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下的他》以木桑

43、第四十三章 意识之屋

　　北海郡。
　　太守府中。

　　从京派遣而来的太守已经被斩。
　　现在驻扎郡中的，是南境淮明侯。

　　淮明侯长相敦厚，着一身不显眼的长衣，其身上无任何华丽珠宝点缀，实在无法将此人同南境之主等同。

　　淮明侯望向身前的妇人，为她面上露出的触目惊心的伤疤而心痛。
　　他行礼，出言问道：“殿下，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妇人瘦小，手掌粗糙，其身饱受风霜而神色炯炯。她身着一件纯白素衣，像是一柄插在雪中的剑。

　　她已年过半百，发中能见得些许白丝。
　　凛姬坐于炉旁，她看向淮明侯，手上的疮裂了又闭合，就此成为丑陋的结。凛姬温声道：
　　“淮明，我知我已时日无多。这次能逃回来，你还挂念我，是我要多谢你。”

　　“殿下……”淮明侯神色难过，一时又不知该多说什么，只得哽咽一句：“您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妇人朝他笑笑，随即咳嗽起来。淮明侯忙递过药汤，搀扶住了凛姬。

　　费了九死一生逃出来，二十年的南国生活真是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凛姬过分消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眼窝凹陷，眼尾藏着褶皱，嘴唇也发白发灰。相隔数十年再见，淮明侯没想到她能变成这副模样。

　　落在淮明侯的眼中，他有些不忍，记忆里的凛姬是救自己一家于荒年中的恩人。

　　游乐的公主不过途经山村，她听到那些将要饿死之人的哀嚎，于是亲自命令当地官府打开了粮仓。

　　一袋袋米被运出来，送往偏远的小村。黄澄澄的谷麦让见者落泪，甚至想要跪地磕头，以谢神明之恩。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神”伸手将他们扶住。
　　她看着他们落泪的脸，自己也红了眼睛，她说：“我是你们的公主，我是皇帝的女儿，我看到我的百姓在受苦，却仍无知地出门玩乐。我自愧，我有罪，是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一个上位者会如此平等地待人。
　　也许是从那时开始，年轻的淮明就认了一位君主，以至于后面考取功名成为如今的淮明侯，苍茫十余载，再看故人已是不似从前。

　　“殿下。”淮明侯出声，轻声问凛姬：“前边已经送来了消息，大军已经入京，一切都很顺利。”
　　凛姬转头望向窗子，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新生。她顿了片刻，才说道：“父皇年事已高，而㚢都中并无余力能与之抗衡，想来是要天翻地覆的。”凛姬说得很平静，甚至还露出了笑意。

　　淮明侯神情低落，他低头看着已经喝尽的汤碗开口：“您，是公主。大皇子二皇子已经离世，亲王也重病而亡，皇家独剩您存活，殿下，只要您想，臣，将竭尽全力助您登上王位，想来陇陆侯也不会有多余的意见。”

　　“臣……”
　　“淮明。”凛姬打断了他的话，“我从南国逃出来，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不愿成为父皇的牺牲品，如今我已得偿所愿。”

　　凛姬又咳嗽起来，淮明侯招呼侍从，为凛姬换来一个更暖和的手炉。
　　凛姬接过，才又说道：“我是公主，我是皇帝的女儿，皇家有罪我需同担，父皇暮年做了许多错事，我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做得了王呢？”
　　“可是！”
　　“淮明，”凛姬看向他，严肃道：“此事已定，国内之事我在南国时也了解不少。西境陇陆侯体恤边民，竟愿为民以死相搏，我想，他会是一位明君的。”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眸中的光却不曾减少一分：“而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利用我的身份，给陇陆一个正统。”
　　“我让你派去北面的信使可已出发？”

　　淮明回凛姬：“已经出发，一个半月后就能送到余潭侯手边。”
　　“好，这位将军忠厚，对我一脉忠心耿耿，是我等辜负了他。如今由我的缘故，想来以后余潭也不会太难为陇陆了。”

　　“淮明，”凛姬朝他伸出手，然后握住了淮明侯的手掌：
　　“谢谢你收留我，还愿如此帮扶我。”
　　“我自认当年不算什么恩惠，这不过是我该做之事罢了。”

　　“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也可放心地去了。”
　　“殿下！”
　　……

　　思予停笔，手中的毫笔转瞬化为月光。
　　思予起身，空间变换，由他所编织的命运正在推向最终的结局。

　　脚下不再是云，变成了石板，变成了血流成河的皇宫。
　　思予捻起袍边，将这满地的横尸视若无睹。

　　天上月亮明净，月光冷酷又柔和。
　　而台阶之上的殿中，正在飘雪，月光与雪光交错，竟然谁也不胜过谁，于是泾渭分明。
　　所需不过一念，思予便来到了殿内，年老疯癫的皇帝与纯白的巫祝被叛军架起，思予看向巫祝，而巫祝也在看他。

　　皇帝已被血腥吓乱了心神，只剩下尖叫和痛骂，月凝蕴却显得冷静，甚至此时当她真正见到思予，她长吐出了一口气。

　　故事继续发生，周围厮杀不断，京城已经陷落，故事走向结局。
　　在外人眼中，或许这位巫祝也已经疯掉了。她被人押着却能露出笑意，她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血污和尸体，开口道：

　　“是你赢了。”
　　“我没想到我会败给一个书中的人物。”月凝蕴从容地闭上了眼睛，雪融化了，化为洗净脚下血迹的流水。

　　“杀了我吧，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鹜清站在思予的身后，他看向思予，等待着思予的回答。
　　月光漫进来，很快如同潮水开始吞噬殿中的一切。

　　所有的命运交汇，于天幕中变幻，径直从殿顶垂下。
　　文字开始现起，地与天重新变为了纸页。

　　思予伸出手指，指向月凝蕴，鹜清以为他就要如月凝蕴所说的那样照做，却不承想，思予让命运穿过了她，随即说道：“剥离。”

　　纸页瞬间压缩，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飞速变成了文字变成了符号。
　　月凝蕴在思予的眼前溃散了，文字在脱落，而什么东西正随同命运一起剥离出来。

　　蓝色和银色的两点微光相互交缠，思予的手掌指向它们，随即摊开又合上。
　　于是灵魂被他所捕获，又因书写者的意志而剥离。

　　在吃掉那个由绝对意识所制造出的思予的时候，他就明白了真相。
　　帮助他的那个声音来自哪里？
　　又为何掌握故事的作家会一步步没落，失去对故事的控制？

　　答案就是自己手中的这两个光点。
　　蓝色的是祂。
　　银色的是绝对意识扭曲生成的祂。

　　想来在成为书写者时，祂与自己一样，也经历过绝望和挣扎，只不过祂比自己更加无助，祂接受了绝对意识的容纳，然后同绝对意识融合，成为了绝对意识的傀儡。

　　在绝对意识的口中，不论是思予，还是成为作家的那个人，他们都是残缺品。
　　命运一步步地推着思予走到了当下，其中有绝对意识的作祟，也一定存在那个人自我意识的改变。

　　思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祂？
　　姑且称祂为作者。
　　是作者让他认清了这个世界存在的现实，也是作者在背面一步步让渡自己的力量，从而让思予能够成为书写者的替代。

　　毁掉一个故事其实很简单。
　　而思予的故事更应该在思氏满门抄斩时就已经结束。
　　但思予活过了，重新活了一遍。

　　这应该就是作者所做的改变。

　　·
　　看着手掌中不断剥离的两个光点，他好像真正看到了祂。

　　故事正在撕裂，而思予正逐渐从故事中脱离。
　　思予转过身，看向鹜清。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于是只能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鹜清念道：
　　“故事不能没有作者，因为一些特别的缘故，作者出现了转变，从当下开始，将由‘鹜清’来担任书写者，直到思予归来。”

　　倏然间，鹜清身上的黑袍流动起来，成为乱飞的墨点与墨痕。
　　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世界短暂得到了支撑，停在了一个极其混乱的状态之中。

　　万千的命运开始涌入鹜清的脑袋。
　　庞杂的信息令他震惊，令他现出剧痛。

　　思予从原地消失了。
　　文字组合成人，组合成物，以一种极低的流速在鹜清的眼中展现。
　　天中的月亮不知何时消去了影子，转而成为永夜，成为乌云翻涌的黑天。

　　鹜清单膝跪下去，他忍受着阵痛不止的觉知，强制让故事的命运继续发展。

　　思予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鹜清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选择毫无怨言地接过，替思予承担起这个世界的因果。

　　眼中渐渐充血，额头与手臂也凸显起青筋。
　　鹜清索性闭眼，他放弃了思考，任凭脑中滚动的无数画面出现。

　　鹜清握紧拳，在墨海不断地翻腾中，默默自语：
　　“哥哥，我等你回来。”

　　·
　　睁开眼，思予发现自己坐在木椅上。
　　面前是摊开的书本，周围是流动飘飞的纸页。
　　他随作者和绝对意识剥离所带来的影响来到了这里。

　　而这正是思予的目的。
　　——在吃掉那个由绝对意识所制造出的思予的时候，他就明白了真相。

　　为什么祂要这么做？
　　木椅突然变成了文字组成的绳索，将思予的身体捆绑起来。

　　周围的纸页像是发了疯，蜂拥而至，似乎对他的到来极为不满。

　　绝对意识在排斥他，妄图扼杀他。
　　思予却笑起来，他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为什么祂要这么做？
　　重生也好、设计的一环环揭露世界的命运也罢。
　　唯一能够解释的只有一个真相：

　　祂在自救。
　　祂在求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决战！