肺的悲怆。
你的心骤然收紧,转身想要看清,可暴雨如幕,模糊了一切。
马蹄疾踏,盔甲碰撞,宫人奔走惊呼……
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起伏,你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听见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地响起:
“瑶儿……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不可……回头……”
风声呼啸,雨水模糊了视线,你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触摸到冰冷的雨滴……
大雨肆虐,泥水翻涌,杏花凋零,积水映出猩红一片,血色霎时晕染开来。你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吸入,向无尽的深渊坠落——
“娘娘!”
你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地起伏着。
晨曦透过窗子照进来,殿中焚着安神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鹅梨香气。
“娘娘可是做了噩梦?”
是巧慧的声音。巧慧是你从府中带来的陪嫁侍女,她神色里有几分担忧,“天亮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这样的梦魇,你已经历过太多次了。
你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缓缓抬眸。
三十三岁的你依旧风华绝代,只是眼底的沉静宛若深潭,丝毫不见曾经的青涩。你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巧慧低头服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春时节,玉兰初绽,柳眉轻展。檐角冰凌消融,滴落在青石阶上,泛起微光。
凤仪宫中,金丝暖帐,琉璃生辉,沉香袅袅。皇后端坐于正首,凤冠霞帔,雍容端庄,眉眼间不显怒色,却自有一股威仪。殿中嫔妃各自落座,见你进来,便纷纷起身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你,流霞金雀步摇轻轻晃动,端庄之中带着几分妩媚,向皇后款款一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来迟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未等皇后开口,瑜妃勾唇一笑,斜睨着你道:“今日众嫔妃齐聚凤仪宫筹备千秋节之事,贵妃姐姐怎的姗姗来迟啊?”
“皇上政务繁忙,连日召臣妾去御书房侍奉。今日不慎起晚了,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御书房乃皇帝批阅奏章、商讨国策之地,断非后妃擅入之所。然在座众人皆知,你素来聪慧机敏,又得皇上宠眷优待,屡被许以议政之权——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质疑。
皇后淡淡道:“无妨。赐坐,上茶。”
你端起茶盏,轻轻吹去茶面的热气,啜了一口道:“皇后娘娘素来勤俭,堪为天下表率。但臣妾以为,千秋节乃宫中盛事,实在不宜过于简省。”
瑜妃轻嗤一声,嗓音清脆:“贵妃姐姐说得不错,皇后娘娘的千秋怎可从简?若太过简省,岂不是叫天下人小瞧了皇上待皇后的情分?”
肃妃语气冷淡,透着几分不耐,“千秋节如何操办,皇后娘娘自有定夺。”
皇后笑而不语,抬眼淡淡扫过众人。肃妃正襟端坐,神色冷淡。瑜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金镯子,似乎对此事毫不在意。安贵人目光流转,偷偷窥探着众人的神色。李常在一双圆眸滴溜溜地转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从容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千秋节理应隆重风光。臣妾斗胆以为,如今太子殿下辅政,政令焕新,后宫也可否稍作改动,以示圣恩浩荡?”
皇后神色一动,“贵妃的意思是?”
“往年宫宴以歌舞为主,臣妾以为,今年或可让后宫妃嫔各展所长,以示后宫和睦,共贺娘娘千秋。”
瑜妃戏谑道:“贵妃这样说,可是要让嫔妾吟诗作赋?若北燕战鼓算得上才艺,嫔妾倒可献上一曲助兴。”说罢,便转头挑衅地看向肃妃。
肃妃冷冷看了她一眼,“千秋宴自有规制,不在于花样多,在于得体合礼。”
皇后看向庄嫔问道:“庄嫔的意思呢?”
庄嫔垂首一笑,不紧不慢道:“贵妃娘娘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千秋宴不同于寻常宫宴,若略加巧思,增添几分雅趣,众人同乐一回也是极好的。只是才艺呈祥一事,不知贵妃娘娘可有章程?”
“可设才艺献瑞,让后宫嫔妃各展所长,若有惊才绝艳之处,皇上亦可降旨赐赏,以显宫闱殊荣。”
安贵人娇声笑道:“贵妃娘娘所言甚是。不过……嫔妾自知才疏学浅,怕是要甘拜下风了。”
皇后淡淡扫了安贵人一眼,转而看向你道:“贵妃思虑周全,便照贵妃的意思办吧。”
“臣妾遵旨。臣妾还有一事想请示皇后。”
“何事?”
“皇后娘娘,太子虽才过弱冠之年,但辅政以来行事愈加老练沉稳。臣妾以为,若能让太子经手宫中喜事,借此历练一二,未尝不是好事——昨日皇上还同臣妾提起,太子与镇北侯皆为国之栋梁,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二人各有所长,应取长补短,戮力同心,共为皇上和天下人分忧。”
你话音刚落,气氛顿时变得沉静微妙。
皇后低头看着茶盏,像是在琢磨你话里的意思。
“故臣妾斗胆进言,若太子能邀请镇北侯等重臣来千秋节同庆,设宴款待,一来可缓和与镇北侯等朝中旧人的关系,二来可展示谦逊温厚之风,使人望加重,三来可让皇上宽心。娘娘以为如何?”
众人不约而同屏息无言,气氛愈加凝重。
皇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你道:“贵妃的意思是,让太子主动示好?”
“太子年少,行事难免稍显锋芒。然而身为储君,与朝臣修好方能稳固根基。故臣妾以为,若太子肯主动示好,反倒显得大度豁达,旁人自会另眼相看。更何况镇北侯素来老成持重,想来也不会不给太子这个情面。”
你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复又补充道:“千秋节乃后宫家宴,按宫规外臣不得入内。臣妾所言之宴应设于外廷,由太子亲自主持。”
皇后抿了口茶,未置一词。片刻后,她笑着缓缓道:“贵妃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贵妃既有此心,不如亲自向皇上进言,看看皇上如何决断?”
你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这是皇后惯用的手段,既不直接拒绝,也不直接允准,而是将决断之权交予皇帝,让你自行斟酌应对。若皇帝允准,是你的功劳;若皇帝不愿,后果便由你承担。她既不让你轻易得逞,也不让你轻易败退。
你起身向皇后一礼,“娘娘所言甚是,臣妾定会谨慎行事,不辜负皇上与娘娘的厚望。”
晚膳后。御书房。
殿内香炉轻燃,龙案上奏折堆叠。皇帝身着便服,正专心批阅政务。听见你的声音,他手中御笔一顿,原本深思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平身。爱妃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谢皇上。皇后娘娘千秋将至,臣妾想,太子殿下如今辅政,正是历练之时,故有一事想向皇上请旨。”
皇帝放下御笔,“哦?说来听听。”
你语气温婉而透着几分深思:“太子肩负重任,自参政以来事事亲力亲为,然与朝中旧臣时有分歧。臣妾思虑再三,若能在皇后娘娘千秋之日,由太子于外廷设宴,邀请镇北侯等朝中重臣同庆——
一来可缓和太子与旧臣们的关系;二来亦可展现谦逊宽和之风,使人望加重;三则可令皇上宽心,毕竟太子乃储君,唯得朝臣之心,方能真正辅佐皇上,为皇上分忧。”
“爱妃倒是有心,这等朝中之事……可是谁与你提起过?”
皇帝素知你才思过人,朝政之事亦能参透一二,对此既有赞许,亦容你偶作点拨。然帝王恩宠有度,虽容你议政,却亦在衡量你的谋划究竟止于分忧,还是另有所图。
你从容笑道:“臣妾不过是在筹备千秋宴时想到,太子殿下素来事必躬亲,若能借此机会与朝臣多加接触,增进彼此信任,必能使朝局安稳。臣妾深知太子肩负重担,分忧于他,亦是为皇上分忧。”
“按大梁礼制,千秋朝贺乃内廷之责,贵妃却建议东宫在外廷设宴,可有依据?”
“回皇上,先朝曾有‘庆寿雅集’的旧例。由圣上颁旨,令储君为母后行外廷之礼,章程则由礼部来定,既合礼制,又取内外相合之意,如何?”
“外廷设宴,纵有礼部筹划,但稍有不慎,便会生出结党之嫌。”
“皇上所言极是。臣妾以为,宾客人选宜由皇上钦定。除礼部主持仪程外,还可让御史台从旁执纪,史官随席记注,席后呈与皇上御览。如此便可保无虞。”
“贵妃此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镇北侯久经沙场,眼光老辣,非一顿宴席便能收买人心。”
“皇上圣明,臣妾自是知晓这一点。但臣妾以为,太子年少耿直,若能以和缓之姿展现胸襟,既不损威仪,又可借此拉近朝中人心,未尝不是一桩美事。臣妾不过是献策,太子如何行事还须皇上定夺。”
皇帝思索片刻道:“此事朕会让太子去办。”
你妩媚笑道:“臣妾不过是忧心皇上与太子殿下,能为皇上分忧,乃臣妾之幸。”
皇帝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你靠近些。你上前一步,轻巧落座于他的身侧。皇帝伸出手来,你便顺势将手递过去。皇帝握住你的手,道:“爱妃这番苦心,朕记下了。”
你站起身提步走到龙案前,蹲身半跪,双手交叠于膝上。你神色恭敬而庄重,话尚未出口便已添了几分分量。
“皇上,臣妾斗胆,想再求一份恩典。”
见皇帝未置一词,你继续道:“予儿已到束发之年,虽资质愚钝,却勤学不辍,寒暑不怠,所学皆为圣人之道,只盼能早日为皇上与太子殿下分忧。”
你顿了顿,目光含着些许期盼,“太子设宴款待重臣,何不让予儿同行?”
“一来,让他开阔眼界,聆听为臣治政之道。二来,予儿虽然年少,倒也稳妥,若太子殿下席间有所不便,或宫人有照顾不周之处,让他从旁协助,岂不更好?”
皇帝一言不发,只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片刻后道:“予儿已到束发之年,倒也该见见世面。”
你默不作声。
“他若随太子前去,要知进退懂分寸,不可自作主张。”
“皇上圣明,臣妾自当告诫予儿谨守本分,不自作聪明。”
“既如此,便允了吧。让他随太子一道,少言多听,不可妄言。”
“臣妾代予儿谢皇上恩典。”
“贵妃如此关心朝政之事,太子也好,予儿也罢,朕听着,竟有几分贤内助的意味了。”
你心头一紧,面上却笑意如常,“臣妾不过是忧心皇上与太子殿下,愿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帝凝视你片刻,随即笑了笑,抬手示意你平身,“罢了,时候不早了,爱妃回宫歇着吧。”
你起身一礼,“臣妾告退。”
回到栖鸾殿,你吩咐巧慧道:“昨日太医院来报,太子的风寒总算好了。皇上之前允准本宫可在太子病愈后去东宫探望,你准备些药膳和点心,明日陪本宫去看看太子。”
“是,娘娘。”
东宫书房内,龙涎香沁人心脾。日光穿过窗棂洒落满室,案几上奏折堆叠,墨香浮动。深色广袖锦袍衬得太子身形修长,他端坐案前,正专心批阅奏折。然而因风寒初愈,他的脸色仍略显苍白,削去了些许英朗和锐气,平添了几分疏淡与清冷。
你携着侍女巧慧缓步而入。
“贵妃娘娘驾到!”
太子闻声抬眸,连忙起身行礼:“儿臣见过贵妃娘娘。”
“太子不必多礼。”你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案几上的药盏,温声关切道:“太子近来身子可好些了?昨日太医院来报,说你风寒已无大碍,但本宫仍放心不下,特命御膳房熬了紫参乳鸽汤,并带来几样时新点心,给太子补补身子。”
巧慧摆上参汤和点心,太子顺势落座,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眉间的倦色缓和了几分,“让娘娘挂心了,本宫已经好了大半,实在不必如此劳烦。”
你含笑落座,“太子事务繁忙,日夜操劳,本宫如何能不忧心?身子要紧,若不爱惜自己,皇上和皇后娘娘定会担忧。”
太子轻叹道:“本宫肩负辅政之责,自当尽心尽力,岂敢有丝毫怠慢?”
“听闻皇上已允准太子于千秋节之日在外廷设宴,款待镇北侯等重臣。此事……太子可有思虑?”
太子抬眉道:“贵妃娘娘倒是关心此事?”
“太子是东宫主人,国之储君,本宫关心你,自然也关心与你相关之事。何况,镇北侯久经沙场,功高盖主,与太子政见向来不同。此番宴请若能借机缓和关系,太子日后行事也可少些掣肘。”
太子思忖片刻道:“娘娘所言确有几分道理。镇北侯位高权重,与朝中旧臣交情深厚,若本宫能借机示好,拉近旧臣人心,确是一步良策。——只是娘娘此番前来,恐怕不只是为本宫送汤那么简单?”
“本宫自然是关心太子才来的,至于此事……不过是顺便提及。太子天资卓越,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娘娘放心,此事本宫自会谨慎筹划,不负父皇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