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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娘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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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栖鸾殿。
“审得如何了?”你一边问,一边对着案上铺开的各色香料,拿着小银匙逐一挑选放入玉钵中。
立在一旁的周慎回道:“回娘娘,碎玉进了慎刑司就哭个不止。慎刑司的嬷嬷们审了半日,她只说什么也不知道。一用刑便晕过去,只得用水浇醒再审。午时到现在,她晕了醒、醒了晕,竟什么也没问出来。”
你一边用玉杵细细研磨着钵中的香料,一边淡淡道:“若不是真无辜,便是在宫中待久了会做戏了。”
“娘娘所言甚是。依奴才看……不如将碎玉的房间搜上一搜,或可另有收获。”
你犹豫道:“瑜妃从北燕嫁来大梁,本是个好相与的爽快人。北境之变后,她竟性情大变,尤其是管束起宫人来甚为严苛。想来是她知晓自己身份尴尬,为了避嫌。下人房中若真有可疑之物,她必定早已毁去,只怕你搜也无用。”
周慎道:“娘娘,人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你放下玉杵,换了银匙在钵中轻轻搅拌着,“既如此,你便带几个得力的宫人去一趟摘星阁罢。不要错失,也不容放过。”
“奴才遵旨。”
你将拌匀的香粉移入白玉香篆中,慢慢打起香篆来。
约过了两个时辰,周慎带着巧慧、书蕴一干人等进来回话道:“娘娘,我们在碎玉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说罢,便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与你。
“这不是莲香房中的那张?”
周慎从怀中取出另一张银票道:“娘娘,奴才手中的才是莲香私藏的那张。这两张银票皆由京中同一家票号所开,甚是蹊跷。因而奴才方才出宫询问了这家票号的掌柜,他说存入银两之人身份不明,只知道是一位女子。她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戴着黑斗篷遮住容貌,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极冷,用的也不是真名,叫人不敢多问。”
你从周慎手中接过银票与头一张细细比对,“果然如此……话说回来,瑜妃不是不谨慎的人。我们午时去摘星阁拿人,她理应更加警惕才是,怎么这会儿还由得你们在她那搜出此物?”
周慎道:“是书蕴。亏得她细心,在碎玉房中存放旧衣的箱笼的夹层里发现了此物。瑜妃见状大惊失色,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
“很好。命慎刑司即刻严审莲香碎玉,务必让她二人吐出真话来。”
已是四更。一钩残月挂在天边,宛如一枚旧旧的铜刃。栖鸾殿中,白玉香篆中的百花香已经燃尽,唯有灯影沉沉,照着案上泛黄的书页。
你看书正入神,忽见周慎入内禀道:“娘娘,碎玉和莲香有了新的供词。”
“说。”
“碎玉看了她房中搜出的那张银票,便想起有一日莲香约她在无人处见面,拿出一张银票来,欲托她从大燕国买一些上好的人参和鹿茸,并许了她一些好处。因为瑜妃规矩严,所以碎玉并不敢揽下此事,故而没有收下那张银票。时隔已久,碎玉也不知道那张银票为何又出现在她房里。至于莲香手中的银票,她更是一无所知。”
“莲香呢?”
“莲香受刑后晕过去几次,终于承认是受了碎玉指使散播先皇后旧案的流言:她房中的银票是碎玉给的,至于碎玉的那张,想来是幕后主使所赠。”
“知道了。”
周慎问道:“娘娘,既然莲香已经招了,奴才要不要再提审碎玉?若她也招了,案情的首尾便可对上,就能结案了。”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你望了望他眼下的乌青,叹道:“你已审了两夜一日,下去歇息吧。余下的事明日再说。”
“谢娘娘关怀,奴才告退。”
巧慧服侍你洗了脂粉,卸了钗环,扶着你到榻上卧好。你对巧慧道:“你去吧。我也睡了。”巧慧一边答应着,一边拉好帷帐,自去安歇了。
栖鸾殿一片寂静。你听着更漏声声,抱着衾被只是思索。
莲香先是极力抵赖,中间多番试探改口,后来经不起拷打终于认罪,看起来像是为人驱使的马前卒。相比起来,碎玉的供词前后大体一致,唯一的疑点是那张藏于箱笼夹层中的银票。此外,那位身着斗篷的神秘女子又是何身份?碎玉房中为何会有她的银票,而银票又是如何传递进来的?
若碎玉就是罪魁,她必是受了瑜妃的指使——只怕瑜妃也是奉北燕之命离间人心,扰乱局势,制造动荡,北燕或可浑水摸鱼,趁乱取利。而那位神秘女子或许是北燕派来相助瑜妃的细作。乍一想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细细想来却有三处可疑:其一,瑜妃为何偏偏嫁祸庄嫔?庄嫔处世淡泊,远离朝局纷争,说她指使手下散播流言,妄议旧案,挑拨离间,旁人未必肯信。况且庄嫔很受皇后喜爱,得皇后庇佑才产下皇嗣,她无端离间皇后和芷音,损人而不利己,岂非愚蠢?其二,你午时去摘星阁拿人已惊动了瑜妃,周慎搜宫时已是傍晚,瑜妃焉得疏忽至此,任由那张银票落在碎玉房中,又恰巧叫书蕴搜了出来?其三,若神秘女子真乃北燕细作,其行迹未免有些拙劣。
若碎玉实属无辜,那么幕后主使便另有其人。此人懂得使用连环计和障眼法,将人证和物证最终引向摘星阁。一旦碎玉罪名坐实,瑜妃必会受到牵连。瑜妃身份敏感,此事若处置不当,极易引起后宫甚至前朝的猜忌。
这个人,会是谁?
若此人身在后宫,只是想给皇后制造麻烦,或许是肃妃。
肃妃家世显赫,兄长手握重兵,刚入宫就封了嫔位,赐居揽月殿。彼时诸皇子年幼,储位空悬,皇后对她颇为忌惮。肃妃入宫之初曾几度承恩,但过了不久,皇后便屡以宫务为由阻挠其伴驾。肃妃虽有不甘,但碍于中宫之权只得暂且低头。也许是上天垂怜,在入宫的第三年肃妃竟有了身孕,一时风光无限。无奈造化弄人,有一次肃妃偶感风寒,不料几日间竟小产了。太医诊脉后,说肃妃曾食用过寒凉之物,若在平日倒也无妨,然此番风寒侵体,寒毒相激,又值胎元未稳,才致龙胎不保。皇帝知道后探视了几回,赐了许多丸药补品,令其好生静养,又命皇后彻查此事。皇后查出肃妃的饮食中混入了性寒伤胎的马齿苋粉末,遂命内务府和慎刑司锁拿相干人等逐一拷问,却无人招认。且各宫各院皆无申领马齿苋的记录。皇后只得以御膳房饮食照顾不周结案,将涉事宫人尽数发配到慎刑司服役,以儆效尤。
肃妃自是不服。为了安抚肃妃,皇帝赏了许多奇珍异宝,还命人整修了揽月殿,肃妃只得谢恩。肃妃小月后,六宫诸人前来探视,肃妃一一见了,唯独对皇后闭门谢客。此后至今,肃妃再未诊出喜脉,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你收起回忆的思绪。虽说肃妃入宫时先皇后已过世多年,但她仍可从兄长处得知旧案详情。只是她素性刚直,若非得高人指点,此等连环计和障眼法倒不似她的手段。
而若此人身在前朝,意在煽动朝堂对北燕的戒惧,让皇帝更加倚重武将,则数镇北侯最有这个心思。镇北侯在朝中浸淫多年,手段老辣,若说他指使肃妃收买莲香散播流言、构陷碎玉,又教肃妃贿赂摘星阁的宫人栽赃碎玉,也算说得过去——反正这样的事,他也不是头一次做了。思及至此,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恨意——几时叫他折在你手里,他才知道你的手段。
你正想得入神,忽闻一阵风声过墙而来,殿内似有门窗开合之声,你顿觉凉气森森,忙唤巧慧前去查看。巧慧四处检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便温声劝道:“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娘娘睡会儿吧。”你只是点头。巧慧回到外间睡下,你却披上一件衣裳,抱膝沉思起来。
先帝驾崩后,皇帝虽有意制衡镇北侯之势,却从未有过动其根基之意。镇北侯仍居武将之首,地位稳固。太子辅政后,虽与之多有政见不合,然而太子尚未登基又体弱多病,镇北侯并非急躁之人,绝不会为了争朝夕之长短而轻举妄动。眼下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并非只是给皇后添堵、为妹妹出气,一定还有一件事。
精兵之策。
那日在重华宫你从予儿口中得知,顾长庚调任兵部后,已研制出数种专破北燕骑兵的攻防器械。镇北侯嗅觉敏锐,不会不知道这是为太子的精兵之策铺路。若此策得成,镇北军必将首当其冲,镇北侯拥兵自重的根本也将不复存在。
不过……
太子自辅政以来,心思都在惠民新政上。调整税赋、试行盐引、兴修水利,皆与民生相关。而精兵之策是数月前才被提起的。你初闻此事还是在皇后千秋节的那天。那日太子在外廷设宴款待镇北侯等朝中重臣,予儿亦在其中。席间太子曾与镇北侯辩论精兵之策,大臣们反应不一、各怀心事,这都是予儿宴后亲口对你说的。
你忽然想起那天芷音在栖鸾殿说过的一句话——
“此处杏花开得如霞似锦,倒叫他想起当年先皇后在世时凤仪宫的杏花满园。”
这是她与秦峥在群芳圃初遇时的情景。二公主闻得先皇后旧案流言,而后在群芳圃偶遇秦峥之时,杏花尚在盛开之际,按时间推算,应在千秋节二十日前。彼时应无人知晓太子欲行精兵之策,镇北侯又怎会未卜先知,设此毒计?就算他提前探知此事,他与肃妃从酝酿对策到实施计划,前前后后总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其中是否有矛盾?再者,先皇后之死本是皇后和镇北侯共同的杰作,万一皇后知晓些许隐情,镇北侯就不怕皇后跟他翻脸,把他所做的恶事公之于众?
或者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此人别有所图,之所以大费周章,是想把水搅浑,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他又会是谁?且无论是谁想栽赃瑜妃,既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银票藏入碎玉房中,又要确保银票不被瑜妃发现,究竟该如何做到?
你总觉得仿佛忽略了什么,却无甚头绪。——莫非是你多心了?你不由辗转反侧,竟一夜无眠。
次日。卯时二刻。栖鸾殿。
你梳洗一番,刚用了几口早膳,忽见周慎踉跄而入,急声道:“娘娘,不好了,碎玉死了!”
“什么?”你霍然起身,却觉眼前一晃,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巧慧连忙扶住你坐下,“娘娘当心,凤体要紧。”
你奉旨审理此案,现种种证据皆指向碎玉,而她偏在你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地断了气。线索已断,案情就此陷入僵局,该如何向皇帝交差?
你扶着额角,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是自尽,还是遭人灭口?”
周慎道:“事发突然,奴才尚不知详情。奴才已命人封锁慎刑司,将昨夜当值的狱卒看管起来,又传了仵作验尸,人现已在路上。”
“很好。”你胡乱用了两口粥,便起身道:“周慎,陪本宫去一趟慎刑司。”
巧慧关心道:“娘娘一夜没睡好,怎能去那种地方?”
“案情未明,本宫心绪难安,在这又有何用?去就是了。——备轿。”
晓寒微凝,晨雾未尽。你坐在软轿上,却如坐针毡。你低着头,手中的帕子像是要被攥出水来。周慎在一旁默默地跟着,长街上只有辇轿吱嘎吱嘎的声音。
“再快些。”你不禁催促道。抬轿的宫人们加快脚步,一路疾行,来到慎刑司前。你抬眼望去,已有人在门外恭候,那人见你来了,连忙跪下行礼道:“奴才慎刑司主事付衡之,参见贵妃娘娘。”
“公公请起。”你一面下轿,一面环视四周,问道:“这儿怎么多了两个守卫?”
“回娘娘,皇上重视此案,特意命巡防营拨了一班人手轮流看守此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娘娘请。”
你随付公公进了内狱,一股草席的霉味便扑面而来,你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付公公一边带路,一边侧着身道:“请娘娘当心脚下。”你顺着路下了台阶,问道:“皇上为何不派禁军看守,而是派了巡防营?”
“回娘娘,禁军与宫内的贵人们接触颇多,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徇私之嫌。而巡防营只负责京中治安,与后宫少有瓜葛,让他们监守此处,正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误了娘娘查案。”
你点点头,又道:“仵作可验过尸了?现场是什么样子?”
“已经验过。”说着,付公公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命人开了门,只听得吱呀一声,付公公道:“娘娘,就是这儿了。”
不等你向里面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涌了过来。你仿佛吞了无数根沾了鱼腥又生了锈的铁钉,不觉喉头一紧,胃里一阵痉挛,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周慎连忙递上手帕,关切道:“娘娘当心身子!咱们还是出去吧。”你只别过脸去,蹙眉问道:“验尸结果如何?”付公公立即唤了仵作来,“你来说。”仵作忙跪下回禀道:“回娘娘,小人验过了,碎玉确实是自尽身亡。”他顿了顿,继续道:“死者额心塌陷,颅骨碎裂,身上没有任何挣扎、打斗、拖拽的痕迹,也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应该是自行触柱,当场气绝身亡。”
你回过头向牢房内望去,只见墙上地上尽是血迹,一张白布盖在碎玉的尸身上,叫人不寒而栗。
你闭上眼睛道:“你先下去吧。”周慎向付公公问道:“昨夜是否有可疑之人来过这里?”付公公回话道:“奴才昨夜宿在这里,并未听见有何风吹草动。奴才也问过那两名守卫和几个外头上夜的嬷嬷,皆说不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周慎又道:“把你们昨夜当值的狱卒叫来。”付公公连忙命人提了狱卒来,往地上一扔,喝道:“还不跪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奴才昨夜一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可后来不知怎的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奴才一醒过来就……就看见碎玉已经……奴才只是一时大意,求公公饶了奴才这回吧!”
周慎怒斥道:“睡着了?你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真的不小心睡着了,还是受了谁的指使,偷偷传话给碎玉,让她自行了断?”
狱卒听了,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奴才真的是一时疏忽了!奴才若有半句虚言,便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周慎弹了弹指甲,冷笑道:“哦?照你这么说,是门口的守卫和外头上夜的嬷嬷更可疑了?还是你们几个本就是一条藤儿上的人,串通一气来蒙蔽娘娘和圣上?你知不知道,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等周慎说完,狱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地喊冤。他一边喊,一边给自己掌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求公公饶命!求娘娘饶命!……”
你并未理会,只看了一眼付公公,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留下那狱卒在原地哭喊求饶。付公公连忙跟了上来,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传本宫口谕,狱卒玩忽职守,损失重要人证,杖责二十。守卫与上夜的嬷嬷看管不利,杖责十。打完再好好审审。莲香也要再审。——我看是谁,想兴风作浪。”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